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至龍騰堡地界,古塵摸出信號彈點燃,煙花綻放穹頂。
紅色,乃最高的警戒等級,一盞茶的反應時間,遠方天角也燃起一朵煙花。
邏輯和經驗告訴希羽,緊急絕密的信號,正沿著烽火台連成的線條一點一點傳遞,但因目力有限,他現在只能看見兩朵。
楊胖子將兄弟屍體綁在背上,野人的馬匹瘦骨嶙峋,奔馳近兩個時辰,它終於力竭罷工,口吐白沫癱瘓在地。
“不中用的畜生。”楊胖子為兄弟扇走蒼蠅,悲痛欲絕的一鞭抽向瘦馬屁股,馬兒尾巴一甩,竟屎尿橫流,累得虛脫失禁了。
希羽捂鼻逃開,古塵計算時間道:“兵貴神速,現在信號已經傳回堡內,侯將軍不一會兒就能趕來。”他替希羽撣去塵土,朝著衣角的血跡愣神,道:“還有別的衣服嗎?趕緊換一件。”
“當時場面昏黑,我也不知道衣物包袱丟在了哪裡。”
古塵一時尋不到水源,魂力淨物更不是奇襲魂尊的手段,他卷起希羽衣角,有意藏住惡戰的痕跡。“遮它作甚,敵人的鮮血才能顯得我作戰勇猛。”
“小祖宗,算我求你了,侯將軍禦下嚴厲,千萬別讓他發現行嗎。”古塵忍痛舉起匕首,狠心拉出幾道印子,抹了自己的血塗遍全身,他與敵酋惡鬥良久,本就模樣淒厲,再刻意扮慘,一個苦肉計的生角粉墨登場。
光與影的界限壓境,頭頂黑煙蔽日,希羽誤以為敵人魂尊來臨,又趕快撿起圓盾短劍防身,儲物魂器中有一神物閃爍,古塵阻止道:“是飛龍衛,他們在前開路,侯將軍隨後就到。”
希羽凝神打量那片烏雲,飛龍衛盤旋幾千米的高空,地面只見密密麻麻的黑點轉悠,藍天皎潔如洗,它們微小如倒懸湖面的水澠。
雲從龍風從虎,倘若這人臉蝗蟲確是真龍血裔,怎會沒有祥雲環繞。
楊劍癡屍體的睫毛一眨。
古塵貼耳聽地,憂喜參半道:“侯將軍來了。”
希羽抬頭張望,遠處塵土飛揚,地平線旌旗飄動,馬蹄聲嘈雜紛亂,警戒的飛龍舞得更加賣力。
來者軍容嚴整,盡是全甲騎兵,人馬皆武裝到牙齒,軍士斜背陌刀,統一腰配長劍,銀鎧鋥鋥發亮,匕首不知綁在何處,馬鞍一側是紅木硬弓,另一側是雕花箭袋。
為首那人目光深沉,鷹的眼神,獅的銅須,只有他的武器與別人不同——背上鐵鐧交叉,身後將旗迎風招展。
血色的侯——“震懾諸夷三十載,書生英雄世無雙。”除了侯烈,蠻疆誰人當得起這十四個字。
將軍不在馬上。
全副武裝的士兵讓出通道,四匹棗紅色駿馬拉車,下來一對老夫少妻。
男的腦滿腸肥,大腹便便,蒲扇招風耳,蒜頭酒糟鼻,老鼠眼斷心眉,猥瑣短手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妙齡少女。
侯烈撇開女眷,一把抱住希羽,樂道:“好侄兒,叔叔可想死你了。”
“哥哥姐姐最近胖了沒有,你們在大都有需要我的地方,盡管講。可惜軍職加身,連續幾年錯過親姐姐的誕辰。”
“千萬別胖成你這樣。”擁抱過後,希羽擺脫肥肉的壓擠,道:“多謝侯叔關心,一切都好。你的心意已經收到,母親非常高興,尤其是那對蠻疆冰種玉鐲。”
“我命庖廚連備了三日酒席,全是你小時候喜歡的飯菜。”
少女嬌聲道:“將軍,你好心急。侄兒羈旅疲憊,看樣子一宿未眠,
吃喝的事且放在一邊,先問問路上發生了什麽。” “就依夫人之言。”侯烈傻笑,“侄兒,這位是叔叔明媒新娶的正妻,家世清白得很。”
希羽見兩人年齡隔了一代,女子溫婉清秀,身材嬌小玲瓏,玉足不及一掌之寬。反觀侯叔卻是獐頭鼠目,老態畢露,顯然不愛他的皮相。
世人都道侯烈乃書生鎮邊,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使的是兵法鬼謀,用的是治國正道。說書人的諂言妄語,還騙得過枕邊人?
侯烈此人十分簡單,他既無聰明才智,也乏英雄志氣,正因如此,帝國才敢派他鎮守遠疆。少女所圖所愛,不過權勢而已。
“見過侯叔的新妻。”希羽語氣微冷,禮貌性地行禮。
姬曉月笑道:“新妻是哪門子說法。你我歲數相仿,不如以後喚我的小名,奴家單姓一個姬字, 草名曉月。曉風殘月的曉月。”
“侯哥經常講,他親姐有個獨子,男身女相,算命先生說是天上的神靈轉世,容貌俊美至極,甭管是懷春少女還是有夫之婦,只要遠遠看上一眼就挪不開目光了。”
“我本來還不相信,大家都是眼睛鼻子耳朵臉蛋,妍醜之別能有多少差異。今日得見,心服口服了,沒想到世上真有這樣的神人。”
“侯哥,我賭輸了。今夜奴家任你處置。”侯烈夫婦毫不害臊,大軍之前就開始打情罵俏,將詢問之事暫且擱置。
古塵縮在原地,躊躇許久,終於鼓足勇氣道:“將軍,屬下死罪,路上突遇野人襲擊,讓貴侄受驚了。”
侯烈問道:“怎麽沒見我那兩匹寶馬?說吧弄哪去了。”
“一死一失。”古塵從冥河講起,添油加醋地將路上的遭遇道來。
聽到冥河鬼潮,侯烈夫婦眉頭緊蹙,得知大內閹人援救,兩人相視微笑。古塵將小碑居一事隱去,直接胡扯野人大軍襲擊,自己孤身苦戰五名黃階魂尊,並拿出戰利品為證。
血淋淋的人皮展開,姬曉月花容失色,握住希羽手掌,關切道:“哪不舒服告訴舅媽,你以後要接九品銘文師的班,千萬別留內傷隱患。”
侯烈罵道:“賊軍戶!叫你小心行事,小心行事,偏偏把本將的話當耳邊風,我賞你多少金銀,還雇不來幾個黃階魂尊麽?來人,給我拿下,先打五百軍棍松皮。”
希羽勸道:“侯叔,算了。天有不測風雲,非人力所能規避,反正最後也有驚無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