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線密實地落下,打在黑瓦與桂花樹的雨聲清脆連綿,為教室裡的受業解惑之聲鋪上一層深厚的底蘊。
下課鈴聲響起,打破了馬灘小學的寧靜。
兩個小女孩擠到白南山的後排,趴在桌子上問:“白南山!你覺得任老師好一點,還是白老師?”
挨著枝悠然的小女孩一臉嫌棄地說:“你是豬嗎?怎麽能拿別人和他師父相提並論呢?”
被嘲諷的小女孩不以為然,繼續問道:“你學吉他這麽久了,什麽時候能彈給我們聽?”
白南山裝模作樣,忙著抄寫生詞。他習慣性地微笑著,沒有理會她們。不知何時,白南山成了全班的焦點。白南山明顯感覺到自己細微的變化。他變得愛穿乾淨衣服,變得愛學習,變得愛與任瀞待在一起。
枝悠然旁邊的小女孩見白南山不搭理她們,便撲到書桌上,不滿地說:“別人問你什麽,你就回答什麽,為什麽不理我們?”
小女孩一邊撒嬌,一邊將腳放在長凳上,可一不小心就踢到枝悠然的大腿。小女孩回頭瞥了一眼枝悠然,又繼續糾纏白南山。
枝悠然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小女孩的屁股上,喝道:“管好你的腳!”
小女孩一臉錯愕,微怒道:“我不是故意的。”
枝悠然臉一紅,氣惱道:“你要是故意的話,還了得?”
小女孩見枝悠然情緒異常,便緩緩退回身子,疑惑道:“你今天是吃火藥了嗎?”
枝悠然冷哼一聲:“我迫切地想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天問東問西,究竟想知道什麽?自己怎麽不去問兩位老師呢?暗裡著謎算什麽?”
兩個小女孩覺得枝悠然無理取鬧。
被打的小女孩不屑道:“我們不是問你吧?”
枝悠然指著褲腿上的腳印,說道:“這不是你的腳印嗎?”
“對不起!”小女孩連忙道歉,並迅速逃離。
白南山回頭望著枝悠然,正要說話,卻見枝悠然伏在桌上,泣不成聲。
被枝悠然克制的消極情緒隨著眼淚湧出身體。她的注意力從剛才的事件中轉移開,心想:“她們所問之事,難道我不想知道答案嗎?因為鋼筆的事,我們有多久沒說話呢?”
枝悠然被腦中的問題弄得措手不及,心裡的酸楚像洪水般洶湧。她急忙屏住呼吸,慌忙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心想:“我就是這樣啊!生氣和哭,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我可是枝悠然。”
上課鈴聲再次響起,學生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枝悠然的同桌注意到她的異樣,忙問:“怎麽啦?悠然!”
枝悠然強顏歡笑,說道:“眼睛進了沙子。”
枝悠然拍了拍坐在前排的白南山,湊到他的身後輕輕說:“第四節課後,藍竹林那邊有人等著你。”
“啊?”白南山盯著滿眼通紅的枝悠然,驚呼一聲。
教室漸漸安靜下來。唯有塗波躲在門口,偷偷地看向辦公室。
班長見狀後,忙勸道:“塗波!還不快坐下!”
塗波回頭喊道:“老子都不急,你急個錘子。”
班長火冒三丈,他把書本往書桌上一扔,怒目圓睜地喊道:“塗波!你再說一遍!”
塗波偷瞄一眼走廊,漫不經心道:“你要我說什麽?有人聽見我說的話嗎?”
後排的幾個男生笑道:“老子都不急,你急個錘子。”
塗波壞笑道:“班長大人!他們說髒話,
你不管嗎?” 班長身旁的女生連忙安慰道:“算了吧!班長!”
班長唉聲歎氣,無奈地坐下。
片刻後,塗波快速跑回後排,教室裡頓時一片寂靜。
枝悠然見白南山還在看著自己,便開口說:“關於鋼筆的事,我向你道歉!”
“誰想見我?”白南山有些緊張地問道。
“惡魔!”
旁邊的同學們見兩人開始說話,紛紛打趣道:“喲!好了嗎?”
“見了自然就知曉!”枝悠然見白南山惶恐不安,忙遞過雨傘說:“你帶傘了嗎?外面下雨啦!”
白南山推回雨傘,說道:“這點雨,我不需要……”
何乃拿著竹片,腋下夾著課本和教案慢慢走進教室。每次板書之前,他都會擦一次黑板。飛揚在空氣中的粉筆灰,大部分都是他的。何乃是板書最多的一位老師,也是寫字最重的一位老師。
當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事物上,往往會忽略其他事物,比如時間。
下課鈴聲響起的那一刻,白南山原本平靜的心緒,此時卻是起伏跌宕。目送何乃離開,白南山又望向門外的雨幕。
“快去吧!”枝悠然把傘遞了過去。
“不用了!”白南山站起身,搖頭說道。
外面下著蒙蒙細雨,雨聲輕悄悄地幾乎讓人聽不到,走廊上的吵鬧聲更是掩蓋了一切。直到走進竹林,雨聲才漸漸清晰。
白南山不安地四處張望。在看到那道身影的時候,他的心才放了下來。
“這邊!”竹林裡,一位穿著白色襯衣的女孩衝著白南山招了招手。
白南山快步走去。
女孩笑道:“你們拖堂了嗎?”
“沒有!”白南山埋頭回道。
女孩收斂笑容,她歪著頭打量著白南山,說道:“你好!我叫枝若!”
白南山心中一喜,忙說:“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枝悠然的姐姐。”
竹林只是短暫地擋住雨水。匯集在竹葉上的雨珠像風中的耳環,滴落在枝若的額頭上。枝若伸手揩去雨水,抬頭望著竹林說:“煩死了!別給我提她!快讓開!”
白南山後退幾步,心中充滿了疑惑。枝若一腳踢中竹子,連忙逃向白南山。
白南山急忙扶住她。
枝若一把推開白南山,又是一腳踢在另一根竹子上,如此反覆幾次,方才停下。只見她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衝白南山說了一句:“過來!”
白南山踩著濕漉漉的落葉走到枝若身旁,問道:“怎麽了?”
枝若望著林中那些死去的小竹子,不解地問:“這些小竹子怎麽就死了呢?是不是缺少陽光和水分?”
白南山看著那些乾枯的竹子說道:“估計是太多了吧!”
枝若搖了搖頭:“沒想到竹子的生活也這麽不容易!你當任瀞的徒弟容易嗎?”
白南山被問得愣住,竟無言以對。
枝若見他愣頭愣腦,繼續問道:“聽說你們承包了她們的飲水和柴火?”
“算是吧!”白南山垂下頭來。
枝若在白南山的短袖上揩了揩手,說道:“那就好!聽說任瀞是個愛讀書的人,她的書多不多?”
“對!任老師的書多著呢!”見枝若一口一個任瀞的叫著,白南山臉上頓時浮現出不悅之色。
枝若似乎看出白南山情緒的變化,忙說:“那任……她最喜歡哪本書?你知道嗎?”
白南山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蹲下身子從地上拾起一根竹枝,緩緩道:“是泰戈爾的詩集。”
聞言,枝若失落地笑了笑:“我才不要讀什麽詩了,課本上的古詩我都看不懂。”
此時,林外響起上課鈴聲。白南山急忙起身,正要回學校時,枝若擋住他的去路,忍笑問道:“沒有遲到過?”
白南山折斷手中的竹枝,慌張地說:“我從來沒有遲到過!”
枝若滿不在乎地說:“總會有第一次的。最後一節不是《思想品德》嗎?不上它會影響學習成績?”
“呵呵!”白南山冷笑著面朝學校,卻不敢邁出一步。
枝若不屑道:“你的成績和悠然差不多吧?成績本來就不怎麽樣,何必那麽認真呢?就是一個星期不上課,我照樣考第一。”
白南山瞪了一眼枝若,不服地問:“你很厲害嗎?”
枝若沒理他,自顧自道:“我想借任老師一本書,最好是關於‘夢想’、‘奮鬥’之類的。”
白南山冷冷地說:“那你去找她借啊!”
枝若湊到白南山身前,理直氣壯道:“我跟她連話都說不上,怎麽借?再說,找你多容易,找她多麻煩。”
白南山被她那張漂亮的臉蛋鎮住,他急忙退後一步,說道:“明天隨便拿一本給你。”
枝若蹲在地上,任由雨水打濕衣衫,她慢條斯理道:“我可不要那麽隨便的書。如果你有心幫我,那就把我的話聽清楚、聽完整。不願意的話,你走便是。”
白南山氣憤道:“隨便?你有什麽資格評判任老師的書?”
枝若明白他的心情,卻沒有太過在意,她緩緩說道:“我可沒有說書的好壞!我隻想讀我喜歡的書。我不能選擇嗎?”
白南山見枝若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心中卻憋著悶氣。
枝若見他無動於衷,便說道:“雨大了!你滾吧!”
白南山盯著眼前這個女孩,總覺得她有些莫名其妙,令人厭惡。
風吹過,竹林在雨中翩翩起舞。竹葉上,那些蓄勢待發的雨滴還沒來得及融合,就被風兒拋向大地,一陣雨滴正好落在兩人身上。
“啊!”枝若驚叫一聲。
見白南山紋絲不動,她連忙幫他擦去額頭上的水珠。
“對不起!”枝若拍了拍白南山的短袖。
白南山滿腔怒火被雨滴澆滅,隻覺無可奈何。
枝若雙手搭著白南山的肩頭,用力一轉,然後輕輕一推。
走出幾步後,白南山開口說道:“你需要一本關於‘夢想’和‘奮鬥’的書吧?放學就幫你借!”
枝若聞言大喜,她連忙跑到白南山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急!馬上就是期末考試,借來也沒空看,等暑假再給我吧!”
“行吧!”白南山歎息一聲。
白南山剛邁出一步,卻被枝若拉住。
枝若可伶兮兮道:“別急!那就定個時間吧!”
白南山氣得直跺腳,急道:“什麽時候啊?”
枝若嫣然一笑道:“暑假頭一個晴天咱倆就去割豬草。到時候再給我吧。”
“好!”白南山一腳踢在旁邊的小樹上,隨後向學校走去。
枝若見了心中不快,忙喝道:“站住!什麽態度?”
白南山再次停下腳步,他感到絕望和無奈。
枝若繞著白南山轉了一圈,看著他滿臉生無可戀的神情,她險些笑出聲來。
枝若清了清嗓子問:“首先,我要什麽書?”
白南山垂頭道:“關於‘夢想’和‘奮鬥’的。”
“其次,什麽時候給我?”
“暑假頭一個晴天。”
“最後,在哪給我?”
白南山怔怔地看著枝若,一時說不出話來。
枝若轉過身,微微一笑:“到時候,你在馬灘溝的石橋等我。”
枝若笑著走出竹林,林間只剩下白南山一人。雨水和竹葉相談甚歡,有時發出嘲弄的笑聲。
六月的尾巴被雨水淋個正著。
午後,背靠黃牆的白南山坐在樹根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從屋簷垂下的雨幕。白南山一直拖著借書的事情,心裡卻在為下周的期末考試發愁。白南山轉過頭,看了看兩位老師的房門,見門關得嚴嚴實實,這才起身走進屋內。
顧世珍很少午睡,倒不是不困,而是她手邊總是有很多事要做。此刻,她正揮著一把柴刀,把乾柴砍成適合小灶的尺寸,然後整齊地堆放在一旁。顧世珍的眼皮越來越沉,她幾次合上雙眼,又努力睜開。
白南山坐回樹根,他的手中多出一本書來。
看到這一幕,顧世珍的疲憊稍稍減去幾分。她滿心歡喜,又是一刀劈下。
白南山誦讀著課文。不知何時,白南山剛一抬頭,就見任瀞站在門邊。她雙手抱在胸前,衝著白南山笑了笑,然後轉身去了廁所。
不多時,陳世峰撐著傘走到壩子邊,笑道:“耶!小夥子!準備考全班第一嗎?”
顧世珍放下柴刀,笑道:“山蠻!給陳老師端根板凳!”
白南山放下課本,起身對著陳世峰說:“陳老師好!”
陳世峰笑著走到簷下,他收起雨傘,並將它靠在牆上,又掏出一根煙遞給顧世珍。
顧世珍在圍裙上揩了揩手,也取出一根煙笑道:“換換口味!抽下我的三二五。”
“要得!”陳世峰笑道。
兩人說話間,白南山端著板凳走出屋外,他身後的白翠翠端著一杯茶。
白南山放下板凳,說道:“陳老師!坐!”
“好!”陳世峰用火柴點燃顧世珍的香煙。
隨後,陳世峰從白翠翠手中接過茶杯,打趣道:“翠翠!又胖了?”
白翠翠撇了撇嘴:“才不是呢!我還可以穿去年的裙子。”
陳世峰嘿嘿一笑:“那是因為你媽媽買得大。”
白翠翠心中疑惑,跑向白南山問道:“哥哥!我胖了嗎?”
白南山又拿起書本,不滿道:“照鏡子去。”
白翠翠悶悶不樂地向屋內走去。
見狀後,陳世峰笑道:“陳老師有個法子。”
聞言,白翠翠站在原地,看向陳世峰的目光充滿了期待。
“你知道為什麽南山會瘦成這樣嗎?”陳世峰問道。
白翠翠笑了笑:“因為他吃得少。”
陳世峰解釋道:“主要是他喜歡讀書,把精力都用在學習上。”
白翠翠皺眉道:“讀書能減肥嗎?”
陳世峰大笑道:“讀書能增長見識,而不是長一張胖臉。”
白翠翠沒好氣地瞪了陳世峰一眼,轉身回房去了。
顧世珍知道陳世峰肯定有事,便轉移話題道:“雨下了一周,應該快停了吧。”
陳世峰望向對岸,見雨漸漸稀疏,說道:“差不多了!聽說河水淹到了下場口。”
顧世珍憂心忡忡道:“是啊!還好陳六提前收到通知,不然的話,他的豬都要被衝到合江去。”
陳世峰安慰道:“雨快停了,馬上就是三伏天。”
兩人說話的時候,任瀞拿著吉他走到白南山面前,對著陳世峰說:“陳老師!你還真來啊!我還以為只是老師們開玩笑呢。”
陳世峰嬉皮笑臉地說:“從這裡到玉阿鄉,可得走很長一段路。咱們一人拿點東西,就容易多了。其他老師呢?”
任瀞扶著裙擺坐到白南山身旁,說道:“我的東西很少。田老師也快到了吧!”
任瀞看了一眼白南山手中的書本,小聲說道:“大中午的,你看它幹嘛?這把吉他給你吧!沒事的時候可以練習一下。”
白南山遲疑了一下:“你不用嗎?”
任瀞握住白南山的手,看著他指尖那薄繭,笑道:“我家裡還有。你學得倒是挺快,只是手上的老繭還不夠厚。”
白南山連忙接過吉他,欣喜地抱在懷中。
陳世峰的眼前,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和一個純真懂事的孩子。這兩樣事物,都是男人渴望和追求的東西。陳世峰心裡有種微妙的變化,就像種子發了芽。
“陳老師!”任瀞起身對著陳世峰說:“您先坐著!我進去收拾收拾!”
陳世峰點頭微笑。
白南山望著任瀞的背影,突然想起借書一事,他一巴掌拍在額頭上。
啪的一聲,打斷了陳世峰的視線。
顧世珍抱起乾柴,對陳世峰說:“陳老師!你先坐著!”
陳世峰點頭笑道:“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顧世珍向屋內走去,白南山拿著吉他跟了進去。此時,只剩陳世峰一人坐在屋簷下。抽完最後一口煙,陳世峰起身向兩位女老師的屋子走去。剛走到門口,就有兩個人走上壩子,其中一人問陳世峰:“請問!白萫花住這裡嗎?”
陳世峰回頭說道:“對啊!兩位老師還在收拾呢!田老師對不對?”
三人打了個招呼。
隨後,陳世峰帶著兩個年輕人來到白萫花的住所。白萫花早就聽到他們的對話,正躲在門邊,想要嚇唬他們。
走在前頭的田禮悄悄跨過門坎,屋內卻突然跳出一個白萫花,把他嚇了一跳。
田禮拍著胸脯說:“你這人真調皮!”
白萫花推開田禮,對另外兩人說:“黃老師和陳老師能冒雨前來,真是太感動了。”
黃樂歎息:“還有什麽比為白老師服務更重要的事情呢?是不是?田老師!”
田禮走進屋內,把背篼和雨傘放在地上,笑道:“不是你自願來的嗎?”
白萫花一巴掌拍向田禮,卻被田禮抓住了手。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白萫花慢慢抽出手說:“黃老師!陳老師!麻煩你們幫幫任老師。我的東西就交給田老師吧!”
四人說笑著走向內室,卻聽裡面傳來任瀞的聲音:“不用了!我的東西不多,都收拾好了。”
白萫花倚在門邊,問道:“你確定?”
任瀞疊著衣服,說道:“確定以及肯定!”
陳世峰站在廚房門口,哈哈笑道:“既然來了,總要做點什麽吧?不然,我們連晚飯都吃不上。”
屋內的白萫花笑了起來:“我正缺人手了!快來幫忙吧!”
田禮把手搭在白萫花的肩膀上,對著陳世峰說:“這是陳老師吧!聽花花說起過你,今天終於見到真身了。感謝你一直以來對兩位老師的照顧。”
陳世峰看著田禮和白萫花的舉動,猜出他們之間的關系,連忙笑道:“同事一場!盡戰友之情罷了!”
田禮仔細看了看陳世峰,見他面容清爽,五官端正,倒也難得。當他看見陳世峰右手時,才放下心來,笑道:“咱們乾活吧!不然,又會被某人說是來混飯吃的!”
很快,陳世峰就融入其中。不過,白萫花和任瀞所收拾的東西,卻是寥寥無幾。一番忙碌後,白萫花帶著三個男生開始打牌。
白南山聽到動靜,便走進房間看著四人打牌。然而,他的心裡卻想著借書的事。在白萫花旁邊坐了一會兒,方才起身走進任瀞的房間。
白南山見任瀞正在清洗畫筆和顏料盤,連忙喊道:“任老師!”
任瀞一言不發,指了指板凳,示意白南山坐下。
白南山坐到她的身旁,一聲不吭。
半餉後,白南山見任瀞要去倒水,這才開口道:“任老師!我想借一本書!”
任瀞看了一眼白南山,在圍腰上擦了擦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悲慘世界》,說道:“我正想著暑假給你安排點任務呢!沒想到你居然主動找上門來。我一直沒告訴你,是因為放假的時候,大家都不願意看書。其實!我對你是有要求的。”
白南山聞言萬分激動,卻沒有接過任瀞遞過來的書。
任瀞不明所以,忙問:“你看過它嗎?是不是不喜歡?”
白南山連忙搖頭,將書接在手中。當看到書名時,白南山的臉變得焦急起來。
任瀞打量著白南山,問道:“那你喜歡什麽書?”
白南山硬著頭皮說:“我想要一本關於‘夢想’或者‘奮鬥’的書!”
白南山的話讓任瀞有些摸不著頭腦。
任瀞若有所思地問:“你自己看?”
“不是!”白南山搖了搖頭。
任瀞不再多問。她打開抽屜,從中拿出一本書遞給白南山。只見封面上赫然寫著《紅樓夢》三個大字。
任瀞歎息一聲:“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你們現在看,似乎有些不妥。”
說著,任瀞翻開書頁,取出一片乾枯的槐葉,歎了口氣:“沒關系!給你!”
白南山看了一眼書名,心中一喜,連聲道謝。
任瀞端著水盆走出房間。
借書一事落定後,白南山抱著兩本書離開了房間。回到臥室,借著微光,白南山開始翻閱起來。
廚房裡,白萫花等人還在打牌。白萫花和田禮相對而坐,顯然是同一個陣營的。而黃樂和陳世峰屬於另一個陣營。白萫花和田禮略佔上風,已經打到K。而陳世峰和黃樂的配合明顯不夠默契,只打到10。
田禮是遊戲的掌控者。他總是在關鍵的時刻給白萫花一個驚喜,盡顯智慧。
黃樂炸了白萫花,卻被田禮給炸了回來。
黃樂歎息道:“這世上!除了田老師,我誰都不服。”
白萫花把打出的牌蓋上,對著黃樂就是一巴掌:“馬屁精!如果你真的喜歡他,那你們一起過日子吧!”
黃樂躲開白萫花的手,笑道:“就不能說實話嗎?”
陳世峰的話越來越少,任由三人玩笑,隻當陪他們玩玩。
白萫花斜眼看著黃樂,指了指內室說:“既然你這麽會說話,那你進去說啊!”
黃樂沒有理會白萫花的嘲諷,繼續說道:“街上前天不是被水淹了嗎?要不是田老師看到了那個小孩,他們一家人恐怕要倒霉了。”
白萫花一直擔心街上被淹一事,卻一直沒有開口詢問。如今聽黃樂這麽一說,她的情緒有些激動。她放下牌,起身趴在田禮的肩膀上,低聲道:“老實交代!”
田禮扭了扭身子,把牌往桌上一放,笑道:“你也太欺負人了!他們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對手,你現在又來看我的牌。趕緊回去。”
白萫花像磁鐵一樣粘住田禮。
黃樂打趣道:“年輕人!注意點形象。請考慮一下我們的感受。”
白萫花依舊沉默不語。
田禮回頭解釋道:“放心吧!我家離河遠著了,沒有被淹。”
白萫花不滿道:“我不想聽這個!”
黃樂歎了口氣,看向陳世峰:“峰哥!我們去抽煙吧!”
陳世峰嘿嘿一笑:“我正想抽煙呢!我們走!”
兩人說說笑笑,起身去了廁所。
田禮瞪了黃樂一眼,說道:“漲水的時候,我和幾個人一起去看熱鬧,正好有個小孩在水邊滑倒,我就去扶了他。”
白萫花半信半疑。聽得出來,田禮是想把事情說得輕巧一些。當兩個人的心走得比語言更近時,眼淚就會湧出眼眶。
白萫花抹淚說道:“水有多深?小孩去水邊幹嘛?”
田禮笑道:“小孩正幫家裡人搬東西了!水只有小孩的肚臍眼那麽深。”
白萫花覺得有些蹊蹺,追問:“大人沒牽著他嗎?為什麽沒有提前撤離?”
田禮呵呵笑道:“大人們手裡都拿著東西。”
白萫花微怒道:“命重要,還是錢重要?”
說著,便傷心起來。
田禮撫摸著白萫花的頭髮,安慰道:“菩薩!別哭了!任瀞又要罵我欺負你!”
白萫花走到洗臉架前,舀水洗了把臉,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說道:“請記住你的承諾,記住你的家人。”
田禮見陳世峰和黃樂走回房間,便不再言語。四人勉強結束遊戲後,田禮迫不及待地提起物品,準備返回玉阿街上。田禮再三邀請任瀞去家裡做客,卻被她婉言謝絕。
隨後,四人拿著東西離開馬灘。
期末考試後,學校放了暑假。兩位老師匆匆趕回名城,馬灘又恢復往日的寧靜。
這是白南山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討厭假期。
雨時斷時續,白南山只能待在家裡。無聊之際,他打開了《悲慘世界》。他同情書中的冉阿讓。書中的主教是個好人,為冉阿讓打開一道門。可是冉阿讓為什麽要偷東西呢?
白南山帶著疑問讀完第一章,卻發現冉阿讓並不在第二章裡。白南山把書往板凳上一扔,不滿道:“什麽東西?”
當他意識到自己摔得是任瀞的書時,不由得後悔起來。
白南山暗想:“任老師給我的書,肯定不會差到哪裡去。那我幹嘛要生氣?”
白南山很想翻看那本《紅樓夢》。但一想到這本書是給枝若的,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白南山一直在假期裡等待著。他在等待頭一個晴天,他在等待假期結束。
一天清晨,太陽快要爬上對岸的山頭。
“這是放假的頭一個晴天嗎?”白南山站在壩子上自言自語。
白翠翠背著背篼從白南山身旁走過,她看了一眼正在發呆的白南山,問道:“哥哥!怎麽還不出門?”
白南山不願獨自赴約馬灘溝,他迫切地需要白翠翠與他同行,便說:“馬灘溝裡有很多豬草,你為什麽不跟我一起去?”
白翠翠在石條上磨著刀,反問:“你去那麽遠做什麽?而且!馬灘溝裡陰森森的,你去那裡幹嘛?”
白翠翠一邊說著,一邊試探著白南山的表情。見他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拒絕而有情緒波動,繼而解釋道:“我們對那裡並不熟,能不能割到豬草還是個問題。”
見白翠翠無動於衷,白南山反駁道:“大家都去的地方,你覺得還有豬草?”
白翠翠反唇相譏道:“馬灘溝你也是第一次去吧?你確定那裡有嗎?”
白南山不願與白翠翠糾纏下去,便硬著頭皮準備赴約。如果白翠翠同去的話,就算送不到書,也能有個伴。如今見她不願前往,自然是不高興的。
白南山轉身向屋內走去,隨口說了一句:“去你的!”
白翠翠呸了一聲,背著背篼去尋白思思。
屋內,白南山用油紙將書裹上,才將它放入背篼。隨後,他備上五個煮熟的洋芋,以及一杓海椒面裝進油紙袋裡。最後,他挑了一把輕巧的刀,才匆匆出門。
走出村子,白南山背著背篼,朝著黃家青杠林走去。林中蚊蟲糾纏不休。白南山不願一個人穿過這片樹林,他害怕林間密密麻麻的墳墓。它們朝著同一個方向,有的被雜樹和野草淹沒,看不清形狀。白南山聽村裡人說,林子裡經常會發生一些詭異的事情。他走得格外謹慎,腳步放得越來越輕。他的右手緊握住刀把,手心和背心都滲出了冷汗。
一路上,一群蠓蟲在白南山的頭頂盤旋。他不停地用手拍打,卻不能傷它們分毫。
路上厚積著濕漉漉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十分鍾後,白南山才鑽出樹林,迎面而來的是一片梯田和苞谷林。
白南山沿著田埂往前走了一段路,又來到一片竹林之中。林海從山腳延綿到河岸。翠竹彎腰瞧著溪水和丹霞石,不時隨風搖曳。一座石橋橫跨小溪,橋下水流平緩,幾米外就是一道瀑布。即使是茂密的竹林,也無法遮住它純潔的身姿。
石橋上刻著四個大字:馬灘溝橋。
走到石橋上,白南山把背篼放下,隨後坐到石欄上。四顧之後,卻沒有發現枝若的蹤影。一股冷清的氣息漸漸侵入白南山的體內,讓他心生恐懼。眼看著太陽就要爬到山頂,白南山安慰自己:“再等等吧!不乾淨的東西是見不得光的!”
白南山想到自己並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這才放下心來。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枝若還沒來。
白南山無奈地躺在石欄上,左手緊握刀把,右手自然地垂到橋邊。不知不覺,他竟睡去。
夢裡,天色已晚。白南山正在家門口來回踱步,他不敢進屋,因為背篼裡的豬草並不多。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屋內傳來一個聲音:“白南山!你在幹嘛?”
話音剛落,只見任瀞走出房門,滿臉帶著溫和的笑容。
白南山看到她時,手足無措,慌亂地喊了一聲“媽媽”。
任瀞敲了敲他的腦袋,問道:“誰是你媽媽?”
隨後,任瀞取下白南山的背篼。
在夢裡,白南山是任瀞失散多年的弟弟。如今,兄妹終於團聚。任瀞正準備帶白南山回名城時,可兩人走著走著,前方竟沒有路。
白南山變得焦躁不安。
路在哪裡?人呢?
白南山像無頭蒼蠅一樣東奔西跑。他突然失去平衡,從而驚醒過來。
陽光刺眼。
白南山隨即合上雙眼,回味起剛才的夢來。
“你剛才睡著了嗎?”一個溫柔的聲音問道。
白南山一聽是枝悠然的聲音,心中暗叫不好,意識道:“她聽到了嗎?”
白南山面紅耳赤,不敢睜開眼睛,問道:“你來多久了?”
枝悠然淡淡地說:“應該是你開始做夢的時候!”
白南山羞愧難當,一言不發。
枝悠然慢慢躺向石欄,兩人頭靠著頭。
枝悠然說道:“再躺一會吧!她剛睡醒!”
白南山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偶爾有風吹過,又跑到竹林裡去。溪水匆匆,隨著時間流去。
“你們是來割豬草嗎?還睡得著!”突然,一道刺耳的聲音響起。
白南山的身子一歪。等他回過神來,只見枝若拉著他的胳膊,正笑嘻嘻地蹲在他身旁。
枝若見白南山愣住,便用力推了他一把。
白南山驚呼一聲,慌忙站起身。
枝若拍掌笑道:“瞧你那熊樣!”
白南山置若未聞,起身提起背篼,看向枝悠然問道:“她要一起去嗎?”
枝若拍了拍白南山的肩膀,反問:“怎麽?瞧不起我的跟屁蟲?”
白南山噗嗤一笑,說道:“跟屁蟲!”
枝若走到橋頭,聽見白南山戲謔的口吻,揮刀打在他的背篼上,不滿道:“我能講她!可你不行!”
白南山咧嘴一笑,不敢再言語。
白南山和枝悠然跟在枝若身後,沿著小路往山上走去。林中的豬草很少,僅有一些柴胡之類的藥材。路邊顯眼的豬草,盡數被走在前頭的枝若割去。白南山什麽都沒割到。枝悠然雖然走得慢,但她還是耐心地把兩個人遺漏的豬草割進背篼。
枝若站在一個岔路口,等後面的兩人趕上來後,說道:“我們離開林子吧!”
白南山和枝悠然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枝若。
枝若見兩人都沒有意見,便向林外走去。穿過一片苞谷林,枝若突然問道:“我要的書帶來了嗎?”
白南山將背篼轉向枝若,回道:“帶的!”
枝若湊近他的背篼,滿心歡喜地問:“書名是什麽?”
白南山鏗鏘有力地說:“《紅樓夢》。”
枝若從背篼裡拿出一本書,說道:“名字倒是不錯。不過,你為什麽要裹這麽多油紙?”
見枝若並無責怪之意,白南山開心地說:“怕把書弄髒了!”
枝若捧著書說:“我們去山腳的瀑布邊看書吧!那裡涼快點!”
三人有說有笑地割著豬草,慢慢向瀑布走去。不知不覺間,已到中午。烈日當頭,大地無精打采,有些昏昏欲睡。枝若滿頭大汗,她帶著兩人輕車熟路地來到山腳。只見一道瀑布從紅岩上傾瀉而下,激起一層薄薄的霧氣,水霧落在三人身上,頓時衝淡他們身上的熱氣。三人放下背篼,踩著溪水,在水潭邊嬉戲起來。
枝若指著水潭,說道:“白南山!你下去給我摸一塊好看的石頭,我給你一抱豬草。”
白南山看著清澈的潭水,卻看不出它的深淺。瀑布砸在水面上,就像沸騰的開水。這聲勢讓人望而生畏,白南山變得猶豫不決。
枝悠然在一旁勸道:“這潭底深淺都不知道,我勸你還是不要去。”
枝若撿起一塊石頭扔在枝悠然身旁,不滿道:“信不信?我讓你去!”
水花四濺,枝悠然避無可避。她揩著臉上的溪水說:“你以為你是誰啊?”
“你這是要造反啊!”
枝若正準備收拾枝悠然時,卻聽白南山堅決地說:“我去!”
枝若大吃一驚,望著走向深潭的白南山,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少見的笑容。
“傻子!”枝悠然轉身沿著溪溝遠去。
枝若看著白南山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她彎腰捧起一捧水,便向白南山的後背拋去。
白南山全神貫注地注視著眼前的水潭,誰知後背一涼,然而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到水裡。
枝若哈哈一笑,忙打圓場:“我逗你玩了!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文質彬彬的家夥,是不是真的有勇氣。”
白南山像泄了氣的皮球,回頭看了一眼枝若。他既煩她,也害怕她。
枝若走到岸上,輕聲說:“一會洗完澡,記得曬乾褲子和衣服。那邊的水很深,最好別去潭裡玩。我去看書了。”
見枝若走到榕樹下,白南山方才松了一口氣。
不遠處的溪水裡,枝悠然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手上,想要把兩塊極不規則且大小不一的石頭疊在一起。這需要良好的平衡感,更需要細心和耐心。
此時,枝若尋到一方石頭坐下。石頭上鋪著一層紅色的細沙。枝若脫掉鞋子,將雙腳放於細沙上,才翻開《紅樓夢》。
不多時,螞蟻就尋上門來,在枝若的腳背上東尋西覓。枝若發現它們後,伸腳將其甩開。可沒過多久,那些小家夥又找上門來。
枝若衝著白南山喊道:“白南山!快過來!”
白南山躺在水裡,正享受冰涼的感覺。忽聞枝若的呼喊,他連忙向岸邊跑去。
“幹啥?”白南山來到枝若的身邊,揪著衣服上的水問道。
枝若看得很認真,半晌後才說:“你看不見我身上有螞蟻嗎?”
白南山應了一聲,隨即蹲到枝若身旁,仔細地打探著枝若所坐的地方和她的腿。沒過多久,白南山就捉到三五隻螞蟻。而他所蹲的地方,已被衣物滴下的水打濕。
枝若翻著書頁,輕聲道:“把衣服脫了吧!這樣穿在身上容易得風濕。”
白南山抿嘴笑道:“天氣這麽熱,很快就幹了。”
枝若瞥了他一眼,問道:“你是不是沒穿內褲?”
面對這個問題時,白南山頓時臉紅,他結結巴巴地說:“穿......穿了!”
枝若這才意識到自己問得有些唐突,不覺紅了臉。不過,白南山並沒有發現。因為枝若和枝悠然一樣,經太陽一曬,皮膚已經變得像蘋果一般紅彤彤的。
枝若無法將尷尬持續下去,便命令道:“脫吧!誰稀罕看你?”
白南山慢騰騰地脫下自己的衣服和褲子,又將它們曬在太陽底下。他又回到枝若的身旁,開始尋找螞蟻。
枝若見書中的文字與平時所讀的文章存在差異,又見書中寫的是石頭、和尚和道人,便覺得索然無味。她摸了摸肚子,歎了口氣:“幾點啦?好餓啊!”
白南山想起背篼裡還有洋芋和海椒面,忙取來遞給枝若。
枝若吃著洋芋,滿足地問:“帶了多少?”
白南山回道:“一共五個!”
枝若向溪邊遠眺,說道:“你吃好之後,給堆石頭的那人送一個。”
白南山把余下的洋芋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馬上去!”
枝若吃完一個洋芋,便去溪邊洗了手,又繼續看書。
白南山拿著兩個洋芋和海椒面,踩著溪水走到枝悠然的身旁。當他看到枝悠然身前的兩塊石頭時,整個人都呆住。
枝悠然正準備把另一快石頭放於頂端,不料被走來的白南山打斷,便回頭瞧去。
枝悠然突然驚慌失措,一不小心就撞到面前的石頭。她臉一紅:“幹嘛光著身子?”
白南山趕緊解釋道:“我穿了內褲啊!”
枝悠然紅著眼眶,盯著那兩塊石頭說:“煩死了!”
白南山自知失態,忙解釋道:“衣服和褲子都濕了,你姐姐讓我曬乾再穿。”
“知道了!”枝悠然埋頭撿起石頭。
白南山把手中的洋芋遞了過去:“餓了吧!我這裡有洋芋!”
枝悠然對於自己激動的言語生出幾分後悔之意。她接過洋芋,並向白南山道歉。
白南山垂頭喪氣地回到榕樹下。看著枝若捧著書來回渡步,便走到晾曬的衣物前。
忽然,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從身後傳來。白南山急忙向聲源看去,卻見枝若站在石頭旁,一臉怒容的看著他。白南山不敢與其對視,卻見那本書被她扔在石頭上。
枝若怒意漸濃,問道:“你借了些什麽書?”
白南山無言以對,像個犯錯的小孩注視著枝若。
枝若見白南山那副委屈的模樣後,將矛頭指向作者和任瀞,說道:“一開始就囉裡囉嗦,什麽仙人,什麽道士、什麽和尚。任瀞居然喜歡看這種東西。”
說著,枝若看了一眼白南山。她想知道,自己在說任瀞時,他會是什麽反應呢?
卻見白南山一言不發,出奇的安靜。
枝若走到白南山的背篼前,將所有的豬草都倒進自己的背篼,才說:“這就是你浪費我時間的後果!忍著吧!朋友!”
白南山依舊面不改色,埋頭看著溪水。他的思緒紛至遝來,剛冒出一句話或者一個想法,但瞬間就被溪水衝走。在這反覆的過程中,白南山就像被凍住一般,和著岸邊的石頭一起沉寂下去。
枝若的背篼依舊沒有裝滿,於是走到枝悠然的背篼前,將她的豬草也倒進自己的背篼裡,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隨後,枝若背上背篼,揚長而去。
白南山自責不已,心想:“應該把借書的事情放在心上,不然怎會落得如此下場?我怎麽知道什麽是好書?再說!任老師的書,能差到哪裡去?”
沉思許久,白南山才從失落中逃離出來。此時,夏日的炎熱已經褪去,林中的蟬鳴也少了不少。
白南山穿好衣服和褲子後,便走到榕樹下,將書本合上。他平躺在石頭上,回想著在枝若身上發生的事情,似曾相識。
“對!當我讀《悲慘世界》時,冉阿讓突然不見了,這使我非常生氣。而冉阿讓並沒有消失,而是換了個身份,換了個地方,變成了另一個冉阿讓。這根本不是書的問題,而是讀書人的問題。”白南山暗自想道,遂起身翻開《紅樓夢》,粗略地閱讀起來。
當白南山讀道賈雨村在教授一位女學生時,他的困意才漸漸消退。正欲往下讀時,白南山發現天色暗了下來,天氣驟變,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幾滴雨點嚇壞了白南山,他趕緊把書放入背篼,然後端著背篼躲進崖壁內。白南山用衣服擦去書上的水跡,又將書本裹入油紙中。做完這一切,這才松了口氣。
正伸懶腰時,卻見枝悠然的背篼淋在雨中。他勉為其難地把它端入崖下。
雨來得急,下得也猛。
不多時,潭水變得渾濁起來,而瀑布依舊潔白如初。水位線告訴白南山:漲水了。
白南山擔心起來,心想:“悠然是不是還在水裡?不會吧!肯定是躲雨去了!”
雨滴又粗又密,白南山的猜測變得猶豫不決。思來想去,還是要去溪邊看看。
白南山一頭鑽進雨中,頭髮、衣服和褲子瞬間濕透。白南山艱難地走上幾步,便要擦一下臉上的雨水。
來到溪邊,卻見枝悠然紋絲不動。她雙手托著一塊石頭,準備放在另一塊不規則且倒立著的石頭上。她忽略了這場暴雨,正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身體。
白南山望著她瘦小的背影,任憑溪水拍打。
白南山焦急地喊道:“你幹嘛呢?快點上來!”
當枝悠然聽到那關心的聲音時,她的內心變得鎮定自若。她謹慎地尋找平衡點,想讓石頭站起來。
白南山見她不理不睬,頓時又氣又惱。白南山正欲離開時,溪水的咆哮聲卻讓他停了下來。看著溪水中忘我的枝悠然,白南山內心的不滿漸漸變成擔憂。他罵罵咧咧地跑來跳去,尋找方法來應對即將發生的事。
情急之下,白南山返回崖下,取刀砍斷一根嫩竹,剃掉枝葉,然後迅速返回溪邊。心想:“一旦山洪暴發,枝悠然也有一個抓處。”
打定主意後,白南山蹲在溪邊,不斷地打探著雨勢和水情。
“咦!”枝悠然輕呵一聲,隨後慢慢站起身來。
當白南山看到那疊在一起的三塊石頭時,內心震驚不已。最底端的石頭最大,一大半都被溪水淹沒。中間那塊石頭體型最小,呈橢圓形,卻是穩穩當當。最頂上的石塊呈三角形,它棱角分明,像一個武僧倒立在頂端。
枝悠然搖搖晃晃地站在溪水中,開心地向白南山展示著她的石頭。石頭承受不住水流的猛烈衝擊,隨之轟然倒下。
見狀,白南山冷笑一聲。
枝悠然拉著白南山遞來的竹竿,興高采烈地走到溪邊。雨水的衝刷下,她的臉龐變得白皙晶瑩。頭髮凌亂,兩彎月牙般的眼睛裡堆滿笑意。白南山這才注意到,枝悠然右鼻的唇溝裡有著一點小痣。
隨後,兩人迅速躲進山崖。雨幕密實地掛在崖外,雨滴分散的水珠不斷打落在兩人的腳背上。濕漉漉的衣服粘住皮膚,給人添上些許涼意。
枝悠然捋了捋頭髮,問道:“這雷會不會打我們?”
白南山揪著衣服上的雨水,問道:“你有沒有做過壞事?可別連累我。”
枝悠然面色凝重,說道:“詛咒塗波和塗飛算嗎?”
白南山嘿嘿一笑:“這也算,那我且不……”
這時,一聲驚雷震耳欲聾。兩人不約而同向後退去,嚇得緊挨在一起,而後面面相覷。
白南山悶悶不樂:“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了。”
枝悠然點了點頭。身邊的溫暖讓她平靜下來,隨後閉眼靜靜地聽著雨聲。
雷雨連綿不絕。
枝悠然聽了一會雨後,她看向背篼,隨後大吃一驚,忙問:“豬草呢?”
“被你姐拿走了!”白南山閉目養神。
“那頭豬!”枝悠然憤憤不平。
白南山呵呵笑道:“她是豬,你是什麽?”
枝悠然忙岔開話題,問道:“她不是在看書嗎?怎麽走了?”
白南山鬱悶地說:“書不好。”
枝悠然熟知枝若的任性和刁蠻,隨之猜出事情的原委,又問:“是什麽書?她拿去了嗎?”
白南山指著背篼,懶懶地說:“《紅樓夢》。”
枝悠然起身把手洗淨,揩乾之後從背篼取出書來,她一絲不苟地打開油紙。然後捧著書蹲到白南山的身旁,問道:“你看過嗎?”
白南山一把拉住枝悠然,讓她靠在石壁上,說道:“你小心些!別把書打濕了。我翻過幾頁。”
枝悠然翻著書頁問道:“你看到哪?”
白南山盯著書回道:“有個姓林的姑娘與父親告別,將去她外祖母家。”
枝悠然把書放在兩人的膝蓋上,翻到第三回:“金陵城起複賈雨村,榮國府收養林黛玉”。
細讀時,枝悠然發現書中文字描寫細膩生動,便耐心往下讀。
雨漸小,天色漸暗。
白南山隻覺小腿發麻,便伸腿坐在地上。不久後,書頁上的文字開始模糊起來。白南山站起身,伸手試探著雨點,興奮地說:“雨小了!咱們走吧!”
枝悠然一臉茫然,見崖外的雨幕依舊密實,殊不知雨點早已稀疏。她急忙起身,卻險些摔倒,還好白南山及時扶住她。
“我以為你腿不麻了。”白南山笑道。
枝悠然笑而不語,將書包在油紙裡,低聲問道:“能借給我看嗎?”
白南山背起背篼,說道:“若是喜歡,你就拿去吧!”
枝悠然雀躍地把書放入背篼,跟著白南山離開了瀑布。
兩人走走停停,便來到一個岔路口。
白南山停下腳步,說道:“我從這邊回家了。去馬灘溝要繞上很長一段路。而且這條路上人家戶要多些,路也好走些。”
枝悠然一臉呆滯,她滿心都在收尋豬草,卻忘記分路一事,隨即應聲點頭。
片刻後,白南山走上小路,揮刀而去。
枝悠然站在路口,茫然地望向天空。頭頂黑雲密布,而西邊的晚霞卻是一片通紅。
枝悠然轉身走向另一條小路。走到竹林前,她望著幽暗的林子,淚水不禁湧出眼眶。枝悠然蹲在路上,哭出聲來。
“你哭啦?”白南山的聲音響起。
枝悠然迅速轉過身,見白南山向自己走來,她急忙抹去眼淚。
白南山徑直從她的身旁走過。枝悠然連忙跟上。
林中蟲鳴不歇,兩人沉默不語。暮色漸濃,只聽得幾聲沉悶的蛙鳴,便知是蛇類捕食。因此,兩人走得更加小心。過了許久,聽到瀑布聲時,兩人繃緊的身體才松弛下來。
因為馬灘溝就在眼前。
白南山走上石橋,站在橋頭說:“就送你到這裡!”
枝悠然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將自己的豬草全部倒給白南山。
做完這一切,白南山見她不動聲色,便催促道:“快去吧!”
枝悠然莞爾一笑:“我看著你走!”
白南山歎息一聲,轉身走下橋頭。回頭一看,卻見枝悠然仍舊一動不動,白南山搖頭歎道:“我只能送你到這裡。”
“嗯!你路上小心些!”
隨後,白南山便走上水渠。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裡,枝悠然才走過石橋,沿著小路走去。不知何時,白南山被樹丫上的一個布袋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是裝貓屍體的袋子。村子裡的人都喜歡這樣處理貓的後事。白南山還未緩過神來, 村裡流傳的陳年往事一一湧上心頭。
有人曾說:“馬灘溝不乾淨,最好不要一個人走這條路。”
還有人說:“曾有一位寡婦吊死在路上。”
白南山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他忍不住喊了一聲:“悠然!”
自從來到馬灘溝以後,枝悠然變得泰然自若。當她聽到白南山的呼喚時,她向對岸大喊一聲:“南山!”
聽到對岸的呼喚聲,白南山內心的恐懼才淡去幾分。隨後,兩人每走幾步,都會笑著喊出對方的名字,直到再也聽不到對方的回應。
幾聲咳嗦聲打斷了枝悠然。她定眼一看,只見枝達頂站在小路盡頭。
“爸爸!”枝悠然笑著喊道。
枝達頂一臉嚴肅,看著她空蕩蕩的背篼,質問道:“野丫頭!天都黑了還不回家?”
面對父親的責備,枝悠然不滿地說:“不問緣由嗎?你就知道吼我!”
枝達頂轉身走在前頭,說道:“你覺得我在凶你?你割了一整天的豬草,背篼還是空的。我們要是跟你一樣,那明年別吃豬肉了。”
枝悠然覺得自己很委屈,冷哼一聲:“換作是我姐在這裡,你敢吼嗎?”
枝達頂不再理她,大步往前走去。
白南山脫下短袖,摸黑走在路上。老人常說,走夜路要有氣勢。陽氣旺盛之人,不乾淨的東西都會敬而遠之。白南山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揮著手中的刀,穿過那讓他膽顫心驚的黃家青杠林。
殊不知,在那讓人恐懼的墳墓裡,埋葬著別人日夜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