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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歲月》沒有靈魂的村夫-1
  這是一座小鎮,一座戰爭都波及不了的小鎮。

  這是一個尚武的大陸,一個靠詩文無法拯救的大陸。

  對於戰爭來說,這個小鎮實在沒有可取之處。東南西北都是高山,又處在高海拔地區,即便是在後世常說的黃金緯度--北緯二十多度。但四周都是茫茫雪山與叢林,只有一條平穩的就像牆壁上的畫那樣的河流與外界聯系,但是,在河流變成瀑布的時候,人,無論是要上還是要下,都要繞著山頭的峭壁走上兩個多小時。毫無疑問,瀑布下的泥潭裡沉澱最多的是屍骨。

  小鎮南北呈月牙型,最南端是高聳入雲的大雪山,最北端是瀑布落下的地方,東西兩邊大大小小的山頭包圍著,直到在此方天地擠出一個月牙的形狀來,終究是收了手。那條河,就沿著西邊流啊,一直流到歲月的盡頭,在落下的時候嘶吼著自己平凡無奇的一生。小鎮是喀斯特地貌的典型,山頭之間的空地上屹立出許多突兀的山石,直愣愣地立在風雨裡,與陽光傲然對視。桃花洞在東邊的山石林中,在洞口就可以聽到洞裡的流水聲,特別是在早晨五點多的樣子,如母豬般的吼叫就會從洞中傳來,所以小鎮上的人都稱之為母豬洞。至於桃花洞的由來,則是東門口確實有一棵桃樹,每年桃子成熟時,便由鎮上管事的統一摘了按人頭分發。桃花洞裡倒是有人進去過,但是早年沒人走到過洞底,大約猜測洞底是一條河。至於洞裡,去過的人都說裡面怪石嶙峋,有鍾乳石吊在洞頂,怕是隨時要落下來的樣子。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有人開始把捉住的蛇放生在桃花洞裡,也有好些小鎮上的人說看到桃花洞口有許多蛇。如此,小孩子們確乎是不讓進洞裡玩耍了。又不知過了多久,傳說有一戶人家,把兩個剛出生就夭折的嬰兒放在洞裡了,於是鎮上一些修不起墳的窮人家,乾脆就將老人的屍體往桃花洞裡一放,在洞門口點上香燭祭祀一番。如此一來,每年清明,桃花洞口倒成了小鎮不約而同的聚會場所,人們聚在一起祭奠死去的親人。時間又往後走個一兩年,便有附近人家,趁著清明時節天氣有點熱的由頭在桃花洞口擺攤賣涼茶。

  時至今日,小鎮上一年兩次大聯歡便是清明節與除夕時候。至於桃花洞,早已被人們清理乾淨。洞底也探明了,確實是一條地下河。雖說小鎮上的人與外界少有聯系,但終究有人見過世面,便學著外面的世道在洞裡塑造菩薩。十八羅漢,玉皇大帝,如來佛,四大金剛,文殊菩薩,睡佛,孫悟空,李靖三太子,觀音菩薩,管他神仙菩薩,一股腦地往洞裡塑造。便有些老頭老太太借著信佛的由頭住進了洞裡,這樣一來也少了家裡的負擔,畢竟洞裡還能吃些鎮上善男信女的供奉。

  又是許多年後,桃花洞逐漸繁華起來,天氣涼的時候是較為冷清的,只有幾個頑固的信佛老人家住在洞裡。打打掃掃什麽的,終於沒讓桃花洞在冬日裡荒廢掉。但是,一旦到了春日中旬,桃花洞的熱鬧非凡便顯現出來。鎮上的居民們,勞作之余便成日成日地聚集在桃花洞裡,不知道什麽時日傳進來的,亦或者這種遊戲在有人的地方就會自然而然地出現--桃花洞裡人們聚集著打牌。牌是用楠竹劈碎後打磨薄了製成,有一毫米那麽厚,總共五十四張,有好幾種玩法。如此一來,製牌也成了小鎮首屈一指的香餑餑職業。畢竟竹牌太容易損壞。除了打牌,也沒有什麽更好的活動了,睡覺姑且算作最耗費時間的活動罷,

畢竟一旦睡過去就是好幾個小時。  又因為睡覺這事兒,鎮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動蕩:因為白天在桃花洞睡飽了,晚上睡不著。睡不著怎麽辦呢?就往酒館裡泡。酒館倒是樂見其成。但是時間長了,農活可就耽誤了。婦人們白天要操心家裡的事兒,很少在桃花洞睡覺,男人一到晚上睡不著就去酒館或茶鋪打牌,惹的婦人們終於發了怒。於是婦人們與男人講不通道理後,不得不一窩蜂衝進鎮司,把鎮長以及一乾官老爺(官老爺在鎮上是一個貶義詞,這個詞來源於外界,小鎮畢竟不受外面世道控制與影響)圍起來,一定要讓官老爺們頒布命令,不許白天在桃花洞睡覺了。鎮長與官老爺沒辦法,糾纏了三五天,天天被婦人們圍飯碗都要被端走,終於是安排了幾個人專門在桃花洞守著,有男人睡覺就喊醒。但這樣也不是辦法,不睡覺的男人們就轉而打牌,一來一去輸贏多了鎮上鄰裡糾紛也就多了,在那三五年的時間裡,整個小鎮一片烏煙瘴氣。女人們說話都夾刺兒,陰陽怪氣好不可愛。

  打牌也不是個辦法,但是禁不了,成年人的娛樂活動在小鎮上少的可憐。一是打牌,二是鳧水,而且鳧水還須得是夏日。鎮長不得已把男人們聚集在一起說:

  “啊!你們啊!打牌啊!可不能賭錢了啊!啊!你看啊!一年到頭種點莊稼,啊,能掙他媽幾個錢啊!啊!省著點,錢留著來年去外鄉買點好東西不好嗎?啊!不能打牌贏錢了啊!”

  鎮長啊完了之後,男人們打牌確實不打錢了,打啥呢?打螺螄。也不知道哪個老爺們開發出來的。反正男人們田裡勞作,或者勞作之余,就喜歡去田裡摸螺螄,不一定是螺螄,只要是螺螄形狀的都行。又有人在山頭上發現一些類似螺螄的東西,珍愛的很,打牌的時候非要一個頂二十個螺螄殼。如此一來,男人們便有了另一個戶外活動--找螺螄。那夏日裡,牆頭上,山頭上,但凡能見點陽光乾淨的地方,曬的不是桑麻就是螺螄。這螺螄又分好幾個品級,田裡的算是統一標準,拇指大,比拇指大的就稍微高一點,山裡石頭縫隙間找到的乾螺螄殼算是最高品的,最低品的就是河裡的螺螄殼,這種螺螄比田螺小,還尖。

  小鎮終於也逐漸安定下來。男人們小心愛護著自己的螺螄殼,女人們期待著夏末初秋難得的一年一次與外界的交易盛會。在這個時候,瀑布的水量會縮小很多,男人們便成群結隊地爬出瀑布,與外界交易一些布匹鹽巴等等日常用品。他們背出去的,都是小鎮隨處可見的桑麻。只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桑麻,乃是大陸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女人幾乎出不了瀑布,但不是沒有過。所以女人們往往在秋會的前一個月就細心地叮囑自己男人自己想要買些什麽,讓男人小心些,別被騙了之類的話。女人們始終都相信,男人是一種沒有腦子的動物,不一直敲打,往往記不住人心的險惡。小孩子們則是聽天由命嘍。有個愛自己的爹,記得自己,給買個小物件兒什麽的,那能高興的拿著東西從鎮子東頭跑到西頭,褲子跑的遮不住腚了都不知道。

  現在還不是秋會的時候,瀑布那邊要上或者下都很麻煩,但有一個矮小的身影已經在瀑布裡左右騰挪。

  遊子,你為何如此。

  你所執著的,是什麽。

  是歸來的千瘡百孔,還是離去的意氣風發。

  亦或者,是旅途尚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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