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過去了，豬飼料快沒了，王停還是沒找到搞錢的辦法。

　　他沒有告訴父母，因為不想啃老。也沒有告訴李瑩，因為不想吃軟飯。

　　昨天李瑩倒是問起過，他謊稱四哥上次回來給了錢，讓她不要胡思亂想。

　　思來想去只能靠借錢度過難關。

　　找誰借?

　　首先排除老舅和老俵們，他們的日子也很拮據。

　　其次排除老李家，還沒跟李家的閨女結婚，就去借李家的錢，丟不起那人。

　　正一籌莫展時，徒弟小心翼翼走過來，說:

　　“師父，飼料最多堅持兩天。”

　　“嗯，我知道了。”

　　說完拉著架子車出門，去二老表家借毛驢，二老表不在家，又去四老表家借騾子。

　　趕著騾車去縣裡，一路來到莫家肉鋪，打算借老莫的錢。

　　兩人私交不錯，又有生意來往，老莫為人仗義，借幾百塊錢應該不難。

　　莫家肉店裡，兩人先寒暄幾句。王停簡述他和老鄭的衝突，以及面臨的窘境，最後說:

　　“莫書記，最近手頭寬綽嗎，借我一千塊錢買飼料，賣了豬就還債。”

　　“哎呀，你怎麽不早說?”老莫滿臉糾結，說:

　　“我剛在縣城買了個獨院，你要是三天前開口，別說區區一千塊，三千都沒問題。”

　　“哦，真是不巧。”

　　“老五，我要是說瞎話，我就是鱉孫。”

　　“別這樣，咱倆是八年的朋友，我相信你。”

　　屋漏偏逢連夜雨，現在只剩一個辦法，用豬抵押向銀行貸款。

　　突然有些後悔，前兩天不該心軟，不該買老鄭的家具，搞得現在很被動。

　　仔細想想又覺得不行，如果老鄭不是王家堡人，他才不會考慮老鄭的死活。

　　王家堡是家鄉，一個人在家鄉的名聲很重要，好的名聲往往會帶來好的運氣。

　　“老五，你借錢是為了買飼料，不如直接去賒飼料，等賣了豬再還飼料錢。”

　　“額，你說的輕巧，我不認識賣飼料的老板。”

　　“我認識！走，我帶你過去。”

　　他是個急性子，馬上喊他爹下樓看店，坐著馬車帶著王停去老周飼料店。

　　說來也巧，王停的飼料就是在老周家買的，老周是老莫的把兄弟。

　　把兄弟就是拜把子，又稱異姓兄弟，年齡大的是把兄，年齡小的是把弟。

　　類似桃園三結義，類似瓦崗一爐香，有歃血為盟的既視感。

　　紅白喜事要隨份子錢，逢年過節要喝酒聚會。

　　途中，老莫吹噓他跟老周的關系。他們可以穿一條褲子，除了牙刷和媳婦，剩下的都能公用。

　　老周飼料店很大，三間門面房，氣派的廣告牌。

　　各種牌子的飼料應有盡有，各種禽畜的飼料一應俱全，甚至還賣貓糧狗糧。

　　老周四十歲上下，國字臉大腦袋，左臉頰有個痦子，痦子上長著黑毛。

　　說話不緊不慢，是個慢性子。王停跟他說幾句話，大概掌握了他的脾氣。

　　慢性子的人容易心細，心細的人容易記仇。一句話說不好就會得罪他，跟他打交道要謹言慎行。

　　“把兄，知道王一刀王老五嗎?”

　　“當然知道。”老周跟王停握手，說:

　　“老莫經常提起你，說你是方圓五十裡第一快刀。”

　　“您過獎，以訛傳訛罷了。”

　　等雙方寒暄完畢，老莫說:

　　“把兄，

老五養了36頭豬，手頭緊想賒飼料，豬一出欄就跟你清帳。”　　又說:

　　“你知道我剛剛買房，沒錢借給他。讓他給你打欠條吧，我可以給他擔保。”

　　這話不僅驚訝了老周，也驚訝了王停，擔保這倆字不是開玩笑的。

　　“周老板，這是我的身份證，我可以在欠條上簽名蓋手印。”王停神色誠懇。

　　“把弟，老五，實在不好意思，小本生意概不賒帳。”老周拒絕的很乾脆。

　　不是不給兄弟面子，而是飼料的還款周期太長。

　　崽豬出欄需要五個月，期間的不穩定的因素太多，譬如豬死、賠錢等等。

　　其次數額巨大，崽豬出欄需要消耗大概五百斤食料，36頭豬就是一萬八千斤，沒兩千塊錢下不來。

　　飼料的利潤不高，沒必要瞎折騰。

　　“把兄，這點面子都不給?”老莫笑裡藏著尷尬，來的路上吹牛逼，現在被打臉，面子上過不去。

　　“把弟啊，不是不給你面子，兄弟歸兄弟，生意歸生意。”老周語速很慢，卻帶著沒商量的口吻。

　　“把兄，老五不會一直欠帳的。他經常給我殺豬，到時候我把他殺豬的工錢直接給你。”

　　“把弟啊，別為難我。我也想幫忙，但我真的周轉不開。”

　　他指著滿屋的飼料，說:

　　“前兩天剛進的貨，還欠飼料廠好幾萬。我要是能周轉開，絕不讓弟兄們作難。”

　　話到這個份上就沒必要繼續下去，那樣只會讓雙方更尷尬。

　　兩人走出老周飼料店，王停送老莫回肉店，笑著說:

　　“別糾結了，我還是去銀行貸款吧，謝謝老莫哥。”

　　“萬奶奶，咱倆去找老周的媳婦老韓。”

　　現在已經不是賒帳的事，而是老莫被駁面子的事，已經從一件事變成了另一件事。

　　“莫哥，找他媳婦幹啥?他媳婦當家?”

　　“說對嘍，慫包老周怕媳婦。”他突然很興奮，用賤賤的口吻說:

　　“知道他為啥怕媳婦嗎?我給你講講他的光輝歷史！”

　　十分鍾後歷史講完，老莫笑得前仰後合，王停也被逗笑，覺得故事挺有意思。

　　老周之前並不怕老婆，相反他老婆很怕他，直到兩年前那件趣事發生。

　　1990年之前，老周做煤炭生意，經常開著拖拉機去晉省平城拉煤。

　　雖然豫省的鷹城也產煤，但價格和質量不如平城，所以他舍近求遠。

　　兩口子經營有方，生意越做越大，到後來兩人分工。

　　店裡缺煤時，他老婆雇傭蘭縣拖拉機去平城拉貨，他常住平城協調貨源。

　　平城距離蘭縣有八百多公裡，夫妻倆長期異地分居，久而久之老周找了情人。

　　情人名叫卓克陀達，丈夫是礦工，常年在礦上。

　　她靠情人一來解決生理需要，二來指望情人給個仨瓜倆棗，存個體己錢改善生活。

　　老周第一次找情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竟然透露了真實姓名和地址。

　　某天兩人幽會時，情到深處一時忘情，她讓老周徹底舒坦，也給了小蝌蚪找媽媽的機會。

　　三個月後卓克陀達懷孕，八九十年代的人流不能隨便做，要有相關部門的介紹信。

　　她丈夫怒了，用皮帶狠狠抽她，她就供出了老周的姓名和住址。

　　丈夫扔下卓克陀達，拎著祖傳的牛耳尖刀，從晉省平城一路來到豫省蘭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