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瑩流著淚從豬屋裡跑出來，看見一車飼料時，眼淚流的更凶，臉上的委屈更濃。

　　她的哭跟飼料有關，她知道男友沒錢買飼料，會餓到她的豬寶寶。

　　有人告密！王停扭頭看啞叔，啞叔一邊搖頭一邊擺手。

　　扭頭看徒弟，徒弟紅著臉低下頭，右手揉捏衣角，看起來很緊張。

　　“五哥，別罵小正，是我逼他說的。”劉瑩邊哭邊說。

　　果然是這小子，王停瞪他一眼，命令他馬上卸貨喂豬。

　　拉著李瑩離開豬場，沿著田間小路溜達，最後來到河邊。

　　這條河引的是黃河水，開鑿於六七十年代，因為黃河改道而乾涸。

　　青草鋪在河堤上，鳴蟬藏在垂柳種，朵朵野花點綴綠茵，他的心情開始放松。

　　李瑩不再流淚，說:

　　“五哥，你是不是嫌棄我，不想跟我結婚?”

　　“嗯?為什麽說這種話?”

　　“你沒錢買飼料，為什麽不告訴我?”

　　“瑩瑩，沒錢買飼料和不結婚有關系嗎?”

　　“當然有了。”

　　她傾訴心裡的委屈，沒錢買飼料卻不告訴她，是拿她當外人。

　　寧願豬豬挨餓，寧願借別人的錢，是不想跟她有瓜葛。

　　拿她當外人，不想有瓜葛，不用她的錢，就是為了將來好退婚。

　　按照蘭縣的風俗，訂婚期間男方向女方借錢，退婚時要雙倍償還。

　　上次買疫苗，這次買飼料，男友都不想用她的錢。

　　她誤以為男友想退婚，所以哭的稀裡嘩啦。

　　李瑩從小就想嫁給王停，小時候玩過家家，只有王停願意跟她扮演夫妻。

　　在眾多小夥伴中，只有她的五哥不嫌棄她滿臉蒙臉沙。

　　其實她的五哥也嫌棄，只不過跟她過家家扮夫妻時，可以吃到她口袋裡的糖豆。

　　聽完她的委屈，王停有些哭笑不得，沒有十年的腦血栓想不到這種狗血劇情。

　　他也懶得解釋，走到垂柳邊，折斷幾根柳條，首尾相接編制柳帽。

　　掐幾朵野花插在柳帽上，說:

　　“帽子賣給你，誠惠五百元。”

　　她破涕為笑，馬上把柳帽戴頭上，掏出錢包拿出全部鈔票遞給男友。

　　五張百元大鈔，四張五十的，總共七百元。

　　“瑩瑩，你哪來這麽多錢?”

　　“我攢的壓歲錢，昨天找媽媽換成了整錢。”

　　“呵呵，醫生說我的胃不好，只能吃軟飯。”

　　“啊?那你先吃豆腐，咱們去老楊家買。”

　　兩人沿著河堤走，李瑩像隻勤勞的小蜜蜂，看見漂亮花就掐下來插在柳帽上。

　　不知不覺回到村裡，李瑩去老楊家買豆腐，王停回家準備吃豆腐。

　　老王蹲在堂屋門口抽旱煙，抬頭向兒子招招手，拎著煙袋鍋轉身走進堂屋。

　　堂屋是三間房，西邊是臥室，中間是客廳，東邊是糧庫，中間用帷幔隔開。

　　臥室裡的大床已經破爛不堪，有個床腿折了，用幾塊磚頭墊起來。

　　這床太危險，王停決定先讓木匠老鄭做大床，到時候把這張爛床劈了當柴燒。

　　床尾有個小立櫃，老王打開立櫃的鎖，拿出一個木盒子。

　　把木盒子放在床上，打開拿出兩包黃紙，一個薄，一個厚。

　　把薄的遞給兒子，示意兒子打開看看。

　　王停拆開紙包，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是三個年輕人的合影，

穿著同款的軍裝，背著同款的武器，長著同款的臉型。　　“老五……認識他們嗎?”老王哽咽。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們是誰。”他伸手攬住老王的肩膀。

　　“諒山，諒山！我的三個孩子……”老王再度哽咽。

　　“都過去了，別難受。”王停把照片包起來放進盒子裡，再看幾秒他也會難受。

　　良久，老王穩定了情緒。打開厚紙包，裡面有一遝大團結。

　　還有三個信封，裝著三封陣亡通知書。

　　他把錢遞給王停，把信封重新放進盒子裡，把盒子上鎖。

　　45張大團結，450元人民幣，錢上的生產日期都是1979年之前的。

　　三個哥哥在1979年陣亡，所以這筆錢是他們的撫恤金。

　　“爸，這錢你留著吧，30年後能升值。”

　　“不了，我見不到30年後的太陽。”

　　“見得到，你長命百歲。”

　　老王擺擺手，說:

　　“鄭木匠的事你處理的好，既不能便宜他，又不能把他逼上絕路。”

　　又說:

　　“上午瑩瑩來了，說你沒錢買飼料，讓我幫幫你。這丫頭……我的兒子我能不幫?”

　　王停啞然失笑，說:

　　“那丫頭沒腦子，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老王再次擺手，說:

　　“古話說得好，娶妻娶賢。我跟李家結親不是為了苛待你，而是覺得那丫頭很賢惠。”

　　父子坐在椅子上嘮嗑，自王停記事以來， 首次覺得跟父親聊天是件開心的事。

　　想想又覺得可笑，上午還在為賒飼料奔波，下午就有了1150元的進帳。

　　這筆錢加上以後殺豬掙的錢，應該夠36頭豬娃的夥食費。

　　他沒有收藏錢幣的習慣，也不知道七十年代的大團結有沒有收藏價值。

　　在他看來，錢就是用來生錢的。

　　傍晚回到桃園豬場，李瑩果然買了二斤老豆腐，正在廚房裡做麻婆豆腐。

　　她還拿來了兩盒三九胃泰膠囊，搞得王停哭笑不得，這姑娘是真的缺心眼。

　　去豬圈巡視一圈，看看豬豬們台帳，背上噴霧器噴灑84消毒液。

　　晚上吃完豆腐送女友回家，把那兩盒胃藥還給準嶽母。

　　第二天帶著徒弟借她家的自行車，去縣城莫家肉店殺豬。

　　殺豬之前先去老周飼料店還帳，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欠別人錢。

　　老周的臉色很難看，質問道:

　　“昨天賒帳，今天還錢，你在消遣我?”

　　這話有點不講理，他說:

　　“周老板，你對我的意見很大?”

　　“當然，別以為傍上那個娘們，你就能肆無忌憚的賒帳。”

　　那個娘們是他的媳婦老韓，債務人還債本來令人開心，跟老韓聯系起來就讓他窩心。

　　他覺得王停用他媳婦壓迫他，所以打心眼裡厭惡王停。

　　王停微笑，說:

　　“周老板，以後你會求我賒帳，你信嗎?”

　　“哼，你在開玩笑！”

　　“你就當我開玩笑，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