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芭蕉林,林地間樹影婆娑。一隻灰色小鳥瞪大眼睛四處張望,它站在一隻小手掌上不斷轉動著身子。
白翠翠忍不住問道:“哥哥!豆豆怎麽不叫呢?”
白南山斜了她一眼,極不耐煩地說:“你才不會叫!我們喂它的時候不是叫了嗎?”
白翠翠撇了撇嘴,被白南山莫名其妙的情緒弄得手足無措,心想:“哥哥還是不喜歡我啊!多半是對偷錢的事耿耿於懷!”
想到此處,白翠翠倒也不生氣,接著說道:“不是啊!我是說!為什麽它不像林中的小鳥那樣叫呢?”
白南山恍然大悟。他側耳細聽,耳邊傳來一聲聲鳥叫。
白南山疑惑地看著小鳥,說:“它還小呢。就像我們一樣要慢慢地才能學會說話。要不這樣?我們每天把它帶來這裡,讓它聽其他鳥叫。”
白翠翠會心一笑,問道:“是不是和晨讀一樣?它要不要學這麽多鳥叫?”
白南山撓了撓頭,心中存有同樣的顧慮。
白南山突然吹了一聲口哨。
白翠翠點頭說:“是‘兒緊睡’!往後就這樣教它嗎?”
白南山點了點頭,繼續吹著口哨。白翠翠學著吹了起來,不過聽起來並不是很像。
白南山打斷道:“這是不對的!”
此時,塗波正在林間小道上揮舞著手中的樹枝,一邊狂奔,一邊喃喃自語道:“駕!駕駕!籲!”
口哨聲從芭蕉林傳來,塗波聞聲停了下來。他好奇地向聲源處探去。
塗飛從後面跑來,在塗波身旁停下後,問道:“看什麽?”
塗波默不作聲,伸手指向芭蕉林。
塗飛辨認出聲音後,笑道:“是白南山!走!去收拾他!”
聽到腳步聲後,白南山急忙向芭蕉林外看了看。林外,塗波兄弟一臉不善地走了過來。白南山迅速將手中的小鳥遞給白翠翠,並讓白翠翠躲藏起來。
塗飛吐了口唾沫,大聲嚷道:“你搞什麽鬼?”
白南山一言不發,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握在手裡。他緩緩走出芭蕉林,用身體擋住塗家兄弟的去路。
塗波湊近白南山,譏諷道:“你又偷東西了?趕緊交出來!本大人饒你不死!”
塗飛嬉皮笑臉地來到塗波身旁,說道:“剛才有兩個人吹口哨。搜!一個也不放過!”
“是!”塗波敬禮喊道,然後壞笑著走向芭蕉林。
白南山想要阻攔塗波,卻被塗飛一把留下。
白南山回頭瞪著塗飛,咬牙切齒地說:“放開!”
塗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不知何時,他的手中多出一塊石頭來。
芭蕉林內,塗波一見白翠翠,頓時大喜過望,說道:“果然有人!趕緊把東西交出來!”
兩個小孩拉扯起來,而白翠翠的力氣要弱上許多。
白翠翠氣急敗壞地吼道:“滾開!死塗波!”
白南山憤怒地撲向塗波,卻被一隻腳絆倒,他的身體猛然前傾,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石頭在他的食指上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傷口流了出來。
“原來是隻鳥!我還以為什麽寶貝!”塗波擰著小鳥的翅膀,鄙夷地說。
白翠翠指著塗波,喝道:“還來!”
“日尼瑪!”白南山抓緊石頭,猛地撲向塗波。
塗飛再次擋在白南山身前。
白南山警告道:“滾開!”
塗飛高高地舉起石頭,
壞笑道:“這片林子是你的嗎?你滾給我看啊!” “讓開嗎?”白南山咬緊牙根吼道。
白南山見塗飛一動不動,掄起石頭狠狠砸向塗飛。
“咦!”一聲輕喝。塗飛大驚失色地躲過飛石,瞪大雙眼罵道:“你家屋頭!還長脾氣了?”
白南山流著眼淚,怒視著塗飛。他做著最壞的打算。
塗飛拿著石塊來到白南山身前,在他的頭上比劃了兩下,說:“小屁娃兒!牛逼得很?”
說話間,塗飛對著白南山的大腿就是一腳。
白南山蹲了下來,摸著大腿哭道:“婆!”
林子邊,白翠翠正和塗波爭奪小鳥。她聽到哭聲後,迅速跑到白南山身旁,問道:“哥哥!他打到哪了?”
白南山沒有回應她,只是自顧自地哭了起來。
白翠翠含淚跑回家,邊跑邊喊:“婆!塗飛用石頭砸我哥哥!”
塗飛見勢不妙,對塗波說:“她去告狀了!把鳥還給他!”
塗波擰著小鳥,拒絕道:“不行!又不是他們的!”
“兩個挨千刀的!今天我不收拾你們。”聽到白翠翠的喊聲後,顧世珍抓起響篙往芭蕉林跑來。
塗波和塗飛穿過芭蕉林,沿著稻田向苞谷林跑去。塗波見手中的小鳥礙手礙腳,隨手把它扔進田裡。
顧世珍見兩個孩子慌不擇路,連忙停下追趕。她站在水田邊,大聲吼道:“跑得過初一,跑不過十五。”
“就知道哭!我給你們說過多少次,讓你們不要跟他們玩。你們就不能躲著點嗎?”顧世珍蹲到白南山身旁,確定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後,這才問道:“疼不?”
白南山止住哭聲,點了點頭。
白翠翠搶著說:“一定很疼!我親眼見到塗飛用石頭砸我哥!”
顧世珍瞪著白翠翠,說道:“這褲子上明明是腳印!”
此時,白國倫抽著土煙來到豬圈後面,他望著芭蕉林外的三人,吐了一口煙說:“還不如一個姑娘!哭什麽哭?你怎麽不打回去?”
顧世珍聽了白國倫的荒唐話,不滿地說:“好的不教!”
白國倫輕蔑地看了一眼顧世珍,轉身便走,口中低語道:“有求出息!”
看到白國倫若無其事的樣子,顧世珍氣呼呼地追了上去,她想和白國倫理論兩句。而白國倫卻不理會她。
顧世珍憤憤難平,轉身走向塗試家。
待兩位老人走後,白南山蹲下身子,忍著痛楚說:“翠翠!快去田裡找小鳥!估計淹死了吧!”
白翠翠聞言,大吃一驚,急忙跑到田邊。她看著綠油油的稻田,卻無計可施。
白南山看著她一動不動,焦急地問:“找到了嗎?”
“沒有!”白翠翠挽起褲腿,迅速滑下田壁,說:“噓!別說話!讓我看看有什麽動靜!”
白南山一瘸一拐地走到田邊,安靜地等待著。當他聽到微弱的水聲時,白南山激動地說:“是它!”
白翠翠計算著聲源的位置,突然鑽入稻林,信心十足地尋找起來。不一會兒,只聽見白翠翠停了下來。頃刻間,她一把抓起小鳥,將它高高地舉過頭頂,喊道:“哥哥!找到了!”
白翠翠快步返回田邊。
白南山接過白翠翠手裡的小鳥,頓時神色凝重,只見小鳥垂著頭。它想要睜開眼,眼睛卻被一層白膜覆蓋。
此時,塗試正在堂屋打掃衛生。他拿著一塊滿是汙垢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擦著立櫃。清理一番後,他將櫃台的瓜子和糖果整齊地放入立櫃中。就在他正忙碌時,一道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塗試定睛一看,見是顧世珍後,便笑道:“三婆!快請坐!”
顧世珍走到櫃台前,說道:“你塗表叔真是勤快!”
塗試把帕子丟進水盆,雙手在衣服上揩了幾下,說道:“我在清理貨物,看看還差什麽。”
見塗試往飯房走去,顧世珍猜到他是去給自己拿凳子,忙道:“不用管我!我站一會就走,鍋裡還煮著豬食呢。”
塗試沒有說話,他笑著走進飯房。
不多時,塗試將高板凳遞給顧世珍,然後遞給顧仕珍一根煙,說:“坐吧!”
顧世珍劃燃火柴,點煙問道:“還有蠟燭嗎?”
塗試從立櫃裡拿出一包蠟燭,說道:“還有一包呢!”
顧世珍摸了摸口袋,失笑道:“我本來想買一包的,但沒帶錢。”
塗試將蠟燭放在顧世珍的旁邊,笑道:“三婆客氣了!談什麽錢!盡管拿去用!”
顧世珍抖了抖煙灰,歎息一聲,說:“就在剛才,我差點打了塗波兄弟。”
聞言,塗試臉色一沉,揮手拍在櫃台上,激動地說:“三婆!如果這兩孩子做錯了事,你盡管打。我最近沒空管塗六家的那攤子事情。其實,我早就想收拾這兩兄弟了。”
顧世珍為這兩個孩子感到惋惜,便將矛頭轉向塗六,說道:“那兩個娃娃確實很欠揍。但我覺得還是塗六不太乖。”
塗試讚同地點點頭:“不錯!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那幾張靈牌子!”
顧世珍搖頭歎息道:“我不是背地裡說人閑話。他又不是生意人,為什麽要成天去趕場呢?莊稼不去照看都會出問題,何況是兩個小孩呢?”
塗試將視線投向壩子,心想:“若是換了別人,怎麽能容忍一個外人插手自家的事?但是,顧世珍心地善良,她極少在背後說人壞話。”
塗試不動聲色地問:“三婆!這兩兄弟幹了什麽壞事?”
顧世珍隻想將心聲告知塗試,卻不是來尋找麻煩的,忙說:“沒什麽大事!只是小孩子之間胡鬧而已!你別往心裡去!”
塗試見顧世珍並無責怪之意,又是欣慰,又是失落,無奈道:“也不知道我們家是怎麽了?我家那個走得早,塗六媳婦也走得早。以前,我對塗六就缺少管教。現在,他又失去對兩個孩子的管教。想來想去,也是我對不住他們。”
顧世珍回憶起往事,黯然道:“那時候,我們能活下來,已經是阿彌陀佛了。各家都有許多人口,哪有時間和精力管孩子?就拿白政平來說吧!他不淘氣嗎?喝酒就打架、燒房子。他可乾出很多名堂哦!不過,他在水泥廠的時候,還是混得風生水起。他那人脾氣暴躁。如果這兩兄弟真把山蠻打傷,他可不會善罷甘休。”
提到白政平,塗試面露擔憂之色,問道:“這兩兄弟往哪跑的啊?”
顧世珍略有歉意地說:“我用響篙一追,他們就往學校方向逃跑。”
此時,顧世珍覺得談話已接近尾聲。她從衣兜裡掏出香煙,遞了一根給塗試說:“那您先忙著,我得回去了。”
塗試見顧世珍站起身,並沒有要帶走蠟燭的意思,連忙提醒道:“三婆!你忘了拿蠟燭!”
顧世珍笑著轉過身,將那包蠟燭拿在手中,說道:“你看我這記性!還是那個價格嗎?”
塗試一邊淘洗棉帕,一邊笑道:“談錢幹嘛?拿去吧!”
顧世珍不再說話,笑著辭去。
芭蕉林裡,知了熱情地唱起夏日之歌。白南山拿著一根木棍,在地上挖出一個小坑。隨後,他轉頭看向地上躺著的小鳥,只見幾隻螞蟻在屍體上爬來爬去,正慌亂地尋找搬運的方法。白南山抓起小鳥的屍體,用力吹掉它身上的螞蟻,戀戀不舍地把它放入土坑內。白南山抓起地上的泥土,往小鳥的屍體上蓋上一層厚實的衣服。漸漸地,泥衣變成了一個小土包。
時間匆匆地走在陽光前面,它翻山越嶺,沿著河谷來到白南山的身邊。它帶來一隻匆匆離開的小鳥。白南山想起小鳥的羽翼間抽搐的痛苦,那是某個世界的力量在拉扯著它的身體。整個屍體就像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即使傳到耳膜附近,聽起來也只是一種淡淡的哀音。白南山記得小鳥的那雙大眼睛,看起來和眼前這個小土包很像。
白南山跪在小土包前面,磕頭說道:“豆豆!我要替你報仇!我馬上開始練武功!相信我吧!”
白南山傷心了一回,隨後衝進芭蕉林,對著芭蕉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從那以後,白南山每天都會走進芭蕉林。隨著時間的推移,大部分的芭蕉都倒在地上。白南山生怕白國倫追究,他轉而對著樹幹練了起來。
話說,自從顧世珍離開塗試家,塗試繼續完成大掃除的收尾工作。隨後,他關上房門,沿著階沿坎來到白國倫家。屋簷下,白翠翠正在高板凳上寫作業。
塗試徑直走到白翠翠身邊。
“塗表叔!”白翠翠注意到塗試後,叫了一聲。
塗試彎腰看向白翠翠的作業本,點頭讚道:“小姑娘!字寫得很工整!”
白翠翠喜笑顏開,急忙挪開壓在本子上的胳膊。
塗試拿起本子翻看一番,又放回板凳上,問道:“你哥哥呢?傷得重不重?”
白翠翠垂頭喪氣地說:“應該是躺床上的!他的大腿被塗飛踢得青一塊紫一塊!”
塗試歎了口氣,拿出一把糖遞給白翠翠,說:“拿去和你哥哥一起吃吧!”
白翠翠喜不自禁地伸手接過糖。
塗試微笑著離去。穿過密林,塗試來到塗六家,只見房門緊鎖。他走到屋簷下躲著陽光,心想:“沒見這人去趕場啊!不會是在山坡上乾活吧?”
塗試一邊思考著,一邊走到窗邊。他抓住窗檻,向屋內看了一番後,這才走到門邊坐下。
陽光照耀著大地,知了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面對這一切,塗試漸漸有了困意。他夢到塗六蓋房子,夢到分家的那場鬧劇,夢到那個孝順勤快的兒媳婦……
中午時分,塗波、塗飛兩人摸著肚子,頂著酷熱的太陽無精打采地往家走去。兩人來到壩子邊,發現塗試正在門口打盹。
兄弟二人迅速退入苞谷林。
塗波不安地問:“公在做什麽?”
塗飛抓起一把草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道:“肯定是白南山告狀去了!”
塗波握緊拳頭,冷笑道:“廢物!就會告狀!”
塗飛隨手扔掉手中的草葉,憤懣地說:“改天再收拾他!現在可不能回去!”
塗波見塗飛要走,忙問:“我靠!你餓不餓?”
塗飛停下腳步,捂著額頭,眯著眼說:“你先回去吧!我去找點水喝。”
話罷,塗飛向一條溪溝走去。
塗波望著他的背影,想道:“這是要我打頭陣,你當我是傻子嗎?”
塗波冷冷一笑,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若遇到長勢好的苞谷,便撕開它們的外殼,但大部分苞谷尚未成熟。兄弟二人將它們搬掉後,便隨手一扔。他們所到之處,一片狼藉。最終,兄弟二人帶著四個嫩苞谷來到小溪邊,尋了塊石頭躺了下來。
塗波氣喘籲籲,艱難地說:“你是不是搬了三伯娘的苞谷?”
塗飛壞笑一聲:“只要肚皮餓了!天王老子的,我也要搬!”
兄弟二人哈哈大笑起來。休息一陣後,塗波去林子裡撿來乾柴,對塗飛說:“快把柴點燃!”
塗飛驚愕地坐起,摸了摸衣兜,問道:“火柴呢?”
塗波衝到塗飛身旁,咬牙切齒地說:“你讓我保管過嗎?”
塗飛滿臉愧疚地站起身,說道:“完求了!”
小溪裡的風,從未來過。兄弟二人隻好在水裡玩耍,以此來抵禦炎熱和饑餓。無可奈何之際,兩人啃起了生苞谷。苞谷的汁液有幾分微甜,但咀嚼幾口之後,就覺得難以咽下。兄弟二人隻得離開小溪,另尋出路。
汗水浸透兩兄弟的衣服,使它變得更加沉重。他們不得不脫下上衣,赤裸著上身在烈日下漫無目的地遊蕩。不知不覺間,兩人路過一間低矮的瓦房。他們駐足打量了一番,發現房門半掩著。
塗波走到塗飛身旁,興奮地說:“門沒關!我看有戲!”
塗飛做出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家裡應該有人吧!我已經精疲力盡。萬一被發現了,我連跑路的力氣都沒有。”
兩兄弟垂頭喪氣,沿著小路往前走去。在他們看來,腳下的土地和周圍的植物都被烈日烤熟。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它們就會被吃掉。
兩兄弟走進一片樹林,身上的燥熱才稍微緩解。然而,一群蠓蟲熱情地朝兄弟二人撲來,死死纏住他們的腦袋。他們折斷樹枝,將它們拿在手中不停地揮舞,卻無濟於事。兄弟倆恨這片樹林,恨腹中的饑餓,恨這個夏天。
漸漸地,兩人開始互相看不順眼,開始互相惡語相向。快走出樹林時,一陣更加激烈的吼罵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聲。
林子外面,是兩片稻田。稻谷綠得發亮,一小部分已經抽出稻穗。稻田邊蔓延著一大片苞谷林。那吼罵聲就是從苞谷林傳出來的。
兩兄弟蹲在林子邊,隱約能看到三個人正彎腰扯著豆葉,隨後又將其扔進背篼裡。苞谷林中的中年男人透骨酸心,有幾株豆株被他連根拔起。不遠處,老翁埋頭不語,安靜地扯著豆葉。而他旁邊的老婦人口吐芬芳,唾沫橫飛。
塗波興奮地說:“這不是韋三嗎?”
塗飛一把按下塗波的腦袋,喜出望外地說:“走!咱們回去!”
兩人躡手躡腳地隱入林中。路上,兄弟二人言歸於好,向韋三家飛奔而去。
韋三那裡知道有兩個小家夥正在光顧他家。只見他強忍著痛苦,以至於整張臉扭曲起來。他抓住豆葉,用力一扯。殊不知手中的草葉鋒利如刀,繼而割破了他的手掌。韋三將沾著血液的豆葉扔到地上。二十幾年來,一直憋在他心中的話脫口而出:“閉上你的臭嘴!”
老婦人一怔。她緩緩挺直腰杆,準確地將豆葉扔進背篼裡,然後朝韋三投去鄙夷的目光。
韋三雙目通紅,怒目而視。
面對這一切,老婦人漫不經心地捋著白發,扯著沾在頭上的蜘蛛網,冷笑道:“耶!有出息了!還敢頂嘴!老娘生了你,養了你!我還不能說你?你都三十多歲了,還在老娘這裡混吃混喝,你有什麽出息?你能做什麽事呢?就你現在住的房子,你扛過幾根木頭?你添過幾片瓦?你的貢獻是什麽?”
韋三無言以對。他那油膩的長發被苞谷葉推到嘴邊,這讓韋三更加煩躁,他一把扯斷那幾片苞谷葉。可他仍覺得不解氣,便一腳將苞谷杆踹倒在地。然而,韋三的行為徹底激怒了老婦人。
老婦人經歷過五九年和六二年的艱苦生活,她最不能容忍別人糟蹋糧食。老婦人扔下背篼,徑直走向韋三。然而,她剛走出幾步,手臂就被一言不發的老翁扯住。
老翁露出笑容,勸慰道:“田早四!別說話了。大中午的,你們不餓嗎?就這些豆葉,趕緊扯完回家。”
田早四無法從韋德法的手中掙脫開,便指著韋三破口大罵:“你敢踢老娘的苞谷,有本事你再踢。狗東西!你糟蹋的糧食還少嗎?老娘把你養大,簡直就是糟蹋糧食。養一頭豬,每年都有幾塊臘肉,養你有什麽用?三十多歲的人,還得老娘供著你。你連一根苞谷杆都不如!”
韋三望著天空,盯著那刺眼的烈日。他咬了咬牙,一股腥味從嘴裡冒了出來。
韋三自言自語:“我的事你還管得少嗎?我不覺得自己應該感謝你所做的一切,包括你生了我。”
估計是天氣悶熱的緣故,大家都生出不少火氣來。
韋德法輕言輕語地說:“韋三!你能不能別說話?你是不是不累?”
田早四覺得韋德法像個跳梁小醜,氣得她七竅生煙。
田早四繼續罵道:“一家子的窩囊廢。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會給你們做牛做馬來服侍你們韋家的老老少少。做長輩的沒有男人味,做小輩的沒出息。連個媳婦都管不住,還活生生給人跑了。”
田早四的最後一句話讓韋三心如刀絞。他雙目噴火,長發蓬亂,衣衫襤褸。自從妻子和孩子離開後,韋三就再沒梳洗過頭髮。這樣的形象,即使落在至親人的眼裡,也難免會產生社會隔閡和偏見。
韋三忍無可忍,一步步逼近田早四。
韋德法一把推開兩人,大聲一吼:“韋三!行了!快回去煮飯吧!”
韋三望著自己的父母。他為韋德法感到惋惜,同時為他感到不值。
韋三失笑道:“父!你慣勢她幾十年,就讓她當我們家的天了嗎?你認為她今天說的話不過分嗎?我和小芋要出去打工,是誰在阻攔呢?為什麽要把我留在家裡?你們幫我照看孩子有什麽問題嗎?現在人都走了,你以為我想這樣嗎?”
田早四捧腹笑道:“就你這樣,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雖然我瞧不上小芋,但是人家的實力比你強上百倍。她出去沒掙到錢嗎?你出去能掙到那麽多嗎?為什麽不自己帶孩子?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娃娃沒照顧好,莊稼做得稀爛。你就是個沒用的廢物,還成天到處找些窮借口。還怪老娘?你覺得是老娘生錯了你,那你就把命還回來?”
韋三一把推開韋德法,對著田早四笑道:“我這條命還得你自己來拿。”
田早四一邊掙扎著,一邊亂罵道:“花苞谷雜種!老娘不弄死你……”
韋德法用力扯住田早四,隨後一巴掌扇在韋三的臉上,怒吼道:“你瘋了嗎?還不快滾!”
韋德法的這一巴掌,打在了田早四的心上。她露出女人柔軟的一面,蹲在地上痛哭起來。
在韋德法面前,韋三根本生不起氣來。他收起臉上的委屈和憤怒,轉身就走。
塗波和塗飛兩兄弟,此時正在韋三家搜尋。
塗家兄弟返回韋三家,兩人仔細地打量一番後,才決定去他家找點吃的,順便拿走他的火柴。塗飛生性謹慎,提議留下一人在屋外把風,一旦情況不妙,還能從容脫身。三輪石頭剪刀布下來,倒霉的塗波得進屋尋貨。塗飛則隱匿於屋外,觀察四周的動靜。
兩人輕車熟路,各自按計劃行事。塗波雖不願前往,無奈腹中饑餓,不得不去。
塗波來到門邊,敲門問道:“有人嗎?”
不見屋內有任何動靜,塗波提著門板,將其輕輕推開,隨後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廚房裡,到處都是稻草和柴枝。
塗波心中叫苦不迭:“狗日的韋三!你不打掃嗎?真他娘的懶!”
掃視一圈後,塗波有些失望。狹小的房間內空蕩蕩的,裡面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右手邊的牆上倚著一個斷腿的洗臉架,上面放著一口焦黃的臉盆,還掛著一塊乾枯卷縮的帕子。左手邊的牆上立著一個矮小的碗櫃,唯有它引起塗波的注意。
走到碗櫃前,塗波輕輕拉開櫃門。櫃門卻不順從他,塗波隻得加大力度,卻弄出尖銳的聲音來。他不得不停下,隨之側耳細聽著屋外的動靜。未見任何異常後,塗波猛地一扯,一下子打開了櫃門。一群蟑螂驚慌失措地躲藏起來,這讓塗波更加失望。在碗櫃裡搜尋一番後,僅在一個印著“六旬壽誕快樂”的小碗中發現了小半碗豬油。塗波喜滋滋地將手指插入油碗中,又將沾著豬油的手指放入口內。他立刻變了臉色,連吐了幾口唾沫,罵道:“坑你爹!”
砰的一聲,塗波生氣地摔開櫃門,隨後失望地向灶台尋去。鍋中盛滿了水,水與鍋的交界處,有著一圈泛黃的鐵鏽。碗筷和油汙漂浮在水面上,到處都長著霉衣。塗波趕緊捂住鼻子,又向堆滿坱塵的灶台尋去,卻是空空如也。他不甘心地走到灶前,把手伸進一個方洞裡。他摸了摸裡面的油紙袋,一把將其拉出,卻見裡面裝著一些乾海椒。塗波呸了一口,將它隨手一扔,又把手伸進洞裡。塗波的嘴角溢出一絲笑意,他緩緩收回手。
這不就是一個火柴盒嗎?
塗波欣喜若狂地打開火柴盒,只見裡面放著一根火柴。他慢慢地合上盒子,將它放入褲兜裡。塗波輕輕拍了一下大腿,興高采烈地往房門走去。
可是,他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臥室,心想:“難道就這樣走了?他家又沒人?我就不能進去看看嗎?有錢就發達了!反正有飛哥放哨!怕死不是馬灘人!”
塗波腳步一頓,決定去臥室冒險一次。臥室裡,只有一口小洞窗,以至於室內黑黢黢的,再加上塗波剛從太陽底下走進來,他眼中的虹彩還沒來得及調整。就在塗波摸黑尋到電燈開關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塗波寒毛卓豎,他靜靜地站著,心中暗道:“來人肯定不是塗飛,因為這不是他們的計劃。”
屋外,塗飛選擇了一個高點,躲在一片菜地裡。他仔細地觀察著四周。就在他覺得無所事事時,一群蠓蟲再次尋來,繞著他飛來飛去。塗飛扯起一把野草揮打反擊,曾有幾次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臉和脖子上,這弄得他心煩意亂,以致於沒有及時發現韋三的到來。塗飛心中暗叫不好。
忙亂中,塗飛冒險地吹了一聲口哨。
韋三的腦海裡一片混亂,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塗飛的存在。
塗波一聽暗號想起,起身就要往屋外跑。然而,腳步聲已來到窗前,他不假思索就鑽進床腳。床底下的泥土非常潮濕,還散發著一股惡臭。塗波一股腦地爬到牆邊,隨後一動不動。
腳步聲表明來人已經走進房間,然後又走進了臥室。他沒有逮出塗波,只是一頭倒在床上。而後,屋內又恢復平靜。洞窗雖然光線不足,但待得時間長些,還是能看到些許事物。塗波盯著身旁的老鼠洞,發現洞口堆著高高的土堆,他將頭枕在泥堆上,才稍稍舒服了些。由於室內潮濕的緣故,塗波並沒有感覺到一絲炎熱。他那受到驚嚇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韋三蜷縮在床上,滿腦子裡回蕩著田早四的話。其中的一些話,已經陪伴了他二十余年。韋三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思想,卻感到力不從心。他覺得是衣服的問題,於是脫下衣服將它扔到地上。不見起效,他又覺得是褲子的問題,於是將自己脫了個精光。還是沒有任何效果,他將矛頭指向田早四,接著又指向天氣,最後指向這片土地。
韋三恨透了馬灘。
他多次試圖逃離馬灘,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這一刻,他的自卑、懦弱和無能一起湧出心頭,伴隨著淚水奪眶而出。
怎麽會這樣?
“小芋!”韋三叫了一聲。
隨後,韋三從枕頭底下取出一件女人的內衣,將它捂在臉上哭出聲來。
然而,床底下的塗波卻是連連叫苦,暗地裡把韋三罵了個狗血淋頭。久而久之,他聽著韋三的哭聲,不知不覺地睡去。
韋三心中的煩躁和憤怒,被回憶中的小芋一點點趕了出來。相親時,小芋表現得落落大方,兩人互相中意對方的外貌和言談舉止。不久之後,兩人結為夫婦。生活中,兩口子也曾小吵小鬧,但更多的是相互扶持。這是韋三反覆咀嚼的一段回憶。此後,兩人喜得一子。然而,孩子不到一歲就突然夭折,這對韋三夫婦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田早四和小芋因此生出許多恩怨來。隔三差五,田早四尋到理由便要辱罵小芋一回。小芋卻是個要強的女人,她忍受著田早四的情緒,每天起早貪黑,勤勤懇懇地學習田地裡的活路。不到兩年時間,她的生產力已超過了田早四。除了田早四之外,一家老小都喜歡小芋,他們很喜歡順著小芋的意思做事。田早四有些擔心,便提議給韋三蓋新房。最後,田早四與韋三夫婦分了家。
分家之後,小芋如釋重負。韋三雖然沒有什麽本事,他卻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丈夫。不久之後,兩人又生下一子。此後,在小芋的苦心經營下,一家三口過著還算體面的生活。孩子四歲時,小芋見村裡的年輕人都外出務工,便想出去闖蕩一番。兩夫婦想把孩子交給韋德法,卻被田早四一口拒絕。無奈之下,韋三隻得留在家中照顧孩子和種地。
自從小芋去外地打工後,她就很少回家。
她最後一次回來時,不但帶走孩子,還和韋三離婚。
小芋一走,韋三的靈魂隨之而去。
“小芋!我想你!”韋三親吻著小芋的內衣,痛哭道。
韋三的腦海裡,漸漸浮現出小芋那柔軟和濕潤的紅唇,以及她那身長裙和她那細膩而白淨的皮膚。韋三沉浸在自己的欲望中無法自拔,卻又找到些許慰藉。
躺在床底的塗波被一陣抖動給吵醒,他暗罵道:“神經病啊!你為什麽要睡覺?想睡就睡著啊!這樣老子才好跑路!”
“砰”的一聲,將臥室裡的兩人都給驚嚇住。幾隻雞在廚房裡翻箱倒櫃,飛來撲去。頃刻間,又是一陣碗碎的聲音。床底下的塗波嚇得魂飛魄散,床上的韋三更是憤怒不已。
“日尼瑪!”韋三一絲不掛地跳下床來。
看到韋三跑出臥室後,那群雞驚慌地撲翅亂飛。僅有兩隻雞跑出屋外,余者皆被韋三關在房中。他拿起菜刀,向雞撲去。他抓到雞後,便一刀砍下雞頭。兩隻雞驚恐地逃至臥室,其中一隻想躲到床底下,卻被塗波一腳踢飛。最終,它們都被韋三一刀砍下雞頭。
塗飛聽著屋內的動靜,臉色驟然一變。他蹲在豇豆藤中,暗想:“難道被發現了?”
沒過多久,只見韋三光著身子,端著木盆走到屋外。他來回舀了幾盆水後,屋頂便騰起炊煙。韋三磨了菜刀,燒了開水,拔了雞毛。不知何時,一股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讓塗波和塗飛直吞口水。他們的肚子雷鳴不止。塗波曾幾次想要爬出床底,但內心的恐懼一次次阻止了他。
飯畢,韋三又躺回床上。清燉了田早四的雞後,讓他有了一種報復的快感。想起當初小芋懷孕時,他厚著臉皮去找田早四要雞蛋,沒得到不說,反而被痛罵一頓。最後,還是韋德法於晚間偷偷將雞蛋送給韋三。
想道此處,韋三一拳打在床板上,他咬牙說道:“今天就殺你的雞,你能怎樣?明天說不定我還要殺!沒錯!天天都要吃雞!”
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塗波六神無主,他險些失聲尖叫起來,心想:“難道是肚子的咕嚕聲吵醒了他?”
塗波雙眼緊閉,瑟瑟發抖,等待韋三抓他。然而,韋三又安靜下來,他漸漸進入夢鄉。
幾隻老鼠從洞裡探出腦袋,當它們看見伏在床底的塗波後,又膽怯地躲進洞中。可時間一長,見塗波沒有動靜,它們便大膽起來,開始肆無忌憚地四處亂竄。塗飛在菜地裡同樣不好過,他很想離開,他曾安慰自己:“如果塗波已經回去了呢?”
但塗飛不能邁出那第一步,他打算等到天黑之後再回家。
塗波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韋三的呼嚕聲,自己也昏昏睡去。
“咕……咕咕咕……”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塗飛順著聲源望去,只見田早四抱著缸豆和茄子慢步走來,顯然是在尋找她的雞群。
當她走上壩子,看到水缸旁邊的那堆雞毛時,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愣了半晌後,田早四把缸豆和茄子往地上一扔,扯著嗓子罵道:“你個報應兒!挨千刀的!今天我一定要讓你認得我是誰!”
田早四憤怒地衝進房間,看見滿地的雞頭和骨頭時,她氣急敗壞地衝進臥室。床上的韋三已被吼罵聲驚醒,當他聽到腳步越來越近時,韋三急忙用枕頭護住身體。田早四打開電燈,指著韋三罵道:“狗東西!快給老娘起來!趕緊把雞賠我!不然!我就去報案!”
韋三一動不動,抱著枕頭蜷縮在床角。
見韋三裝聾作啞,田早四抓起一個衣架,使勁全身力氣揮打在韋三身上。然而,韋三卻發出一陣狂笑。
田早四扯住韋三的手臂,罵道:“走!去派出所給我說清楚!”
隨後,田早四被韋三一腳踹到牆邊,這才注意到韋三一絲不掛。她又疼又惱,遂起身走向廚房,看到灶台上的菜刀後,田早四一把抓在手中,轉身返回臥室。她拿起菜刀,一刀刀砍在床沿上,罵道:“不要臉的東西!你活在世間幹嘛?怎麽不去死呢?是沒錢買耗子藥嗎?那你去跳崖啊!”
床底下的塗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而每一次刀落都使他的身體不禁抖動。
韋三坐在床上怒視著田早四,怒吼道:“閉嘴!關你屁事!”
一個喋喋不休,一個沉默寡言。他們都懷疑,是不是在臍帶被剪斷的時候,雙方的母子關系就已破裂?田早四本以為可以鎮住韋三,但事實並非如此。韋三並不像表象這般沉默,田早四的聲音像催化劑一樣點燃韋三心中的怒火,他即將失去控制。
田早四愣了一會,隨後一刀砍向韋三。
韋三抬手一擋,鋒利的刀口直接深入手骨。傷口的疼痛讓韋三興奮起來,他一把奪過田早四手中的菜刀。
韋三拿刀指著田早四喊道:“鬧夠了沒有?別惹我!”
田早四嚇得魂飛魄散。除了娘家人,誰敢如此待她?她拔腿跑出屋外,並大聲喊道:“殺人啦!殺人啦!救命啊!韋三要殺我!”
韋三從床上一躍而下,追了上去:“閉上你的臭嘴!”
韋三狂笑著。他心中只有一個目標——讓那個聲音停止下來。
塗飛將屋外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嚇得尿了褲子。
塗飛看到韋三和田早四跑遠後,哭喊道:“塗波!快跑啊!”
話音未落,他已經衝上了小路。聞言,塗波拚命地鑽出床腳,慌不擇路地往家逃去。
夜幕降臨,塗試握著一把鋤頭,有條不紊地鏟除著壩子上的雜草。一陣腳步聲驚動了他,遂抬頭望去,只見塗飛像丟了魂似的狂奔。
塗試忙叫住他:“烏漆麻黑的,你跑啥子?”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後,塗飛才停下腳步,隨即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塗試見狀,擔憂地問:“怎麽回事?塗波呢?”
塗飛蹲在小路上傷心地哭著,卻不回應塗試。
塗試放下鋤頭走到塗飛身邊,正要細問時,卻見塗波飛奔而來,隨後一腳踢在塗飛的屁股上,哭道:“叫你等我!”
塗試一聽是兩個孩子在鬧別扭,這才放下心來,問道:“你們怎麽回來這麽晚?吃飯了嗎?”
塗波抽泣道:“中午都沒吃!”
塗試歎息一聲,領著兩個孩子走上壩子,問道:“你爸爸呢?”
塗波搶先說道:“去趕場了!”
塗試收拾好鋤頭和箢篼後,三人慢慢走進屋子。隨後,塗試將鍋裡的碗洗淨,才燒水煮麵。飯畢,塗試又將碗筷收拾乾淨,讓兩個孩子洗漱一番,這才準備回家。
可兩兄弟緊隨其後,與他寸步不離。
塗飛拉著塗試的手哭道:“公!你就睡在這裡吧!我們害怕!”
塗試安慰道:“怕什麽?我家門沒鎖,你么爺去做道場也不在,家裡沒人看管可不行。”
塗飛不依不饒道:“那我們和你一起過去吧!”
就在塗試猶豫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多時,白興走到門邊,面色凝重地問:“塗表叔!塗六在家嗎?”
塗試見他一手握著電筒,一手握著彎刀,忙道:“他趕場還沒回來!怎麽了?”
白興緊張地說:“出事了!韋三殺了田早四!我得找幾個人盯住他, 等派出所的人來了再說。你們趕緊睡吧!把門鎖好,最好加根板凳!我們走了!”
塗試點頭道:“小心點!”
等幾人離開後,塗試趕緊關上房門,再次檢查一番後,方才帶著兩兄弟走進臥室。塗試在床腳放入一把虎頭後,才安心上床。
塗試翻來覆去,卻是難以入眠,見兄弟二人都醒著,便對他們說:“記住!不管自己有多混蛋,你們都不能傷害自己的父母。只有父母,才會真心對你們好。韋三這種人,就應該槍斃一萬次!一個人毀了一個家啊!沒用的東西!”
塗飛腦中又浮現出韋三的身影。
塗飛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問道:“每個媽媽都好嗎?為什麽我媽媽要丟下我們?”
塗試一巴掌拍在塗飛頭上,嚴厲道:“你媽那是生病!她也是身不由己!就算她去了別的地方,她也會保佑你們。”
塗飛隻覺腦袋發熱。
三人久久不能入眠,都在等待著塗六回來。
馬灘因韋三殺母一事名震鄉野,恐懼和不安打破了往日的平靜。年輕人滿心憤怒,恨不得殺死韋三這個不孝兒。
唯有白南山聽到消息後,腦海中浮現出那血腥的一幕,他既害怕又興奮,心想:“這個地方真奇怪。為什麽死的不是塗家兄弟?”
白南山卻沒看到塗家兄弟的慘狀。兩兄弟上廁所的時候,依舊形影不離。一人放哨,一人上廁所,他們時刻提防著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