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癡歇了兩個月沒練，很是熬不住，終究是在稻谷收完後確實找不到事情做了，某個早晨早早地爬起來在院子裡耍些把式。耍著耍著天色大亮，也不知哪個眼神就那麽一瞟，就瞟到了山頭上開的漫山遍野的野菊花，黃燦燦的，東一坨西一簇的，漂亮的很。

　　武癡輕輕一跳，一米多高不到兩米的院牆被他一城手撐手就越了過去。回頭的一瞬間，看到萬三貓在二樓拿著竹筒在灌水，眼神自然是盯著自己。武癡也不招呼萬三貓，徑直朝著那霧氣蒙蒙的野菊花而去。此時天氣還不那麽冷，武癡只是穿了平時的短裝，腳底蹬了一雙布鞋。這布鞋是在鎮上買的，底子用曬乾的竹殼，與桑麻一層一層的疊，用糨糊粘在一起。疊個七八層，底子便有一兩公分厚，再縫上面子，一雙布鞋就這麽成了型。鎮上布鞋便宜，也就十五個銅板一雙。走起路來也輕巧。有些底子做的寬厚，那是為了在面子裡加絨，所謂絨也不過是動物皮毛經過特殊手法制成。這加了絨的布鞋可就貴了，分好些品類，常見的兔毛鞋也要兩個銀幣，兩個銀幣夠買八雙普通布鞋了。

　　一般來說，到了武癡這個年紀，便很少看見單手翻牆這種動作。但練武一途，與學文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需要隨時熟手的。

　　武癡想了想，三十八了，想當年曾立下誓言不婚娶，如今鎮上生活了個把月，還是覺得有個家安逸。也不知那舒家會不會答應。武癡想事情沒那麽多彎彎繞，前幾日已經想好了要去舒家走一遭，剛好今天天氣晴了，去一趟又如何?

　　山野清晨很涼，坎下朱九爺已經在園地裡彎著腰扒拉著什麽。聽到了坎上的動靜，仰起頭看了看武癡，又低頭去扒拉著地裡的東西。只是沒一會就轉身進了屋。卻不料武癡悄然兩三步就輕巧地跳進了朱老九的園地，他沒事就在二樓看書，自然知道朱老九園地裡種的是胡蘿卜，隨手拔了兩根根胡蘿卜，一大一小，又偷摸地躥回了路上。這一連串動作，愣是沒讓朱老九發現。樓上萬三貓倒是知道，狂人也看見了朝著萬三貓交換個眼神。萬三貓狡黠一笑，製止了狂人想要告發。

　　等到武癡爬上山頭，就聽得山下朱老九嚎著破鑼嗓子開咒了:

　　“這哪個狗日的呀！……，”

　　朱老九愣是罵了好一陣，直到兒媳婦死拉硬拽地把他拉回屋裡才罷了休。

　　萬三貓早前帶著萬大魚和元六去鎮上買了些紅薯，鋤頭什麽的自然是早就辦好了。帶上火折子和井鹽。一行人早早地就上了山。院子此時倒是空了，萬三貓拿稻谷沒辦法，自己實在沒能力處理，只能丟給畢四蛇，畢四蛇乾活兒麻利，中午說的，喝了口水就回去趕牛車把稻谷給拉走了。人一走，樓就空。一路上沒什麽言語，只有萬三貓腰間裝水的竹筒和裝鹽的袋子砰砰響。

　　山上的地不遠，不如田裡那麽遠。幾十年給坎上詹二毛種了，最近終於是清空了還在萬三貓手裡。萬三貓帶著元六挖土，龍嫻負責把背上山的紅薯切開，萬大魚和狂人自告奮勇挑糞。幾人都有武夫底子，乾活自然是比常人要快的多，到中午時候，萬三貓和元六已經挖好了屬於萬三貓的山地。負責鋤草的武癡，中間看到一直野豬，追了半個山頭終於是一石頭給打死了。萬三貓又叫萬大魚去鎮上把牛二和羅老七喊來。

　　羅老七一聽是去山上烤野豬，立馬懂了，買了辣椒花椒，帶了刀子就直衝衝往山上來，到萬三貓房子的時候想起山上沒水，

又躥到廚房拿了擔水的桶，只是死活找不到扁擔，只能拿根竹子代替去河裡挑了兩桶水往山上趕。他自然是知道萬三貓的地在什麽地方。不一會萬大魚帶著牛二福和牛二也到了，萬大魚和牛二一人挑了一旦水上來。　　山間有一種類似荷葉的芋頭，羅老七找了幾塊芋頭葉子把其中一桶水蓋了個嚴實，對眾人說道，要喝水就喝這桶裡的，其他水自然是用來處理野豬了。野豬不怎麽大，看起來還沒成年，不然也不會被人打了吃。萬三貓招呼著眾人，找了根生木頭把野豬穿起來，架在山間自然形成的兩塊石頭間就升起了火。這一生活不打緊，紅薯都忘記種了。一行人就在山間吃了個肚兒圓。中間很是稀奇的是汗青竟然出現在山上，萬三貓趕緊招呼著汗青過來坐下吃肉。

　　“你怎上山來了?”汗青家在鎮南，自家的地也是在鎮南，很少會到鎮北山上來。

　　“來找點巴茅草，老爹著涼了。”

　　“能過冬嗎?”萬三貓有些遺憾地問道。

　　“怕是過不了。哎！青山哪，這天底下，當老子的當兒子的，哪個不苦啊?”汗青說著流下淚來，眾人這才明白，萬三貓的老師怕是要取經去了。也找不到話來說，只能汗青哭著埋怨道:

　　“他媽的，老頭子也就不過六十七的年紀。一輩子教書育人，臨了臨了，這冬都過不了。當兒的看在眼裡，說心裡痛那是騙人的鬼話，可就是他媽的不甘心哪。哪怕你讓他熬過了這一冬，來年讓他曬著太陽走都好一點。”

　　“老師不怎麽愛動，體格差了點，事已至此，汗青你也別太放縱自己。嗯，沒事來我這裡讓狂人教你些拳法，練練體，活的長久些。”

　　“練拳練腿的，能長壽了?”汗青罵了一頓老天，抹了淚珠子問。

　　“活動活動總是好的。狂人有點厲害的，教的肯定好。”萬三貓說完，狂人俯下身子伸長了手在汗青肩頭拍了拍。

　　汗青沒帶竹筒，就用芋頭葉子在桶邊喝了幾口水，似乎是把哭出聲的給喝回來了。把芋頭葉子扔地上，又湊到火堆前拿著刀子割肉吃。眾人一直吃到下午日頭正聲的時候，汗青和萬三貓先走了，東西就由其他人處理。

　　一路上走來，萬三貓有些失魂落魄的。想著想著竟有些怨恨，若不是當年跟著老師學讀書，自己也不會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也就不至於跑到外面幾十年不著家。害，這老頭兒乾的這叫什麽事兒。當年一個勁地說讀書好，讀了書，能懂道理，老頭兒笑眯眯地這麽一騙，萬三貓還真就上了當。只是讀的多了，懂了不少，想的就多了，想的多了就覺得鎮上人無知，就想懂得更多;等到自己出了小鎮，才明白什麽他媽的狗屁道理，沒什麽用，終究還是得看自己的拳頭。老師啊?你可曾知道，道理都埋進了墳墓，一代一代地埋，一代一代地死。世間也就你這麽個老頭兒了，臨了冬還給自己孩子添堵。萬三貓想著，不由得加快腳步，汗青幾乎追不上。

　　老頭兒就在院子裡躺在椅子上曬太陽，師娘在旁邊看自己寫的書。萬三貓火急火燎地推開院子也就把老師給驚醒了，吭吭一頓咳。

　　“你這是趕啥呢?給老子送葬啊?”

　　“哎呀，老師你還嘴貧。啥情況了?能吃不能吃?”

　　“去，給老子滾。”

　　“沒事算了，那我走了。”

　　“誒誒誒，等下，青山你回來，我跟你說兩句話。”卻是師娘著急喊道。汗青此時從屋裡端出茶來。

　　“你這兩本大便，寫的是很合情合理，就是名字有點不著調。”

　　“婦人家家的，懂個屁。一本寫方便，一本寫辯論，名字用的是極好的。老子幾十年了，跟你過了幾十年了，你怎就那麽看人不對眼呢?這孩子打小你就不喜歡他，他哪根頭髮招惹你了。還自詡是個讀書人，你懂了些什麽，幾十年了，不稀得說你，就你懂那點道理?你懂那點道理都是書上得來的道理，你過過日子嗎?幾十年了，塗脂抹粉地塗給誰看?那書上得來的道理，能以點蓋篇嗎?怎麽說也是讀過書的，怎麽連這麽淺顯的東西都不明白，你那書上來的結論，都是他媽的屁，真正的道理是過日子，過日子你懂嗎?塗脂抹粉的玩意兒，老子的娃輪不到你來教育。”

　　老頭兒罵了一通，閉上眼睛不說話了。萬三貓見師娘捏著拳頭哭，也不好說話，只能對汗青使個眼色躥出去。沒幾個眨眼的功夫又悄悄躥回來，把汗青端出來的茶喝了個一乾二淨。愣著看了看汗青，汗青搖搖頭，萬三貓終究只能走了。

　　萬三貓迎頭和余海生撞了個面。

　　“瘋子這是剛從老師家出來?”

　　“剛山上種紅薯碰到汗青，給我嚇的不輕，嗎什麽事，還能罵人。”

　　“風寒而已，換季時候常見。不過…”

　　萬三貓擺擺手，示意余海生不要再說，緊了緊衣服朝著鎮北回去了。

　　余海生沒幾步，進了老師院子，卻見師娘捂著臉在哭，老頭兒又在閉目養神，不好打擾。

　　“這是怎麽了汗青?”

　　“海生啊！這老頭兒瘋啦，過幾十年的日子，說都不說就罵人啊！想當年我也是大家閨秀，後家還好幾個弟弟，給他這麽一頓罵，我是一點臉都沒有了呀！嗚……”師娘大概是跟余海生比較親一點，此時繃不住了放聲哭起來。屋子裡汗青媳婦悄悄望了一眼，和余海生打了個照面，沒敢出來。

　　“怎麽，師父跟師娘吵起來了?”余海生問汗青。汗青搖搖頭不說話。

　　“那，海生你看，這是三貓寫的書。我說三貓寫的好，老頭兒就給我一頓罵。是不是以為我娘家沒人啦?你也知道幾十年了， 幾十年了你算個屁。”

　　余海生拿出一本，隨手翻了翻。

　　“這書沒錯啊！寫的好的。”

　　“老頭兒說我看不起萬三貓…，”師娘話沒說完，椅子上老頭兒猛地把身邊竹子做的茶盅朝她扔過來。汗青眼疾手快，還是沒抓住，茶盅擦著師娘頭髮飛出院子去。

　　“李景春，你他媽想死了是不是，老子今天就送你去取經。”師娘是怎麽也忍不了了，站起來也拿著茶盅擺開架勢就朝著李景春衝過去，終於是給余海生堪堪攔了下來。屋內汗青媳婦見事火不對，也趕緊衝出來抱著自己婆婆的腰。她也不喜歡自己婆婆，平常倚仗著自己讀過書，對自己這個當兒媳婦的是經常揶揄不已，但是她怎麽也想不到，身為讀書人的婆婆這一嗓子嚎的，比婆婆平日裡經常取笑的佔三婆還淒厲。

　　“祝勤，今天話給你放明白。你讀的這幾十年的書全是在塗脂抹粉。就海生這娃，懂的都比你高出幾重天，你不嫌丟人就鬧。”

　　“哎呀師父，你怎麽還這麽說話。”余海生頗為無奈勸道。

　　“怎麽說話了?一個道理都沒看明白的人對大道理指手畫腳，算什麽道理?”

　　如此余海生明白了，李景春是覺得祝勤不配談論萬三貓的兩本大便。

　　“八蓮，給我收拾東西，我不跟這老東西過了。嗚…，可憐呀，老子快七十的人了還給男人罵回娘家。”

　　此時院子外看熱鬧的也終於是看不下去，走進來都勸祝勤。終於祝勤還是沒能走，拿眼睛等著汗青媳婦怪她不給自己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