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風吹雨打,河谷安靜得像是進入了夢鄉。山野青翠,田野碧綠。白南山坐在樹根上,眺望著遠處的河岸。最吸引他的是那道瀑布,它粗壯地掛在紅崖上,通體潔白無瑕。這一切就像是一杯甜酒,使得白南山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生活中。
“還愣著幹嘛?趕緊吃東西。你不上學嗎?”顧世珍走出房間,看到睡意朦朧的白南山後,生氣地吼道。
白南山猛然驚醒,急忙站起身來。此時,一陣腳步聲從池塘埂上傳來。顧世珍的目光從白南山身上移開,看到池塘埂上的白國倫,心中一沉。
白南山瞥了一眼顧世珍,急忙竄進屋裡。
白國倫走上土壩子。
顧世珍焦急地問:“是不是垮了很多?”
“田裡就垮了兩處,問題不大。這都是小事情,主要是學校出了問題。一坡泥巴和石頭從屋簷後垮了下來,堵住了排水溝。我透過窗戶往裡看,見教室裡面全是水。你快去拿學校的鑰匙來。我得再找幾個人把這事處理掉。”白國倫說著,就往簷下走去。
顧世珍聞言,急忙走向屋內,剛邁出一步,她回頭問了一句:“那今天還上課嗎?”
白國倫坐在樹根上,快速挽起褲腿,迷惑不解地問:“板凳和桌子又沒被淹?為什麽不上課?快去拿鑰匙!”
白南山在房間裡瀏覽著課程表。當他隱約聽到屋外的對話時,他激動得無以加複。他不想去學校,也不想上課。他喜不自禁地跑到飯屋,端起桌上的炒飯,狼吞虎咽起來。當白南山聽到池塘邊傳來的笑聲時,他將碗中的飯粒一顆不剩地趕進嘴裡,以至於兩個腮幫子脹鼓起來。不一會兒,兄妹倆提著書包,一前一後跑出屋子。
池塘埂上,有著一條泥濘的小路。路旁長滿茂盛的野草,草叢裡點綴著濃密的露珠。白南山一手提著涼鞋,一手提著褲管,慢慢地走在泥濘的小路上。當腳掌從稀泥中抽出來的時候,會發出泥絲被拉裂的脆響。在池塘東邊,這樣的聲音格外清晰。
兩個中年男人走在田埂上。一群小孩跟在他們身後,像母雞帶著一群小雞似的。走在最前頭的中年男人何乃回頭提醒道:“何傑!為什麽你的話這麽多?能不能好生走路?”
隊伍裡有一個小男孩,長得和何乃一模一樣。他吐了吐舌頭,又繼續說起話來。
何乃是白南山最為忌憚的老師,也是他的班主任。他常常拿著一把寬厚的竹片。他常常打人。
白南山走過池塘埂,便來到馬灘小學。學校坐西南朝東北,黑瓦白牆,面向河岸一字排開。房前有著一塊極不規則的泥巴操場,東南寬,西北窄。在土壩子的東南方,還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樹。桂花樹下,幾個光著腳丫的小男孩,正繞樹嬉戲。屋簷下狹窄的階沿坎上,站著一堆一堆的小學生。他們嘰嘰喳喳,熱鬧非凡。
白南山迅速跑到自己的教室門口,把白翠翠遠遠地甩在身後。躲進人群時,他聽到了一群小孩的議論聲。
何傑得意洋洋道:“信不信由你們!我爸告訴我!今天,她們就要來學校。哼!到時候,你們一定會相信我說的話。”
“哇!兩個都是女老師!”圍著何傑的幾個孩子嘖嘖歎道。
塗波站在人群外圍。他用力推開擋在自己身前的兩個小男孩。然而,兩人卻不願讓出位置,共同將塗波擋在談話圈外。塗波見自己勞而無功,拍了拍穿綠衣服的小男孩說:“最後問你一句!要不要讓開?”
穿綠衣服的小男孩紋絲不動,
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 塗波嘿嘿冷笑。他彎下腰,扯著小男孩的衣服,將鼻涕揩了個乾淨。
小男孩回過神來,一腳踢向塗波,罵道:“狗日的塗波!我要告你!”
塗波早有防備。他握緊雙拳,一步跳開,蔑視著小男孩。
小男孩滿面漲紅,卻不敢上前。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塗波,班上又有誰打得過他?況且,班上還有塗飛。小男孩扯著衣領,望著衣服上令人惡心的汙漬。他屯了一口痰,出其不意地吐向塗波。
然而,塗波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明顯感覺到小男孩的軟弱後,塗波翹起屁股,譏諷道:“來啊!單挑啊!日龍包!”
看到這一幕,何傑等人哈哈大笑。穿綠衣服的小男孩羞愧難當,噙淚離開了人群。
白南山看得清清楚楚。他打心裡討厭塗波。他恨不得將自己變成一個成年男子,狠狠地踹一腳塗波的屁股,最好把他踢到河對岸去。想到此處,白南山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生怕被塗波看穿,便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塗波愉悅地走到何傑身旁,大聲問道:“她們會不會教我們?”
何傑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塗波。不過,這也是其他孩子好奇的問題,何傑勉為其難地說:“她們隻教一年級!”
何傑頓了頓,看向塗波,問道:“我們人類說話,你這頭豬也能聽懂?”
在班上,塗波不願和何傑動手。並非怕他,而是怕何乃的竹片。
塗波毫不示弱,說:“我曉得!新老師來就把你爸換掉!除了打人,你爸爸還會做什麽?”
何傑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同樣不願動手,只是冷嘲熱諷道:“你這樣的豬!我爸可教不會!語文考八分,數學考七分。哎呀!真是好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笑出聲來。
塗波看了一眼眾人,凶神惡煞地說:“笑個錘子!打你狗日的!”
眾人強忍著笑意,不敢直視塗波。
塗波斜眼看著何傑,嘿嘿笑道:“你爸還是老師?你怎麽沒考到第一名?要麽你是豬,要麽你爸不會教。”
塗波一而再再而三的拿何傑的父親開刀,實在是忍無可忍。就在兩人準備動手時,有人搶先出手。
塗波正得意時,突然一腳揣在他的後背上,他向前跑出幾步,一頭撞在牆上。塗波勃然大怒,回頭一看,發現是塗樂踢了他一腳,卻不敢言語,隻得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塗樂身旁站著白小林和枝若。他們都在讀五年級。
塗樂看向身邊的女孩,說道:“枝若!你問吧!”
眾人見塗波被打,心中大喜。眾人都看向那個叫枝若的女孩。已是夏日清晨,可白南山感覺到一陣春風拂面。而她的聲音,就像春風扯掉的花瓣,緩緩地飄落在白南山的耳邊,清脆悅耳。
枝若冷冷地說:“你不用打他,我隻想問問他。他要是看見悠然的鋼筆,就把它還給我。”
塗樂氣急敗壞地走過去,扯下塗波的書包,翻找起來。片刻後,塗樂從書包裡取出一直細黃的鋼筆。
塗樂拿著鋼筆,問道:“就是這支嗎?”
枝若快步走到塗樂身邊,取過鋼筆看了看,點頭說道:“錯不了!”
塗樂覺得自己臉上無光,又踢了塗波一腳,憤概地說:“給塗家人丟臉!還學會偷東西了!”
塗波抹了一把眼淚,委屈道:“不是我偷的!是在白南山的壩子上撿到的!”
話音剛落,眾人齊刷刷看向白南山。只見他滿臉通紅,低頭不語。
枝若走到白南山身前,指著他問道:“你拿的?”
白小林一直站在一旁看笑話,見矛頭轉向白南山,他才開口說:“南山兄弟怎麽可能做這種事?這一定是個誤會。”
塗波轉悲為喜,喝道:“他做不出來?昨晚,因為偷錢他才挨了一頓打。他才是偷兒。”
白南山淚流滿面,反駁道:“不是我偷的!”
此時,枝悠然正和幾個女同學閑聊。聽到白南山的吼聲後,她快步走到枝若身邊。她這才知道,原來是枝若在給自己尋找鋼筆。枝悠然接過鋼筆看了看,隨即扔給塗波,說:“我才不要你用過的破筆。”
枝若瞪著枝悠然,不滿地說:“你有毛病嗎?”
枝悠然憤憤不平地說:“是我借給南山的。估計是他不小心弄丟了鋼筆,才被塗波撿到的!”
枝若冷笑道:“好!以後我再給你買東西,我就不是你姐!”
枝悠然不敢惹惱她,便埋頭不語。
此時的白南山惱羞成怒,他握著拳頭向塗波走去。塗波見他走來,便嚴陣以待。
所有人都看向塗波和白南山。他們希望那經常被欺負的白南山能夠打敗塗波,替他們出一口惡氣。枝悠然也在其中。
就在兩人準備動手時,何乃突然一把推開塗波。
何乃喝道:“堵在門口幹什麽?都給我走開!”
見何乃拿著鑰匙朝門口走去,枝若幾人連忙散開。
何乃將門鎖掛上,輕輕推開木門,只見教室地上全是渾濁的水。水面上到處都是樹葉和紙屑。何乃歎息一聲,跨過門坎,一腳踩進凊人的泥水裡,猶豫片刻後,還是走到第一排的書桌前。他的食指在桌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何乃茫然四顧,忍不住擦了擦黑板,然後在黑板邊緣輕拍黑板擦。粉筆灰不停地往下掉,有的飛在空中,有的落到何乃的頭髮上和衣服上。
何乃走到門口,對孩子們說:“安靜!吵什麽吵?穿鞋的同學,把鞋子放在門邊。進來的時候,你們慢點走。誰要是弄濕了誰的衣服,小心我的藍竹片。”
門外的學生聽得很認真,紛紛點頭稱是。
何乃走出教室,站在門邊補充道:“進去後,看好自己的書,別讓它掉進水裡。把自己桌椅的衛生打掃乾淨。”
學生們齊聲應道。
見何乃離開後,一個小男孩不滿地說:“教室裡全是水!還上個毛線啊!”
何傑一聽,指著他破口大罵:“廢話真多!不上就給我滾!”
說話間,塗波脫下涼鞋,帶著學生們走進教室,並玩起水來。
白南山埋著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枝悠然和兩個小女孩站在他身旁,她們不願走進教室。
枝悠然一直關注著白南山,見他被“偷兒”這兩個字定在原地,心中充滿了自責。
這時,值班老師走出辦公室,用力搖晃著手中的鐵鈴。尖銳而連續的鈴聲催促著還沒走進教室的學生。值班老師的褲腿卷得高高的,小腿上沾滿泥水,活像一個剛從田裡回來的莊稼漢。片刻後,他再次搖響鐵鈴,隨後返回辦公室。
枝悠然環顧四周,只見整個階沿坎上只有她和白南山。
枝悠然焦急地說:“白南山!你怎麽了?”
白南山充耳不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枝悠然輕歎一聲,把鞋子脫下後,又將它們放在門邊,然後小心翼翼地走進教室。
不多時,陳世峰抱著一疊作業本從白南山身旁走過。他拍了一下白南山的腦袋,笑道:“娃兒!開始上課了!”
白南山回過神來。他正準備走進教室時,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扯住他的右耳,將他拖進教室。白南山隻覺自己的右耳快被扯掉一般,疼得他眼淚直流。
教室裡響起一陣哄堂大笑。其中一道聲音格外清晰,塗波大喝一聲:“大家小心!偷兒來了!”
白南山聽到這個聲音,憤怒像洪水一樣湧進他的血液裡。何乃剛松開白南山的耳朵,卻見他直接將涼鞋砸向最後一排的塗波,然後踩著水,撲了過去。
這讓何乃愣了一下。片刻後,他感到怒火中燒,將手中的書往講桌上一扔,怒吼道:“我看你們是要造反了!”
說話間,何乃直接追上白南山,伸手就要抓住他。教室裡一片啞然。兩道波紋先後蕩向塗波。塗波下意識地退到牆邊,靜觀其變。
白南山剛跑到塗波的書桌前,卻被何乃一把逮住了左手。情急之下,他抓起塗波的書,直接砸去。塗波嬉皮笑臉地躲了開。
語文課本撞在牆上,順著牆壁掉進水裡,像一隻慢慢展開翅膀的大白鵝。
何乃無法理性地面對眼前的一切,唯有武力可以解決他所面臨的問題。
何乃再次扯住白南山的耳朵,把他往牆角一扔。他用竹片對準白南山的眉心,嚴厲地吼道:“誰給你的膽子?敢扔書?要不我把你扔出去?”
白南山躲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他垂頭咬牙,直盯著何乃小腿上的腿毛。
何乃見他態度傲慢,無動於衷。他一腳踢在白南山的大腿上,提醒白南山應該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白南山撞到牆上,疼得哇哇大哭。
聽著小男孩的哭聲,何乃覺得自己下手有些重。他走到牆邊,將書本撈出水面,丟在書桌上。一股渾水順著書桌流回水面,激起一陣漣漪。何乃舉起竹片,指向塗波說:“過來!怎麽哪天都有你?臉皮比城牆還厚!”
塗波挪動著沉重的身軀,朝著何乃緩緩走去。何乃見他動作遲緩,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扯著塗波向白南山走去。為了方便自己的管理,他讓兩人並排站在一起。
何乃看著牆角的兩個學生,無奈歎息。他多次經歷過類似的事情,這似而不同的折磨讓他迷茫起來。
何乃降低聲音說:“伸出手來!”
兩個小男孩顫抖著伸出雙手。白南山望著手掌上的紅痕,正想換一隻手時,卻見那舊痕上又多出一道新痕。雖然看起來有些不同,但是那種痛卻是相似的。兩人挨了一頓板子,何乃的憤怒隨著竹片一起揮去。看著眼前痛哭流淚的孩子,他心中的失落和矛盾像教室裡的水,堵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暗自想道:“‘嚴於律己,寬於待人。’的道理,我又何嘗不明白?然而,我還有其他辦法嗎?數一數他們身上的問題就夠頭疼的了,又如何去梳理和解決呢?”
何乃若有所思地走向黑板,背影裡寫滿了消瘦和落寞。回到黑板前,何乃讓學習委員帶領同學們齊讀文章。這時,教室又恢復了正常。
兩個小男孩在牆角裡止住眼淚。白南山開始幻想著如何報復塗波。眼前的小男孩讓他恨得牙癢癢。憤怒和仇恨讓他鼓足勇氣,他死死地盯著塗波。
塗波早已習慣這種威脅,反而向白南山擠眉弄眼。於是,兩個人從悲傷中逃離出來,用眼神和表情交流並反饋著彼此的恩怨。至於何乃在黑板上講些什麽,那就不得而知。天氣漸漸炎熱,腳下的渾水給學生們帶來夏天的涼意。
快下課時,一個人出現在門口。那人敲了敲門,客氣地說:“何老師!我有點事想打斷您!”
何乃將書背在身後,走到門邊,問道:“白校長找我有事?”
白凡華向左移動兩步後,笑道:“我帶兩位新老師熟悉一下班級和老師!”
白凡華轉過身,繼續介紹道:“兩位老師!這是我們的四年級。何老師正在授課,他也是該班的班主任。”
門外走來兩位女老師。一位穿著白襯衫,另一位穿著紅白相間的圓領短袖。
穿白襯衫的女老師面帶笑容,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說:“何老師!您好!”
何乃笑著點頭。
穿白襯衫的女老師向學生們說:“嗨!各位同學!你們好!我的名字是白萫花!你們在水中的課堂給了我很大的感觸!你們真是太棒了!加油!”
何乃轉身對學生們說:“同學們!新老師帶來了新知識!全體起立!歡迎我們的新老師!”
“老師好!”同學們站起身,異口同聲地喊道。
塗波靠著牆壁,大聲咆哮著。
白南山一臉鄙夷。
另一位女老師面色凝重,目光一直打量著白南山和塗波。白南山被她這麽一看,頓時臉紅。
待學生們安靜下來,另一位女老師淡淡地說:“你們好!我叫任瀞!”
何乃領著學生們鼓掌歡迎。四人寒暄幾句後,白凡華領著兩位老師走完剩下的教室。
白凡華見兩位老師神情凝重,心中有些擔憂,心想:“唉!終於有大學生到來,學校的師資力量會得到極大的提升。不過,這雨下得真不巧。見到學校如此艱苦的條件,她們會待下去嗎?”
任瀞跟上白凡華,好奇地問道:“白校長!教室裡怎麽會有水呢?”
白凡華忙道:“昨夜下了一場大雨,導致後簷溝滑坡,水溝被堵死後,雨水便跑進了教室。村民們正在處理這件事。”
白萫花的激情已被她完全釋放。學校和她想象中的相差甚遠。面對這種情況,她感到失落和沮喪。白萫花的熱情被夏日的炎熱所代替,她沉默不語。
三人來到辦公室門口。
白凡華訕道:“抱歉得很!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任瀞笑著說:“白校長客氣了!站著也不錯!”
三人站在屋簷下,放眼望向河谷。山霧繚繞遮蔽綿延青山,洪水洶湧響徹整片河谷。白凡華為身後的學校感到自卑,卻對眼前的山景充滿信心。
白凡華笑道:“霧罩還往山溝裡跑,估計還得下雨。學校的條件雖然具體,但是這方水土卻很養人。我們村子裡有三個九十高齡的老人,算得上是長壽村了。”
任瀞明白白凡華所指的美好。她望著河谷四周圍得嚴實的群山,指著一座紅岩說:“這座山像墳墓。”
聞言,白凡華驚訝不已。心想:“大清早的,怎麽說起這等晦氣話來?”
白凡華發現,任瀞是個直來直去的人。
白凡華坦然一笑,說:“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發現了一些病人的氣息。”
任瀞看著那些墳墓般的群山,歎息道:“倒不是生病,而是環境總會阻礙我們的能力和動機。”
白凡華放大瞳孔,上下打量著任瀞,心想:“這任瀞有點東西啊!”
白凡華熱愛並理解這片土地,他努力理順思緒,說道:“無能和貧窮總是關聯的。無能造就貧窮,而這一代人的貧窮又是下一代人無能的基礎。學校裡全是民辦教師,大部分都是初中文憑,都不懂什麽專業知識。因為熱愛,所以才堅持著這份事業。你們的到來,對孩子們而言簡直是雪中送炭。”
白凡華欲言又止,生怕自己說錯話。只見任瀞認真聆聽,而白萫花看起來很美,卻看不出她的心思。
白凡華接著說:“其實!你們來了,我們非常高興。但是,我們又擔心你們待不下去。”
任瀞正色道:“放心吧!白校長!我們決定來這裡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同時,我們知道自己的責任,我們會盡力做好。”
聽著兩人無聊的對話,白萫花一邊刮著白鞋上的稀泥,一邊問白凡華:“白校長!我們住哪呢?”
白凡華遲疑片刻,說道:“我選了兩家。一家是土牆房子,有三間房,不過條件比較辛苦。另一家是新蓋的磚房,位於二樓,有兩間房。”
白萫花在心中預想了一下,還是覺得不放心,說:“那就麻煩您帶我們去看看吧!”
任瀞話鋒一轉,問道:“白校長!哪一家比較好相處?有沒有廚房呢?”
白凡華笑道:“咱們村子裡的人都很好相處。白國倫家有廚房,他也是我的長輩。我們平時都在他家吃飯,學校的很多事務都由他負責。”
任瀞點了點頭,果斷地說:“那就他家吧!不用看了!你怎麽看?白老師!”
白萫花哭笑不得,皺著眉頭說:“還問我做什麽?”
三人說話間,教室裡陸續走出學生來。
白凡華望了一眼手表,忙說:“我得去打下課鈴了!”
任瀞和白萫花相視一笑,便不再言語。
六年級的班主任謝德會下課後,拍打著身上的粉筆灰,向辦公室走來。
看到謝德會後,白凡華搖著鐵鈴問道:“謝老師!還有課沒有?”
謝德會站到三人身旁,說道:“什麽事?只有第五節課!”
白凡華雙手握著鐵鈴,告訴謝德會:“那得麻煩你一件事。你帶兩位新老師去白國倫家坐坐,順便看看房子。”
白萫花忙說:“不用麻煩謝老師!我們自己去找。”
謝德會盯著白萫花的發卡,笑道:“這朵花真漂亮!”
隨後,三位女老師富有熱情地討論起發卡。
白凡華見三位女老師專注地聊起頭髮,便抽身離去。
四年級的教室裡,何乃剛走出教室,塗波就哼起了小曲,渾然忘記自己被打的事情。
一名女同學衝著塗波喊道:“塗波!要交作業嗎?”
塗波倚在門板上,說:“我不交!我連書都沒了!以後別叫我交作業!”
女同學欲言又止,不願理睬他。
枝悠然看了一眼牆角的白南山。她轉過身,把作業本放到桌上。隨後,她踩著水走到白南山跟前,問道:“作業在書包裡嗎?學習委員要收作業了!”
白南山不為所動。他走回座位,從書包裡取出語文本,轉身扔到枝悠然的書桌上,然後惆悵地坐回長凳。
枝悠然失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集完作業本,又讓坐在前排的同學傳給學習委員。她學著白南山的樣子,趴向書桌。枝悠然望著白南山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歉疚。
兩節語文課後,接著是兩節數學課。白南山並不知道老師講的是什麽。他很想逃離這裡。他望向門外的那片山色,心想:“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她有兩位新老師漂亮嗎?嗯!媽媽會帶著一個漂亮,聽話的妹妹回來。她們站在教室門口,打斷老師授課。然後帶著我離開這裡。”
白南山經常走神,這種病就像癌症一樣蔓延開來。但是,台上的老師沒有注意到這些變化,只是熱情地組織著這場集中練習。白南山的學習動機受到病態的壓製。他束手無策,並漸漸習慣起來。
兩節數學課結束後,何乃對同學們說:“今天不用上最後一節課。沒事的同學,各自回家吧!”
學生們一聽,哄然而散。
枝悠然等人撿起水裡的樹葉和紙屑,然後又去操場,檢查自己班級負責的區域。此時,學校裡已沒有多少學生。枝悠然返回教室,看見白南山正在寫作業。回到座位上,她鼓起勇氣向白南山說:“白南山!怎麽還不走?”
白南山自顧自地抄寫生字,語氣平緩地說:“你先檢查一下你的書包,確定沒丟東西,我才能離開。”
枝悠然羞得滿臉通紅。她慌慌張張地提起書包,踩著水逃出教室。面對兩位同學的道別,枝悠然置之不理。不一會兒,剩下的學生陸續離開教室。教室裡,只剩下白南山一個人。
一位年輕的男老師來到門口,用只有大拇指的右手敲了兩下門板,問道:“娃兒!怎麽還沒回家?”
白南山抬起頭,看到五年級的班主任陳世峰後,連忙把書本放入書包,說:“馬上就走!”
陳世峰倚在門邊,呵呵笑道:“慌什麽慌!新老師都去你家吃飯了,你還在這裡?”
白南山一臉茫然,心想:“去我家了嗎?”
白南山走出教室,與陳世峰擦肩而過。陳世峰一把拉住他,笑道:“等等我!我也要去你家呢!”
白南山呆呆地看著陳世峰,沒有說話。見陳世峰鎖門時,他拔腿就跑。
跑到池塘邊,白南山才停下腳步。白南山伸出右手,將大指姆以外的四根手指卷起,在大指姆和手掌間夾起一根毛草。
白南山自言自語:“這能寫字嗎?”
白南山邊比劃邊回頭張望,生怕被人瞧見。想著想著,白南山一腳向前踢去。腳上的稀泥隨之飛出,掉落在地裡的菜葉上。當他發現那是汪小女的菜地時,急忙逃開。
快走上壩子時,白南山聽見屋內傳來歡聲笑語。猶豫片刻,他徑直走向塗家,繞到後簷溝,快步走進廚房。廚房裡,顧世珍等人正忙活著準備午餐。
白南山徑直穿過廚房,往臥室走去。他把書包扔到床上,順勢倒下。因為怕弄髒床單,他把雙腳伸在半空中,遠離床邊。白南山好奇地聽著飯屋裡的談話。
他們的談話主要集中在兩位新老師身上。
見陳世峰走進房間,白凡華高興地說:“耶!現在才是真正的滿員!陳老師來挨著我坐!”
陳世峰玩笑道:“都說雨潤萬物,沒想到它連教室都潤。”
眾人聞聲,皆是哈哈大笑。
白凡華笑道:“我們的教室得重新築地板了。”
謝德會笑道:“陳老師!你現在可不是辦公室裡最年輕的了。”
陳世峰呵呵一笑:“我和兩位新老師的年紀應該相差不大。”
白凡華擔憂著教室進水的事,對著白國倫說:“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三公。等教室晾乾後,地板就得重新築一下。陳老師會配合您的工作。具體用了多少活路,你幫我記一下,我們會支付相應的費用。”
白國倫介紹完滑坡的情況後,就沒有參與談話。見白凡華提到學校的問題,他才微笑著說:“你要我乾活,就別跟我談錢的事。我可是一名老黨員。再說,村子裡的人,對學校是有感情的。今天這件事,大家都是自告奮勇地參與進來,怎麽會要錢呢?我們是為自己的孩子辦事,有什麽關系?”
白國倫一邊說著話,一邊觀察著老師們的反應。見他們聽得仔細,白國倫把話題轉到陳世峰身上:“我還是喜歡和陳老師一起做事,乾脆利落。”
白凡華急忙接過話頭,看向兩位新老師:“陳老師的右手少了四根手指,這是他在外地務工受的傷。陳老師因此得到了一筆賠償金。他返鄉後,第一時間將錢盡數捐給了學校。”
陳世峰哈哈大笑道:“你說了多少遍了?聽得我耳朵都起了老繭。你就說,我是走後門進來的,那又如何?”
白凡華詫異道:“校方進行一番了解後,才知道陳老師曾上過高中。因此,村民和校方才共同聘請陳老師到學校任教。在以前的老師隊伍裡,他也算是高材生,現在可算不上了!”
任瀞神情嚴肅地看向陳世峰,心裡有些難受。剛來學校的時候,任瀞隻覺得學生有很多問題,卻沒想到,學校的師資也有問題。看著陳世峰用傷殘的手寫字,她心裡充滿疑惑和擔憂。
為了活躍氣氛,白凡華對何乃說:“何老師!大家都認可你和陳老師的字,但誰寫得好就很難說了!”
見何乃一臉不屑,陳世峰嘻嘻笑道:“何老師!別不服氣!我可是讓了你四根手指頭!”
若是平時,何乃定會與陳世峰理論一番,但今天多出兩位新老師,他心想還是算了吧!
白萫花沒有坐慣高板凳,她想起身站一會兒。誰知,她剛一動身,一旁的任瀞就險些摔倒在地。幸虧陳世峰眼尖,一把扶住了她。
任瀞萬分羞愧,兩眼直瞪著白萫花。見她氣鼓鼓的樣子,白萫花捂嘴笑了起來。
此時,一道身影走到門邊。那人伸頭探腦地打量著房間裡的眾人,笑道:“還挺熱鬧啊!”
白國倫見塗六站在門口,心想:“這家夥也太不知趣,現在那是他來摻和的時候。”
白國倫客氣地說:“進來坐吧!”
塗六倒也不客氣。他掏出香煙,排發一圈後,挨著何乃坐下。
塗六點燃紙煙,對何乃說:“何老師!我有件事要跟你確認一下!塗波的書是被誰丟了嗎?”
何乃不耐煩地看了塗六一眼,說道:“沒錯!是白南山弄丟的!”
塗六笑哈哈地說:“他沒說誰丟的!我看啊!連書本都沒有,哪還讀什麽書呢?”
聽出塗六的來意後,白國倫走到廚房門口,大聲問道:“你婆有沒有看到山蠻回來?”
顧世珍在灶後擠著一個白色布袋,正用力擠出裡面的豆漿。聽到白國倫的詢問後,歪頭回道:“還沒回來!”
白南山躺在床上,不敢吱聲。
白平安家的低聲說:“他好像在裡面!應該就在臥室裡!”
顧世珍瞪了白平安家的一眼。她本來就忙得焦頭爛額,現又生出這件麻煩事來,心裡自然不喜。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圍腰,便向飯房走去。
顧世珍走到塗六身邊,平靜地說:“塗六!你從哪裡來啊?我正在點豆花!一會全是渣渣的話,你要負全責!”
一聽到豆花後,眾人頓時大笑。
塗六遞給顧世珍一根煙,笑道:“三婆放心!身上沒有髒東西!”
顧世珍打量著塗六,見他雙眼布滿血絲,便問:“剛從街上回來嗎?是不是又打牌了?”
塗六尷尬地回道:“昨天是街上王八的生日,我陪他喝了幾杯,所以才回來。”
顧世珍冷哼道:“你倒是瀟灑!娃兒今天丟了書,明天可別丟了娃兒!”
白國倫連忙製止道:“老師都餓壞了!你趕緊去做飯!”
塗六心有不快,不滿地說:“三婆!我見老師都在,便來和他們聊聊天。我這娃兒,還真不好管。因為我對教育一竅不通,所以才把他送去學校。現在書都沒了,這是怎麽回事呢?”
何乃生氣地說:“如果你覺得我教得不好,就直說吧!再者,我也教不了你的娃兒。”
塗六嘻嘻笑道:“這話可不能從老師嘴裡說出來,聽著有些好笑。”
“塗六!”顧世珍生氣地說:“我從小看你長大,你爺像你這樣嗎?他是個生意人,也沒有三天趕兩場。你呢?有那麽多的事情需要趕場嗎?小娃兒從說話和走路開始,就跟父母學。你還是少打一點牌,多去關心一下孩子。 ”
塗六心中羞愧。眼前的老婦人從小待他就很好,小時候自己還吃過她的奶。而且,顧世珍不是那種情緒化的人。如今見她置氣,塗六隻得笑而不語。
顧世珍看了一眼塗六,繼續說道:“丟書是山蠻的錯。但是,我相信山蠻那孩子。不是我護短,大家有目共睹。他是我一手帶大的,我知道他的性格。我看啦!一定是被塗波給激怒了。”
何乃急忙補充道:“我就說,南山這麽乖的娃娃!怎麽今天會動手呢?”
塗六笑呵呵地解釋道:“如果那娃兒做錯事,你們盡管教育,盡管打。丟書呢!還是不對!”
顧世珍環視一圈,笑道:“既然是山蠻丟的書,那就用他的書來作賠償。多大一回事!你就在這裡吃飯,我先去忙了。”
塗六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該貿然闖進來。這倒不是他理直氣壯,而是他無知。此時的塗六,滿臉羞愧和失落。而眾人的談笑聲掩蓋了這一切。
白萫花和任瀞把板凳搬到門邊,躲避著滿屋的煙味,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
又是一場雨落下。瓦片在第一時間告訴了白南山。
白萫花聽著雨聲,望著樓板問道:“什麽聲音?”
白國倫哈哈笑道:“那是雨水滴落在盆裡的聲音。”
白萫花向任瀞低聲說:“如果錄下這種聲音,再配上鋼琴的旋律,應該會很不錯……”
任瀞沉默不語。
然而,白南山心中只有一句話——我相信山蠻那孩子。它像一首美妙的曲子,和雨水混在一起飄落在河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