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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池劍林》譚公允
  其實,亓鎮麟這次和傅沛山碰面,是早有打算的。

  不是說因為想要談和,而就那麽坐下就說。

  這樣沒有鋪墊的說東說西,搞岔了是要死人的。

  他先前時候,就獨自穿便衣,在泗烏的合勢山拜訪過譚公允。

  那天黃歷說小吉出行無憂。

  是的,武林盟主。

  一個可以飛渡長河,力斷鋼鐵的人,自然是不怕拿著鋤頭打成刀的土匪頭子。

  譚公允此人不善識字,用筆寫自己的名字稚嫩如孩童,卻常常憂患天下蒼生。

  他的手腳很大,看起來卻很棉柔。

  四十二歲的時候,就與號稱北武林第一的黃治荃交過手。

  那時的黃治荃年過花甲,一十七式殺截槍所蘊含的氣力,一擊便可擊碎天幕流雲。

  趁勢他在江湖三月內就破開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屬於大器晚成之人。

  譚公允則是少年得意,靠著極高的天分,橫練的筋骨,愣是以簡單的拳掌讓自己的名聲走出了泗烏,這個石頭比土還多的地方。

  當日天氣陰沉,細雨飄灑如霧。

  飛落枝頭的鳥,看著就像一張畫。

  亓鎮麟穿著樸素,他腳踏一雙稍有磨損的黑面布鞋,褲腳沾滿濕泥,手中持著一支隨手在林間折來的枯枝。

  慢慢走在寬窄只有一雙腳那麽細長不到頭的小路。

  臨近中午,霧雨給他的眉發塗了一層霜白,他的衣衫也半濕。

  譚公允挽著褲腳,沒有穿鞋,沾了一腳的泥濘,原來是不忍他兒媳婦給他做的新鞋被泥水惹髒了。

  亓鎮麟到時,譚公允正在打理他的灶房。

  他拿著一個缺了口的瓷碗蹲在灶房門口,一邊喝茶,一邊抬頭看天。

  亓鎮麟:“公允兄。”

  霧雨停了,只有還蕩在半空,灰白的似雲似霧的團團氣體飄動。

  譚公允聞聲起身,手中茶碗中的水,並沒有因為他的起身而晃動。

  反倒是房簷上一滴凝成珠的雨水,跌進碗中,在交匯的刹那,起了一圈漣漪。

  幾張舒開的碧綠茶葉好像精細雕琢的玉葉。

  譚公允:“泗烏地方村小田薄,盟主來這裡是要吃吃苦嗎。”

  亓鎮麟隨手把他捏了一路的瘦細枝乾插在竹籬的空隙中,深吸一口充盈著泥雨味的空氣。

  經脈好像都得到了舒張。

  “公允兄說笑了,這裡大得很,雨長了田畝,泥土中鑽出了個你這尊不動佛。”

  不動佛這是譚公允在江湖上留下的美號,他不殺生,百余位絕技高手合力都未將他打退過半步。

  譚公允:“昨天晴,風吹了霧,山皮綠似水。好日子你沒趕上,我家的稻米,也多余招待不了你。”

  亓鎮麟走進屋內,隨手拾了張竹凳子,就坐了下去。

  屋內燒著火爐子,泥巴糊的牆面上掛著葫蘆,蓑衣,草鞋,還有一張字跡稚嫩的書法作品。

  白紙黑字抄寫的是一篇嶽飛的滿江紅。

  這裡是讓他相當覺得安定的地方。

  亓鎮麟:“誰寫的?”

  “孫子!”

  “字有點綿,沒有你的拳腳力。”

  譚公允:“哈哈!他不愛這個。”

  “應該練一練,防病!”

  “嗨!遍野都是草,總有幾株是藥。不礙!”

  亓鎮麟:“不下山去散散枝葉嗎。”

  “想過,沒人搞得懂,我就一天生,

學不來,笨手腳,天知道。”  一碗熱米的香味燙開了天,灰蒙蒙的天上出了熱力淺薄的淡黃圓日,遠方還是一片灰,山色暗淡仿若山水畫中多點了墨。

  送飯的是譚公允的兒子,他看著比他老子還高壯,走路來走路去。

  菜是鹽味很重的燉魚,魚肉很白。

  吃著飯,亓鎮麟:“你這邊三個地方,最近很不太平,別惹了麻煩,不問問嗎。”

  “小輩的事,天去管吧。”

  “天外有天!沒有老將出馬,會亂的。”

  譚公允看了一眼亓鎮麟,這地方事,他不會不知道,有人要反,他也不會不過問。

  只是怎麽去問呢?

  倘若他帶著鬥笠下山,不說多,半個月就可以處理乾淨。

  只是他知道少年人的苦,當真都殺了嗎?

  他這一輩人造屋種地,下一代人還要這樣嗎。

  幾天前有後輩來找他,同行的有好幾人。

  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和他年歲左右的,中年的,青年的,其中還有女客。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腰間布帶勒著一柄寬刃刀,沒有左手。

  這人他認得,他是個有名的刀客,名叫肖世豪,學的是崤山刀法。

  肖世豪天生殘疾,為人剛猛霸道,一腳可以踢死一頭灰毛的成年狼。

  他來找譚公允說話。

  “三伯。”

  他恭敬的站著,旁邊的女子身形瘦削伶仃,一雙手垂著,面容看起來像是北方人。

  “走遠點,我知道你的來意,不要在這裡作亂,皇帝老子在咱們這裡蓋了山神廟。”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還來找我幹什麽,求財就去廟裡磕頭燒香。”他拿著蔑刀在仔細整理著他的一把竹條。

  肖世豪他早年混在落客凹,是管理這個地方的捕快。

  沒有得罪任何人,他就這麽自然的退了下來,大約只是看膩了周遭的事物罷。

  今年不過三十七歲,站在他旁邊的那個青灰素衣,挽著頭髮的是他的媳婦,祝昭昭。

  去年秋時他辭去職務回了老家,鄒曲。

  在當地用了大半積蓄在一個破落的財主手中買了一塊自帶田地的屋子。

  預備開設武館,只是他勢弱,剩余的錢銀不足夠立起門戶,而且照規矩他要拜訪地方的山王。

  也就是和附近一片有名的武館裡的二把手過招,輸了就留下武器和名號,贏了就可以去找地方府領取補助。

  當然,他贏了。

  武館創立之後,他經營的很好,只不過他武館裡的學生,走出來總有一股子衙役的感覺。

  行要正,目不斜,說話時口齒要用力。

  這次來拜會譚公允其實是無奈的,只因為他的武館成功了。

  看起來有些矛盾的話,但就是這樣。

  一個半月前,有一幫窩在山裡的逃兵變成的山匪餓急了往山下打劫。

  地方正是肖世豪那一片。

  他們一共七八人,須發蓬亂,身上的碎衣已不能遮體,眼睛突出,看起來猶如惡鬼現世。

  這幾人跑進肖世豪所在的鎮子裡,在人們慌亂的時候闖進一戶人家裡,用亂石和磨尖的樹杈殺了一個女人,搶了一袋半的稻米就跑了。

  肖世豪得知後拿起刀,一個人就奔進了山裡,一夜未歸。

  第二日黎明,天剛灰亮他就敲響了媳婦睡覺的屋子。

  裡面人說話了:“誰?”

  “是我。”

  說話時,他看到一個人半躺在他家的門旁邊。

  “震明?你怎麽在這?”

  這是一個二十三歲的人,和父親在家種藥。

  人長得眉眼很俏魅,只有一雙厚唇顯出他如同他父親一般的寬厚。

  平日裡來給武堂裡練功受傷的人送藥,捏筋。

  順便學個一招半式的,肖世豪就當交朋友,分文不收。

  “豪哥,我怕他們回來,就和馬嵩長一起在這守著。”

  “嵩長呢?”

  “他去武堂後面的茅廁裡方便去了。”

  “屋角有繩拿著跟我走!”

  剛離開門口又喊了聲:“昭昭,記得燒點粥!”

  這些粥是預備給他的學生們吃的。

  人們今天大多都沒有出鎮做事,隻站在鎮口張惶看著進山的那條道。

  太陽一寸一寸爬到人們的肩上,肖世豪,陸震明和馬嵩長拖著幾具屍體在山林間鑽了出來。

  死了人的那家老幼都拖著哀傷的身軀跪倒下去,不住地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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