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真是挺特殊的,”他說,“沒想到我第一次就會遇上這樣的副本。”
嚴風嘀咕道:“我覺得一般人也不會想到要這麽做……”
注意到身旁青年暗藏殺機的笑容,他趕忙換了一個話題:“小江哥,你是怎麽發現怪談能溝通的啊?這也太神奇了……”
這下輪到江衍沉默了,不過並不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而是走廊盡頭,黑暗裡,緩緩駛出一架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少女,低著頭,長發垂落,遮住臉頰。
眼疾手快,他一把抓住嚴風,喝道:“跑!’
[45:37]
樓梯口距離他們越來越近,要不是時機不對,江衍恐怕都要笑出聲來。
他這一趟和樓梯的緣分實在不淺,簡直像是住在樓梯間一樣。
有些滑稽,又有些苦惱。
[輪椅少女],是最初被收錄的三個怪談之一,在江衍解決完[頭朝下]時就已經被其他玩家收錄。
他對這個怪談的生前情況不甚熟悉,身後的嚴風看起來也一樣。
不知道[輪椅少女]的情況,談判就沒法進行,那擺在他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條。
找到怪談的死亡規則,然後擊破。
不過片刻,就又到了不得不選擇向上還是向下的時候,嚴風看向眉頭緊鎖的青年,試圖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麽來。
但對方表情嚴肅,腳步也緩了下來,顯然也在搖擺不定。
嚴風回過頭,那“嘎吱嘎吱”響的輪椅不緊不慢地追趕著,大有貓戲老鼠的悠哉。
作為經歷過多次怪談世界的老玩家,他也被迫養成了分析怪談行為的習慣。
很少有怪談不急著抓住玩家,而老玩家普遍將這一行為視作一種信號:
怪談的死亡規則被觸發了,前方必然有一條死路。
被[輪椅少女]追上是死路一條,向上向下選錯也是死路一條。
嚴風向來在動腦子的事情上很是苦手,見江衍遲遲沒有動靜,他不再猶豫,喚出遊戲面板。
[個人成就:狼犬]
[被剪去爪牙的狼犬,依舊保留著野獸的直覺。]
[玩家嚴風,請確認是否要激活個人成就。]
[您在本副本的剩余使用次數為:3次]
嚴風眼看著怪談越來越近,急得滿頭大汗:“用用用!用!”
“滴”的一聲,個人成就散發出耀眼的光芒,緊接著,直覺仿佛具現化般牽引著他:“往上!”
幾乎同時,江衍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
被搶先一步,他驚訝地看向嚴風,卻看到對方的雙眸仿佛夜晚捕獵的野獸般明亮,充滿了獸類才有的野性。
姍姍反應過來的[輪椅少女]伸出蒼白乾瘦的手,到了嘴邊的人類卻不約而同向上跑去。
怪談抓了個空,手掌收緊發出骨骼崩裂的“哢哢”聲。
江衍充耳不聞,伸手拽住嚴風的衣服:“別再往上了,在這裡就可以了。”
往上就是七樓,那裡有個屍骨血肉堆成的大腦,還有個不知何時就會破門而出的恐怖怪談,是目前已知的地圖中最危險的區域,他可不想嚴風衝上去送命。
嚴風的眸子還在發光,瞳仁呈豎狀,懵懵地眨了眨。
江衍和他面對面站著,舉起手向後指了指,故意道:“你不是知道它上不來,才選擇向上的嗎?”
輪椅或許可以順著樓梯向下俯衝,但卻無法輕松向上,
再結合[輪椅少女]對追逐戰漫不經心的態度,他大概就能判斷向下會是死亡規則。 至於嚴風是怎麽得出這一結論的……大約和他的眼睛有關吧。
他不想去刻意探究,短短幾小時的經歷是對腦力和體力的雙重打擊。
他覺得腦袋有些發暈,乾脆拍了拍台階上的灰塵,毫無形象地轉身一屁股坐了下來。
托著腦袋和[輪椅少女]對視,感知到怪談的情緒轉化為氣急敗壞之後,他放松地舒展了一下身體。
它果然上不來。
還有四十分鍾才天亮,樓上不能去,樓下被怪談堵著,他們再不情願,也只能在樓梯上磨過這段時間。
不過,難得有了正當的休息理由,江衍其實很情願。
“嚴風兄弟。”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反正我們現在哪也去不了,陪我嘮五塊錢的?”
嚴風看過去,恍然中想起對方只是個第一次進入怪談世界的新玩家,又看向台階下氣得直打轉的[輪椅少女],一時語塞。
第一次見到一上來就把怪談欺負成這樣的新人。
不過,腹誹歸腹誹,嚴風還是老老實實為他講解了玩家中約定俗成的規矩。
其中就有一條,不能隨意打聽其他人的個人成就。
說到這點的時候,他特意觀察了下,江衍沒什麽特別的反應,還異常認真地“嗯”了一聲。
松了口氣,嚴風覺得他應該沒有發現自己的心虛。
而江衍此時正在想,原來個人成就也有主動觸發的類型,不像他被迫和[輪椅少女]的憤怒共情,現在有點想吐。
時間在怪談的怒目而視中一點一點流逝,倒計時即將歸零時,嚴風難掩激動,看著江衍的眼神就好像見到了結拜兄弟。
雖然跟著他的前半夜是緊張刺激了一些,但後半夜也太輕松了!
被怪談的仇恨折磨到嘴裡發苦的江衍朝他笑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關節。
在新林中學度過了一個完整的晝夜,他卻好像距離真相越來越遠,而夏家浩的自我毀滅讓他的想法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趟別人避之不及的渾水,他是一定要攪一攪的。
等到白天,一切又恢復到正常狀態。
為了防止被人看出異常,江衍匆匆推開醫務室的門:“校醫先生,您之前說的輪到……”
他抬眸,從老校醫佝僂的身後看到了眼神躲閃的楊次,便立刻囫圇吞下後半句話,轉而道:“楊次同學,你醒了,身體還好嗎?”
刺頭楊次早已沒有與他叫板時的氣焰向後縮了縮身子,不敢回話。
而江衍也沒有繼續周旋的時間,他和老校醫打過招呼,從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
直接將二人之間的距離縮到最短:“你知道在你昏睡的這段時間,老師去做什麽了嗎?
他的語氣很溫良,聽在楊次耳朵裡卻像溫柔一刀
楊次既不敢猜,又不敢不回答,只能低著頭哆哆嗦嗦道:“我,我不知道,江老師,您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江衍知道楊次在怕什麽,而他偏偏就要說那三個字。
“我去見夏家浩同學了,“他言笑晏晏在楊次翻白眼之前迅速補充道,“他讓我跟你說.....”
輕飄飄的幾個字落下,楊次驟然睜大眼睛,淚水逐漸盈滿眼眶。
在江衍的注視下,他抽泣了幾聲,最終嚎啕大哭起來。
十分鍾後,江衍抽出最後一張抽紙,無奈地看向楊次。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楊次看起來還能再哭十分鍾,他把紙巾往對方手裡一塞,單刀直入道:“哭夠了的話,老師還想問你幾個問題。”
他對楊次采用的戰術是恩威並施,如今對方的態度從輕視到敬畏,已經有了質的轉變,只是不知道……
只見楊次擦了擦鼻涕,正色道:“我一定知無不言,江老師,只要能幫到您,您和家浩的,我什麽都說!”
江衍滿意地摸了摸下巴,眼裡閃過得逞的光:“我想知道,你既然和夏家浩關系這麽好,又為什麽要帶頭欺負他?”
楊次臉上的掙扎和猶豫被他盡收眼底,江衍明白自己問對了。
夏家浩用堅定的態度拒絕了他幫其復仇的提議,但提到“楊次”這個名字時,[火人]的情緒還是產生了極其輕微的波動。
但不是怨恨、不是恐懼,而是擔憂。
為什麽夏家浩會對楊次產生擔憂呢?
新林中學的怪談遍地開花,他想要達成肅清的目的,就必須找到一個接近罪惡、又容易破開的口子。
其他NPC都無法同時滿足這兩點,唯有膽小的楊次,符合成為突破口的條件。
按照他的推測,夏家浩和楊次很可能不是仇人,在自焚事件之前,他們反而是很好的朋友。
於是,江衍將[火人]的“遺言“告訴了楊次,他說的是:“夏家浩讓我跟你說,他原諒你了。”
完全鑽入圈套、每一步都踏在算計之中的楊次狠狠抹了一把臉,“因為管理層層選中了他,他們一開始隻讓我和他絕交,後來……”
他看了一眼醫務室的門,確認它已經被老校醫反鎖了之後,才繼續說道:“後來他們說,如果我們不能決裂,就、就要在我們之中重新選一個祭品!”
祭品?
江衍試圖在楊次臉上看出一些隱瞞來,但對方坦誠得不像話,眼看著又要開始哭。
“我沒有辦法,江老師,我還有爸爸媽媽,我還想活著見到他們……”
楊次沒有撒謊,他又追問了幾句,但對方已經把知道的一切全盤托出,問不出更多。
談話可以結束了,江衍沉沉歎了口氣,看向楊次的目光中情緒複雜。
“他已經原諒了你,我也沒有資格指責你,算了,你好好休息,下午的課我會替你請假。
他替楊次拉上簾子,轉而思忖著該如何向老校醫開口。
反倒是老校醫先叫住了他:“江老師你對楊次同學的回答,好像不是很滿意?”
老校醫暗中指點自己的事情江衍還沒有忘記,他搖了搖頭:“我只是在想那夏家浩的爸爸媽媽呢?”
“我去了校長室,但沒有見到校長。“他急促地說道,“有一個學生被教導主任押送著帶進了校長室,他一直在說,不應該輪到他們班。”
“校醫先生,我想問問你,輪到,究競是什麽意思?”
老校醫看著這個青年,在他眼裡,青年的樣貌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而身上這股不肯低頭的狠勁,又很像年輕時的自己。
而他在這所學校浮沉多年,一身銳氣早已被消磨殆盡。
那麽眼前這個年輕人呢?他能不能成為新林中學亙古長夜中的那一點星光?
老校醫暢快地發現,原來他自以為心如死灰,卻俠義尚存,他想要賭一賭這種可能性。
[張清揚對您的好感度已上升。)
江衍訝然,無需多疑,張清揚隻可能是這位老校醫的名字。
他這是.....又獲得了一個NPC的信任嗎?
壓下心中萬般思緒,他認真地聽老校醫講述起來。
新林中學的校長是一個神秘的“人“,自學校建立至今,校長從沒有在校園中露過面。
沒人知道校長換了幾任, 又或者新林中學始終只有一位校長。
而以表對學校發展的關心,校長每周都會在學生中選取一位,親自檢查他的學習情況。
至於輪到,則是說,為了保證學習生活的有序進行,學生的選擇會按照班級的順序來進行。
“但是,江老師,最近這個順序被打破了,”老校醫喝了一口茶水,“恐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江衍即刻反應過來:“您是說陳德月?”
怪談[背靠背]寫下的血字中,有“被他們看見了“的敘述,而孫冉提起陳德月時也異常惴惴不安,想來正是因為她的死亡打亂了既定的規律。
再算上今天在校長室遇到的那個學生,短短幾周內,順序就連著變動了兩次。難怪新林中學現今人心惶惶。
得到老校醫的肯定答覆,江衍千恩萬謝地告辭離開。
不是他不想多留,但他還趕著去下一個目的地。
教導主任的話語複又在他腦中響起,將那學生送進校長室後,教導主任對他說:“江老師,既然你很空,就去替我盯著下周要抽查的學生,要是在校長面前出了一丁點紕漏,我都要你在這個學校混不下去。”
將她話裡威脅的部分刪掉,余下的內容替換成真實的樣子,就是要他去盯著下一個“被自殺“的學生。
而巧合的是,下一個倒霉的學生,也是他的熟人。
正是那個跟特長生產生摩擦的人,看樣子兩人的關系變差不僅僅是因為某個女生,而是管理層的問題。
像轉校生出手……真讓人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