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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池劍林》朱樓
  白東曉,白日曉青天,這名字含義大概是這樣。

  他是一位喜歡快招的劍客,成功但卻並不成名。

  三十三歲,手腳枯瘦,面容乾硬,怎麽看怎麽像一個在飯莊裡端盤子的夥計,不惹人注意。

  “青芒”是他的佩劍,尖細筆直。在打造時加入了隕鐵,有些淡青色流紋,顧名青芒。

  這是他被逐出師門的時候師傅所贈之物。

  另有一柄叫做“明針”,仁德之劍,沒有出過劍鞘,沒有沾染一粒塵土,沒有被血氣所煞。

  青芒這把劍離遠了看,就像一根小麥穗上的青針。

  他住在白鎮,浪遊在這裡後,安家五年有余。

  白鎮主乾是一條可同時並行兩輛馬車的白灰路,因此得名。

  這裡不算大,但也不很小,伸出手指查查,張王李趙,總之姓什麽的都有。

  賣豆腐,雕玉,青樓,戲館,書畫堂,幹什麽的也都有。

  百十戶人家,但是從未有過,可以留名史冊的,也許是這裡的風水不好。

  但也據說,這裡曾經出過一個當官的。

  但是無可考證了,因為既然當了官,當然不會再住在這個大平原裡低矮的鎮子了。

  只有在年事已高的人中,他們聚在一起談天說闊的時候,伸手指一個地方。

  他們居多不談文墨,而只知道些家長裡短,聚在一起嚼嚼舌頭,打發剩下也許多,也許不多的日子。

  “老鄭,你看!就那個拉了牛屎的地方!”

  坐在老鄭對面的人,則用手揉揉胡子

  “屁話!”

  當然了,是不是屁話說不清,雖然他們現在都是些爺爺輩兒,但是當年的時候,他們居多都是孫子。

  白鎮中間,往右有條細路,沿著這條路,走上五十余步,就會看到一處水波蕩漾,顏色渾濁暗綠的水坑。

  早些年平原大旱,旱災餓死了很多人,這裡也未幸免。

  過災之後,這坑就是白鎮發動村裡勞壯一起使勁挖成的。

  而挖這個坑,也只是為了蓄水,防止大旱再來,到時可以挽救生靈。

  幾十年過去,雖偶有天災人禍,但是再未因此死過人。

  這塘清水也慢慢受了汙染,塘邊的河神廟也斷了香火,坍塌成一座小土包。

  飲牛,洗衣,在裡面倒爛菜根,不再是能不能,而是變成了想或不想。

  白東曉是距離這個不規則圓坑最近的一戶,所以他可以清楚知道誰家的媳婦在這裡洗尿片的時候,奶過孩子。

  今天很冷,水面上凍起一層半指厚的薄冰,坑邊的那株老柳也被凍得瑟縮著枝條。

  但要比平日好看許多,就像平鋪的一塊巨大翠玉。

  約是四更天,白東曉滅了燈,在屋裡沉思,呼吸粗重而短促,他站立在屋子中間,眼看著暗處,似有鬼魅。

  他睡得很晚,也睡得極淺和短暫,一閉眼就要醒了。

  仔細聽,好像一聲鼠鳴,“吱吱!”

  “砰!”屋內乍響過一聲悶雷般的聲音。

  他緩慢點燃油燈,一隻油光拳頭大的老鼠,被銳利的劍釘在了房梁之上。

  手腳還不住的彈動,黑豆米一樣的眼睛有些驚惶,好像知道死之將至。

  掩好門,站在門口遠眺,張開口呼出的一陣白氣,化散在夜的冷霧之中。

  他的眼看著遠方的黑暗,內心隱隱覺得,這種暗,預示了他往後的命運。

  粘連在身心之上,

無力洗淨,無力脫逃。  出了鎮,往東,半個時辰的路程之後停下來,他習慣性在路邊隨便撿起一顆石子。

  用手輕輕捏了捏,然後掖在腰帶裡。

  城門不開,這時是宵禁,原木色的厚重木板,被鐵釘箍住,中間縫隙不能透過絲毫之風。

  城門數十年橫在這裡,看過數輩招搖人,在雨雪風霜的侵蝕下,多了幾分人的厚重。

  白東曉在靜默中的眼看向城門,飽含深情,他和門好像是老友,只有互相懂得彼此。

  兩行清淚淌落。

  隨便幾腳,飛躍銀月吐光,他輕輕站到了城中一坐石亭內

  霧氣稀薄,夜很黑,星光零碎,半盞月孤懸。

  亭內有一位暗濃的身影,眼睛卻很有神光,他在這裡等了很久。

  “東曉,你的腳步還是那麽輕緩。”

  “十一哥。”

  叫十一哥的人,吐出一大口白煙。

  手中的煙杆細條,銅鍋明著火光,拿在手中就像一根鐵枝。

  “陳家的二子是不是喪在了你的手裡。”

  近處有人咳嗽,是個挑燈夜走的人,看起來是個家丁。

  “是組織的決定!十一哥。我只能告訴你這些,至於別的……”

  他的聲音中多少有些無奈,臉色蒼白,牙用力咬著。

  白東曉並沒有佩劍而來,一雙手自然的背在身後,粗硬的頭髮用布條纏成馬尾。

  石亭狹窄,灰青的石料,遇上冷夜,放大了這句話,奪去了聲音的語調,好像是石亭在說話。

  十一哥轉身,一雙眼睛睜著,左手輕輕扶在腰間,他的呼吸很平穩。

  語調可是有些不滿。

  “陳家家主陳庚浣和督南王是拜把子兄弟。”

  這是真的,督南王已經在江湖追殺令的紅黑榜上通緝了白東曉。

  白東曉,一顆人頭兩萬兩!只要死屍。

  而白東曉在浩如煙海的江湖中,勉強只能算是一個三流貨。

  “你殺了他的二子,這事武林盟主都要親自過問。”

  風吹過亭。

  二人的心緒皆被擾亂。

  十一哥本名鄭琮,他是白東曉同母異父的哥哥,走鏢在江湖,比白東曉大了七歲。

  其實沒什麽話說,白東曉殺了陳庚浣的二子,無非是替罪羊。

  他身處於一個辦黑事的組織,名叫朱樓。

  這個組織其實就是給武林盟主辦事的一個不能見光的機構。

  上一任武林盟主黃治荃有個兒子叫黃是忠,而這個黃是忠目前正是朱樓的領導人。

  朱樓聽差辦事,差不多就是武林盟主手下龐大組織機構中的一個。

  就像養鷹玩犬,只不過是有時候養人,比養狗更有意思。

  陳庚浣二子的死自然也是有意安排的,不然以陳庚浣黑白通吃的地位,江湖人遇到了他的家丁都要想想是不得躲著走。

  這件事的起因是督南王在方圓樓裡和當今武林盟主亓鎮麟喝酒的時候,表露出有意要殺一殺武林之人在靖南中無端作弄的銳氣。

  而這正中亓鎮麟的下懷,他想要的當然也是權勢。

  剛好靖南的武林組織勢力也正要脫離亓鎮麟的操作。

  但這事不能明說,也許是天意不可違。

  在方圓樓中一起喝茶的,除去督南王傅沛山和亓鎮麟之外,還有沙家幫的龍頭吳坤,天下第二棋的徐潘。

  皆都是名人。

  沙家幫的地域統治並不在靖南,而是在北方松林山一代,他們以所謂“吃貢”,也就是攔路搶劫過活。

  百姓過路,一文。鏢車,商人等,定額收過路費。

  猖獗,蠻橫,自然是有靠山的。

  朝中的一位將軍,就是靠山,這裡先不多贅述。

  徐潘沒有武力,以棋出名,自然接觸權貴。除去棋力的通達外,他更像是一個陰險的幕僚。

  傅沛山飲一口茶,說:“我奉命坐鎮靖南,除去安保百姓,更重要的是維護統治!”

  徐潘手中拿著一卷棋譜,手中捏著一枚黑子。

  他把黑子輕輕放到茶桌之上。

  說:“大人!靖南自您坐鎮以來,土地肥沃,人居安樂,兵勇強練。小人我年年審閱地方志,年年嘴角含笑。”

  亓鎮麟也說:“不知道督南王,此意如何?”

  吳坤他本來在這裡是和亓鎮麟商討擴大地盤的事,但是,事要講究一個平衡。

  在松林山一代地方是可以說是他的口袋疆域,他已經把攔路搶劫這件事變成了一種習慣。

  當地百姓們也幾乎把這件事化在了自然生活之中。

  雖然年年的節余大半要送給靠山,就像給神供香那樣。

  但他也幾乎可以算是松林山一代,往大了說整個垵壩河域一代的大富。

  人心,或者說長期不安定的人心,最易產生瘋狂。

  年初他為了少交幾個子而惹怒了他的靠山,人家一下子就宰了他手底下一百多號人。

  左耳缺了一塊,正是他不安分的懲罰。

  吳坤因為還有這檔子事像魚骨頭那樣卡在嗓子眼裡,乾吃了一塊點心,啥都沒說。

  傅沛山不喜歡文官那一套反反覆複。

  直說:“亓鎮麟,你坐在高位。武林大小事你說的算不算,我不知道。但是在靖南,武林事要守我的規矩。”

  亓鎮麟:“王爺的意思是?”

  亓鎮麟:“官和民我不用說,只是最近靖南有些人不怎麽安分,對嗎。”

  徐潘:“阿哈哈。”

  徐潘一面笑著,一面在袖口裡摸出一枚老舊的白子,疊放在黑子之上。

  這樣說其實說到了讓督南王覺得礙眼的地方。

  確實,靖南最近地下武林潮流暗湧,亓鎮麟也確實感覺到了這裡的變動。

  靖南山多人多,遍野都可以看到水,男人粗野,都如山樣挺拔。

  女人秀麗,白臂烏發,唇紅紅的,水田中勞作的她們,指尖都被水所浸透了,發嫩。

  這裡屬於南武林,多善拳腳和內功,少了北武林多用兵刃的殘忍和霸道。

  亓鎮麟說是武林盟主,但他主要的擁護者多在北方,而靖南,泗烏和鄒曲這三地自有一雄。

  他六十有一,名叫譚公允。

  這裡人們多稱他為三公爺爺,或者三伯三哥。因為他在家排行老三。

  亓鎮麟和他屬於君子協議,如果以武力相爭,譚公允降龍伏虎般的內力,至少可以乾掉天下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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