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暇時,雲遊遠山,夏日悠悠。
枯井旁,白介的雙腳已被井水泡得泛白。陽光下,水瓢在桶裡搖曳生輝,分外刺眼。
白南山慌亂不已,心想:“用什麽辦法才好呢?我能找到答案嗎?有人能給出白老師一個滿意的答案嗎?會不會讓她失望?介哥呢?他應該能找到答案吧!”
這一刻,白介的心裡一片空白。他沒有多想,只是機械地往水桶中舀水。直到有一次,白介在放回水瓢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立即看向白萫花。
白萫花激動地注視著他,她灼熱的目光變成一種鼓勵。
白介興奮道:“白老師!把沒有鍍金的水瓢和兩斤黃金放入水中,看它們溢出的水量是不是和金水瓢溢出的水一樣多,從而得到答案。”
白萫花面露喜色,點頭說道:“不錯!這就是答案!想知道其中的緣由嗎?過來拜我為師,我便告訴你。”
白介興高采烈地跑到白萫花身前,喊道:“師父!”
穆拐子終於等到了答案。此時,她有一種自己孩子拿到獎狀的驕傲。
穆拐子玩笑道:“沒有拜師禮,至少磕個頭啊!”
白介正欲跪下,卻被白萫花攔住。
白萫花站起身,示意孩子們走到水桶邊,說道:“我們的師徒之情不需要任何修飾。”
白南山靠在黃泥牆上紋絲不動。他的思緒飄忽不定。一開始,白介找到答案讓他很是自豪。而後,當他看到白萫花收白介為徒時,他的心裡又是一陣失落,責怪自己為什麽找不到答案。
白萫花拿著幾個茄子和一把水瓢說:“粗略估計一下,我手上的茄子和水瓢的重量差不多。我把它們放進水桶裡,會不會溢出同樣多的水?”
白介搶先道:“不一樣,茄子溢出的水要多一些。”
白萫花分別將茄子和水瓢放入水桶裡演示一番後,說道:“不同的物質有著不同的密度,它們溢出的水也有所不同。”
白萫花講得津津有味,穆拐子聽得雲裡霧裡。隨後,她輕手輕腳地端著水盆回了家。
穆拐子怎麽會明白其中的緣故呢?她沒有上過學。一則因她是個女性;二則因她是一個帶有殘疾的女性。
白萫花同樣是女性,但是她漂亮得讓人們挑不出缺陷來。
白萫花繼續說道:“其實,這是一位偉大的物理學家提出來的,他首先發現浮力定律。至於他的名字,我就先不說了。這是我給你們布置的作業!”
白萫花端起菜盆,滿意地說:“走吧!回家!如果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大家不用太在意。以後你們會知道的。”
白介和白南山抬著水桶安靜地走在前頭。路過茶樹時,白翠翠覺得太過陰森,便找了個話題說:“白老師!那個物理學家為什麽這麽厲害?”
白萫花覺得這個問題天真有趣,失笑道:“那個人確實不簡單,他曾說‘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整個地球。’”
白翠翠聽得目瞪口呆,驚訝道:“他能撬動地球?”
白萫花點頭說道:“如果滿足他的假設,他應該可以做到。但是,在現實生活中,他是做不到的。”
一行五人沿著黃泥道,穿過苞谷林,來到塗家的房屋旁。五人在幾棵香樟樹下尋地歇息。
白思思走到白翠翠身旁,說道:“這人也沒什麽本事,不過口氣倒是挺大的。”
白萫花坐在一塊石板上,意味深長地說:“你們覺得誰最厲害?”
白翠翠搶先道:“我覺得是士兵。
他們保衛著國家,保衛著我們。” 白萫花微微頷首。她被身旁那嫩綠的槐樹吸引住,隻覺它的樹葉甚是好看,卻又不知該用它們做什麽。
白思思並不認同白翠翠的觀點,她比較現實,說道:“我覺得是做生意的人。若每個人都像他們那麽會賺錢,我們也不至於這麽窮。”
白萫花對白思思微微一笑,伸手摘了些槐葉放在手中。
白介扶著扁擔,對水桶旁邊的白南山問道:“南山!你覺得呢?”
白南山一直盯著水桶底下的草叢,一隻螞蟻在草叢中掙扎著試圖逃脫。聽到白介的詢問後,他抬頭望向正在摘槐葉的三人,低聲說:“應該是老師吧?我覺得知識才是力量!”
白介點頭表示認可,說道:“我覺得是魔術師。他們所做的本是取巧的事,卻騙過了所有人,讓人們都信以為真。”
白萫花留意著白介的答案,聽到“魔術師”三個字,她愣了一下,不禁問道:“魔術師?”
白介一臉震驚。他刻意壓低音量,不料還是被白萫花聽在耳中。
白萫花看著正在編織槐葉的白翠翠和白思思,轉頭對白介說:“你會編嗎?請指點指點!”
白介把扁擔放在水桶旁邊,雙手迅速在衣服上揩了揩,然後跑去接過槐葉,說道:“編過兩次,但不怎麽好看。”
“編個送給師父吧!”白萫花摘下槐葉,遞給白介後,湊到白介耳畔悄悄說:“一會我們玩個魔術,你能不能做我的助理?”
白介強忍著心中的喜悅,生怕其他人發現兩師徒的密謀。白南山的視線從槐樹旁的幾人身上移開,心想:“好好的槐葉,摘它們幹嘛?”
白南山沉思片刻,又去尋找那隻螞蟻,卻不見它的蹤影,那幸運的小家夥早已逃脫。炎熱的天氣讓白南山心神不寧,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
一陣風吹過,一片香樟葉飄然落下。白南山下意識地伸手一抓,將其捏在指尖。他興奮地將這一幕定格在水桶邊。可是,其余四人視而不見,依舊編織他們的槐冠。
白萫花盯著白介手中的槐葉,一臉期待著說:“你得先量一下尺寸,不然不合身。”
白翠翠和白思思雖有不服,但看著白介把編織好的槐葉盤在白萫花的頭上,那曼妙之姿讓兩個小女孩佩服得五體投地。兩個小女孩注視著槐冠,並提出各自的建議。
“我覺得少了幾朵花!”
“我覺得編得細了些!”
白南山蹲在一旁聽著、看著,心中很是失落,很多事都與他無關。他將香樟葉丟進旁邊的小水溝,讓它隨流水浮沉而去。葉子慢慢流出香樟的樹影,消失在陽光裡。
不多時,白翠翠拿著一串喇叭花遞給白介,說道:“介哥!把它纏上!”
白萫花摸了摸花,好奇地問道:“這花叫什麽?”
白翠翠笑道:“這叫喇叭花!”
白思思指著白翠翠驚訝道:“這種花你也敢采?你會打碎碗的!”
白翠翠不屑道:“那些人真奇怪。好好的一朵花,卻要背上這樣的惡名,自己打碎碗跟這花有什麽關系?”
白萫花變得像一個小女孩,滿臉驚喜之色:“挺可愛的花,配在槐冠上一定好看。”
三個孩子和白萫花相處下來,都覺得輕松自在。白翠翠目不轉睛地看著白萫花,她的目光落到白萫花裸露的小腿上,只見她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白翠翠後背一麻,指著白萫花的小腿,疑惑道:“白老師!你不知道疼嗎?”
白萫花順著白翠翠手指的方向看去,突然驚呼出聲:“我的媽呀!太多了!它們在做什麽?”
“好多墨蚊!”白思思低聲道:“翠翠!一起上!你往左邊打!我往右邊打!”
“啪……啪啪啪……”兩個小女孩瞄準白萫花腿上的墨蚊。那些肚子漲得通紅的墨蚊還沒來得及躲閃,就被活活拍死。
白萫花看著自己小腿上密密麻麻的紅點,心裡一陣發毛,緊張地問道:“這些鬼東西是蚊子嗎?”
白翠翠一邊清點手上的屍體,一邊說道:“我們叫它墨蚊。它們專吸人血,體型小,不容易被發現。”
白萫花自憐道:“我隻覺得腿上有些瘙癢,並沒有注意到它們在咬我。”
白翠翠打量著那綠豆大小的丘疹,同情道:“你看!都咬腫了!”
白介對這些小蚊蟲毫不在意,早已習以為常。他將槐冠戴在白萫花的頭上,整理一番後,說道:“成了!”
白翠翠盯著槐冠,誠懇道:“別說!白老師戴上還挺好看的!”
白思思心服口服:“是啊!這次編得著實好看了些!”
白萫花轉悲為喜,說道:“你不看它是誰戴的嗎?可惜沒有鏡子。”
白翠翠指向白南山身後的水桶,笑道:“水桶裡可以看個大概!”
白萫花似乎從墨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起身說道:“走吧!一會那些小東西又得盯上我們。咱們回去讓任老師一睹芳容。”
白翠翠嘻嘻一笑:“沒錯!我婆說過,墨蚊不咬勤快的人。只要我們動起來,它們就沒有機會。”
白萫花端著菜盆笑道:“說的也是。”
塗試正坐在櫃台上打瞌睡,看到五人從壩子上經過,他那雙倦困的雙眼頓時一亮。他摩挲著算盤,腦海裡浮現出一筆難以了結的帳目,模糊而短暫,就像壩子上的五人一樣,一閃而過。
回到住所,白萫花示意大家放輕腳步。她放下菜盆,悄悄走進裡間。
書桌前,任瀞如老僧般靜坐。
白萫花取下頭上的槐冠,將它捧在胸前,又緩緩地放在任瀞的頭頂。
任瀞懶懶地說:“這熟悉的味道告訴我,德納第大娘就站在我身後。卻沒人告訴我,她到底在搞什麽?我該不該瑟瑟發抖?”
白萫花抿嘴輕笑,她專心致志地整理著任瀞頭上的槐冠。
白萫花沾沾自喜地說:“挺好的!乖!別動!”
任瀞合上雙眼,任由白萫花在自己的頭上折騰。
忙碌一番後,白萫花將一面圓鏡遞給任瀞,說道:“好生瞧瞧!”
任瀞接過鏡子,在鏡子中看了看白萫花的面容並確認其中的意思後,才放心地往自己頭上看去。那槐葉編織而成的藤蔓上,點綴著幾朵白色的喇叭花。
任瀞伸手去摘槐冠,驚訝道:“咦?好眼熟啊!”
白萫花連忙拍了拍任瀞的手背,笑道:“別動!搞破壞是吧!”
說話間,白萫花從涼鞋中抽出左腳,隨之踩在凳子上,她抱怨道:“你看!我為你的槐冠付出了多少代價。”
任瀞看向白萫花小腿上密密麻麻的小丘疹,問道:“你用手抓了?”
白萫花氣憤地說:“那些該死的墨蚊,趁我不注意就把我咬成這樣。”
任瀞從抽屜裡拿出一瓶清涼油,遞給白萫花說:“我洗完手就來!”
不多時,任瀞帶著兩個小女孩返回房間。任瀞從白萫花手中取過清涼油,當她打開瓶蓋時,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撲鼻而來,沁人心脾。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團棉花,沾了點清涼油,便塗抹在白萫花的小腿上。冰涼舒適的感覺讓白萫花享受地閉上雙眼。
任瀞失笑道:“你那田老師還是挺靠譜的!”
白萫花開心地睜開眼睛,笑道:“你可知道?方才是你第一次表揚他。”
任瀞繼續塗抹,不再說話。
白萫花狐疑地望著任瀞,玩笑道:“你是不是喜歡他?”
聞言,任瀞用力按在她的紅疹上。
“啊!”白萫花疼得流出眼淚。
任瀞看了一眼身旁的兩個小女孩,不滿地說:“讓你胡說八道。”
白萫花微笑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把他送給你。”
“我覺得他靠譜吧!”任瀞站起身,嚴肅地說:“來之前,人家就讓我們做好準備。而你呢?總是不當回事。”
白萫花問道:“不是有你嗎?”
任瀞搖頭歎息,問道:“可有好些?”
白萫花反問道:“有你在,我何時不好呢?”
任瀞將手中的清涼油遞給白翠翠,說道:“你們把它塗抹在被咬傷的地方,別用手去撓。”
白翠翠愛不釋手地捧著清涼油,和白思思一起仔細地打量起來。
見任瀞走出房間,白萫花望著她的背影,自言自語:“我怎麽不是男人呢?有個兄弟也好啊!說實話,你覺得黃樂怎麽樣?”
“煩死了!”屋外傳來任瀞的喊聲。
白萫花咬牙說道:“休想逃出我的魔掌。”
任瀞將水舀進盆中,又用肥皂洗了手。不經意間,她看見白南山正蹲在階沿坎上,沉默不語。
白南山正盯著池塘邊那五棵大喜樹。在這個季節,喜樹的葉子上長滿毛蟲,樹下到處都是毛蟲的糞便。路過樹下的村民們都會刻意避開,生怕落下一兩隻毛蟲來。
白介心情大好,恨不得將這份喜悅分享給白南山。但是,白南山與往日不同,他變得冷若冰霜。白介卻不明白其中的緣故。
任瀞將盆中的水倒進簷溝,溫柔地說:“外面這麽熱!你們怎麽不進來?”
兩個小男孩這才回過神來,隨後跟著任瀞走進房間。任瀞往盆裡舀了兩瓢水後,遞給白南山一塊棉帕,說道:“過來洗洗汗吧!”
白介嘻嘻笑道:“我們平時都不用帕子,直接用手澆洗就行了。”
白南山接過手帕,自顧自地洗起臉來。
任瀞又遞給白南山一塊香皂,然後笑著走進裡間。
兩個小男孩蹲在水盆邊,仔細地洗著那塊白色棉帕。
房間裡,任瀞取下槐冠,遞給白萫花。
白萫花戴上槐冠,不苟言笑地說:“姑娘們!快把那兩個小男孩帶進來,我要給你們表演魔術。”
任瀞坐到床邊,將頭枕在床柱上,疲憊地說:“你又想幹嘛?能不能消停點?”
白萫花走到任瀞身旁,神秘兮兮地說:“我有個徒弟,他覺得魔術師很厲害。我得想個法子提醒他一下。”
不多時,四個小孩走入裡間。
白萫花清了清嗓子,說道:“今天,我要給你們表演一個魔術,叫‘猜字’。需要一張紙和一支筆,誰來準備?”
“我去!”白翠翠自告奮勇。
白萫花點頭表示同意。
不多時,白翠翠從書包中拿來紙筆。
白萫花接過紙筆,認真道:“現在需要一個人去隱秘的地方,在紙上寫下一個字,然後將它折疊起來拿給我猜。”
白萫花掃視了四個小孩一眼,問道:“誰來?”
三個小孩你一言我一語,唯有白南山站在一旁,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白萫花朝著白南山走去,說道:“就你吧!我看你都快睡著了!”
白南山從白萫花手中接過紙筆。
白介樂呵呵地說:“我們四個人裡,南山的字寫得最好,應該由他寫。”
白萫花強調了一句:“你去外頭寫,不要離我太近。”
四個孩子笑著走出房間,來到廚房的飯桌上。思索良久後,白南山在兩個女孩的催促下,寫下一個字:信。
他相信白老師一定能猜到,他相信自己寫下一個不錯的字。白南山把紙張折疊完畢,帶著三人返回屋內。
白萫花迎向四人說道:“看來字已寫成。只有在電燈下照一照我才猜得出來。”
白萫花將板凳搬到電燈下,示意白南山站上去。白翠翠和白思思連忙扶住板凳,催促道:“哥!趕緊的!我們幫你穩住板凳!”
白南山見自己腳底全是泥巴,便不願踩在板凳上。正猶豫間,白翠翠不耐煩道:“給我吧!”
白南山氣惱地把紙團遞給白翠翠,然後雙手扶在板凳上。
白翠翠把紙團舉在電燈旁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白翠翠手上,想要弄清楚其中的緣故。
白萫花靠近白介,並伸出手來。白介悄無聲息地在她手上畫了起來。
任瀞看得清清楚楚,暗歎道:“還真是猜!”
白翠翠的手臂有些發酸,便問道:“白老師!可以了嗎?”
白萫花笑道:“趁熱最好!給我聽吧!”
白翠翠把紙團送到白萫花耳邊,等待著白萫花的答案。
白萫花閉著雙眼,喃喃自語道:“單人旁,一點一橫下邊是‘口’,還是‘目’呢?”
頃刻後,白萫花睜開眼說:“信!相信的信!”
除了白介外,其他三個小孩震驚不已。
白萫花對著任瀞擠眉弄眼,並伸手和白介擊掌慶祝。
白萫花問道:“徒兒!你覺得我的魔術很厲害嗎?它的關鍵在於對注意力的控制。”
白介搖頭苦笑。其話中之意,有人懂,有人不懂。
任瀞不願在房間裡多待,便起身走向廚房。她往鍋中舀了些水,便添柴生火。她用火柴點燃手中的草把,見起了火勢,急忙將它放入灶內。殊不知,火焰化作白煙,迅速熄滅。任瀞重複著這一過程,努力尋回往日成功的經驗。
白萫花把孩子們帶到廚房,開始淘米煮飯。孩子們的眼裡全是敬佩和順從,都圍著白萫花不停地打轉。
白南山見任瀞正苦惱著,於是走出廚房,去自家的柴堆拾了幾個草把和筍殼,這才返回灶前。見白南山走來,任瀞才松了一口氣,苦笑道:“你教教我吧!”
白南山一屁股坐到板凳上,笑道:“任老師!柴放太多是不會燃的。”
白萫花站在灶台旁邊,看著任瀞尷尬的樣子,玩笑道:“米都下鍋了,你還生不起火來,晚飯只能生吃了。”
灶台後面的三個小孩被白萫花逗得哈哈大笑。
白南山取出多余的乾柴,將兩個草把放入灶中。他用火柴點燃筍殼,然後小心翼翼地引燃草把。白南山見火勢已成,才加入乾柴。
任瀞似懂非懂,學著白南山添了一會乾柴。見自己幫不上忙,便走到灶後幫忙切菜、炒菜,各司其職。
屋外漸漸暗下的時候,飯桌上已擺出幾道小菜。
白南山看著火光中的一幕幕,心中充滿家的味道。燈光和火光為房間增添了幾分溫暖的色彩。
飯畢,幾人端起涼茶,來到壩子上歇涼。
壩子上有一個地基,地基的石條上早已長滿青苔。六人坐在石條上,有的仰望星空,有的聆聽蟲鳴。
雅興使然,白萫花命白介取來吉他,逼著任瀞唱了一首《紅豆》。
琴聲在夜空中回蕩,蟲鳴之聲不絕於耳。任瀞月牙般的聲音響徹天地。情深處,白萫花也跟著唱了起來:
有時候有時候
我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
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時候
寧願選擇留念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
陪我看細水長流……
白南山聽得入神,他的眼裡沒有星空,耳中沒有蟲鳴,只有任瀞的聲音。歌聲中,白南山仿佛躺在雲彩上遨遊世間。曲終音散,他依舊如癡如醉。
白萫花看著星空,問道:“天上的星星那麽多,有沒有像我們這樣的生命體呢?”
白介仰望著星空,卻不敢作答。
白思思和白翠翠加入到探尋星空的行列。只見繁星點點,遙遠而渺小,正如問題本身。
白翠翠望著星空感歎:“如果整個宇宙只有我們,那地球該有多珍貴啊!”
白萫花歎息道:“這是何等的寂寞。”
白思思盯著月亮,好奇地問道:“老師!那些星星都沒有月亮大嗎?”
白萫花哈哈笑道:“不是!它們中的許多都比太陽大。如果太陽像蘋果那麽大,那麽地球就像米粒那麽大,而月亮要更小一些。因為月亮離我們比較近,所以看起來要大一些。”
白思思又問:“人們是怎麽知道的?”
“通過觀察、紀錄、分析和驗證。”白萫花撫摸著白思思的頭髮說:“等你長大後,一定要去天文台看看。”
一旁,任瀞見白南山對吉他感興趣,便問道:“要不要學?”
“要!”白南山激動道。
任瀞把吉他遞給白南山。借著月光,她開始給白南山講解吉他的構造,以及琴弦的相關知識。
“你們太吵了!”白萫花不滿道。
白南山聞言,頓時停下,一臉尷尬地望向白萫花。
任瀞安慰道:“明天再學吧!”
白萫花說道:“你們洗洗睡吧!白介和白南山自己找地方睡!翠翠和思思跟我們一起睡!”
四個小孩起身回房。洗漱完畢,各自回房休息。
白萫花站起身來,她仰望著那彎月牙,心裡總覺得缺點什麽,便不停地在壩子上來回踱步。
任瀞享受著這份清靜。一天之中,難得有這麽短暫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
白萫花不願打擾她。她把來回渡步當成一種運動。走了一會兒,白萫花難以忍受這份安靜,便開口問道:“你怎麽看?”
任瀞不明所以,反問:“看什麽?”
白萫花突然停下腳步,說道:“這些孩子啊!看起來挺可憐的。”
任瀞正在思索另一件事情,不巧被白萫花的話音打斷。任瀞被她這麽一問,搞得兩頭無緒。
任瀞歎息道:“還好吧!也許我們只看到事物的表面。”
白萫花愣了一下,不解道:“一向多愁傷感的人,何時變得如此鐵石心腸?”
任瀞噗嗤一笑,也不反駁。她默默地用腳尖撥弄著淺草。
白萫花站在一旁,一直等著她的答案。
許久後,任瀞埋頭低語:“這樣的孩子,山裡還有很多,他們都是留守兒童。農村有,城市裡也有。城裡的父母出差一月半載的,情況也差不多。”
白萫花坐到任瀞身旁,無奈道:“我挺想做點什麽,卻無能為力。”
任瀞轉頭安慰道:“你有這樣想法就很可貴了。這是一個時代的產物。城市需要農村的勞動力,而年輕人進城裡又可以掙幾個錢。這種事好壞皆有吧!”
白萫花心中失落,閉口不言。
任瀞突然找到另一面,問道:“我們花了多長時間才擺脫父母的束縛呢?”
白萫花反問:“然後呢?”
任瀞正色道:“或許,這是好事呢?沒有父母的庇護,將來就不用擺脫這種束縛,他們就擁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建立新的獨立關系。”
白萫花學著任瀞的樣子,用腳尖撫弄著淺草,說道:“你吧!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道理,我不知道是我聽不懂,還是不讚成。萬一呢?”
任瀞低聲道:“我們又能怎麽辦呢?無非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你和白介不是建立了師徒關系嗎?也沒糟糕到哪裡去,對吧?”
白萫花釋懷道:“那是當然!你別說,這村子裡的人還挺有意思的。比如穆拐子,她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做起事來倒很有趣。孩子們想要她的傘把菇,她沒有直接送,而是讓幾個小孩抬水來作為交換。而她根本就用不上那水。你說!是不是很有趣?”
等白萫花說完後,任瀞才問:“好奇怪的名字,難道她是個殘疾人?”
白萫花點頭道:“嗯!她是孩子們的二嫂!”
任瀞沉思了一會,說道:“別看有些人身上帶有殘疾,但心靈卻是健全的。事物總是複雜多變,我們應該多看看。”
白萫花正欲起身回屋,卻被任瀞一把拉住。
任瀞質問:“你那魔術是什麽意思?”
白萫花將手掙脫開,自信道:“我讓他早點認清現實。”
任瀞瞪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說:“我承認它很有趣味性,但我們更要讓孩子們開懷大笑,富有熱情,並擁有一種積極的態度。這種社會現實會不會成為阻礙呢?”
白萫花來回渡步,不以為然道:“我只是就地取材,有何不可?”
任瀞覺得談話變成自說自話,正如兩人一個坐著,而另一站個著,完全是兩碼子事。
任瀞選擇沉默不語。
白萫花態度強硬,說道:“抬水的時候, 我想到了阿基米德的浮力和密度。我把學問放在生活中,有何不可呢?”
任瀞覺得白萫花有些急於求成,反問:“這種做法本身不存在問題,但從某一階段而言,孩子們學得太多,真的好嗎?”
白萫花跺了跺腳,說道:“你好煩!跟我作對是不是?”
任瀞慢慢地說:“打住!我只是給你舉出幾個對立面的問題。”
白萫花徑直走到任瀞面前,認真地說:“你收白南山為徒,咱們用徒弟的將來說話。”
任瀞感受到一股壓力,便不理會她。
“來嗎?”白萫花堅持問道。
任瀞輕輕推開白萫花,反問:“有趣嗎?”
白萫花低哼一聲:“你是真無趣!”
白萫花重新坐回石條。兩人朝河對岸望去,只見河谷一片漆黑。對岸的竹林中有很多農舍,但此刻卻沒有燈火。或許,她們一直在仰望星空,從而忽略了河谷的黑暗。
白萫花問道:“他們都睡了嗎?”
任瀞起身說道:“我們也睡吧!省點電!”
白萫花追上去問道:“來不來?”
任瀞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白萫花。此時,兩人正站在廚房射出的光幕裡,身影被拉得很長。
任瀞嚴肅地問:“你覺得你能掌控一切?”
白萫花冷哼一聲,並不作答,她徑直從任瀞的身旁走過。
夏夜,蟲鳴不歇。
村落裡,所有的燈火都已熄滅。整個河谷就像一條被貧窮包裹著的長蟲,正蜷縮著身子,向星空作出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