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兩人在廁所裡哭得傷心極了。
一番處理後,白南山抱起弟弟就往家跑。
“哥哥對不起你!寶山!你不要哭了!”白南山哭道。
房間裡,任瀞獨自坐在書桌前看書。由於白萫花一直在撮合任瀞和黃樂,這讓任瀞覺得別扭。因此,黃樂在的時候,她就一直躲在房間裡。
廚房裡,田禮正在水缸旁洗著蔬菜,他發現佐料太少,遂向身邊拿著水瓢的白翠翠說:“小公主!你家地裡有蒜苗嗎?”
“有哇!我馬上扯去。”白翠翠開心地說。
白翠翠放下水瓢,起身跑出廚房,剛來到塗家屋簷下,就聽見池塘邊傳來哭聲。她停下腳步,仔細一看,卻見白南山光著上身,飛奔而來。
白翠翠急得眼淚直流,忙跑回壩子。待白南山跑到身邊時,她哭得梨花帶雨:“哥哥!怎麽了?”
白南山哭著跑進屋子,白翠翠緊隨其後。進屋後,白南山才鎮定下來,說道:“快去拿毯子來。”
聞言,白翠翠跑進臥室,連忙抱起她的被子。白南山脫下白寶山的衣服,又把他放入被子裡。
白翠翠瞧了瞧白寶山,連忙跑進廚房,生火燒水。
處理完畢後,白南山看向白寶山,那顆撲通撲通的心這才平靜下來。白寶山似乎是哭累了,正在被子裡無聲地抽泣。
就在這時,陳了銀跨進門來,問道:“誰在哭?”
白南山忍著哭聲說:“弟弟掉進廁所了!”
陳了銀急忙掀開被子,細細檢查著孩子的情況。半餉後,陳了銀說道:“他沒事。”
聞言,白南山哭得更厲害。他第一次發現,陳了銀一點都不臭,臭的人是自己。
燒開水之後,陳了銀向腳盆內加入熱水,接著又加入幾瓢冷水。她試了試水溫,才將白寶山抱入盆中。陳了銀和白翠翠洗得非常仔細。
陳了銀邊洗邊逗著白寶山,他居然笑出聲來。
正清洗的時候,田禮走道門邊,剛要跨過門坎,卻被一股惡臭阻攔。他連忙退回門外,問道:“翠翠!怎麽回事?”
白翠翠笑道:“沒事!弟弟不小心摔倒了。”
田禮意識到是孩子掉進廁所,便不再細問,笑著轉身離去。考慮到白萫花會反感,就不再提起此事。
陳了銀看了一眼光著上身的白南山,吼道:“將就有熱水,趕快去洗澡。別感冒了!”
聞言,白南山起身逃開,提著熱水躲進廁所。他赤條條站在廁所裡,思索良久,才舀水淋在身上,用力搓洗起來。
白南山不知該怎樣去面對這件事?他該如何面對穆黛會?
洗完澡,白南山想起背篼還落在學校,遂囑咐白翠翠好好照看白寶山,才返回學校。廁所裡,背篼還躺在糞池邊。白南山檢查一番後,然後將其背上。他環視一眼四周,視線停留在門板上。
“尼瑪的!”白南山大叫一聲。
白南山對著門板連踢數腳,方才解恨。
雖然沒把門板踢爛,但心裡總算是好受許多。白南山再次坐到桂花樹下,他不想回家。
秋風吹來陣陣涼氣,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又冷又餓,這讓白南山難以忍受,這才起身回家。
屋簷下,穆黛會坐在門邊,正在給白寶山喂奶。見白南山走上壩子,她忍不住吼道:“你還真會乾,把你兄弟往糞坑裡扔。為什麽要把他拉起來?怎不讓他死呢?”
白南山站在壩子邊,一動不敢動。
穆黛會越想越氣,抱著孩子走到白南山跟前,高聲問道:“唉!我問你!我喊你盤娃兒,就這麽招你恨嗎?看你們兄妹吃得不好,就給你們買肉;看你們衣服少,就給你們買衣服。說!我哪點對不住你?”
白寶山聽見穆黛會刺耳的聲音,嚇得哇哇大哭。
飯桌上,任瀞望向旁邊的白萫花,不解地問:“那兩孩子做錯事了嗎?”
白萫花吃得津津有味,搖頭表示不知道。
任瀞又問:“你們不是一直在外面嗎?”
田禮笑哈哈地起身,將門關上,說道:“白南山也是大意!他那兄弟好像掉wc了。”
聞言,白萫花震驚不已。
任瀞臉色一沉,放下筷子,起身向屋外走去。
壩子上,穆黛會對著白南山喋喋不休,但聲音最大的,卻是白寶山。
任瀞走到白南山身旁,抹去白南山的眼淚,問道:“怎麽了?”
見任瀞詢問,白南山哭得更厲害:“上廁所的時候,我把弟弟放在邊上,結果背篼不穩,弟弟就掉進了廁所。”
任瀞歎息一聲,對穆黛會說:“他年紀太小,沒有風險意識。小孩有事嗎?”
穆黛會哄了哄白寶山,冷笑道:“還沒死,還能哭。”
任瀞轉向白南山,嚴肅地說:“經過此事,你要好好反省自己。做事前要多看多想,及時發現安全隱患,及時做出規避處理。他那麽小,什麽都不懂,可你都這麽大的人呢。”
穆黛會覺得任瀞話裡有話,失笑道:“我說老師!吃晚飯沒?你們可真忙,白天在學校要管孩子,晚上也不閑著。你們不休息嗎?”
任瀞隻覺尷尬難堪。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這的確是人家的家事。幸虧暗夜無月,誰也瞧不見她緋紅的臉。
半響後,任瀞無畏地說:“雖然是你們的家事,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你,南山自己也是個孩子,又怎麽照顧孩子呢?”
穆黛會冷笑道:“他也不小了!在他這個年紀,我都自己當家了。生在什麽樣的家庭,就要過什麽樣的生活。”
任瀞面露不悅之色:“他又不是你的孩子。不過是跟著爺爺奶奶住而已。”
穆黛會扯著嗓子喊道:“老師!就算我讓他盤娃兒是我的錯,但作為一家人,他幫忙照看一下都不行嗎?是我的孩子掉進廁所,如果是你的孩子,你會不會生氣?你當過媽媽嗎?我又沒打他,又沒讓他喝幾口糞水。我還說他不得?”
這時,白翠翠已將顧仕珍喊出屋外。
顧仕珍急忙上前賠笑道:“任老師!吃飯了沒?”
任瀞含著眼淚,一聲不吭。
顧仕珍轉而對著穆黛會說:“我說了,飯菜都擺好了,就不見人些來吃。原來是在和任老師說話。氣什麽氣?那個娃兒不是磕磕碰碰才長大的?我孫孫掉廁所怎麽了?這說明他福大命大。快進屋吃飯。”
在顧仕珍的勸說下,穆黛會氣衝衝地抱著孩子走進飯房。
隨後,顧仕珍和任瀞寒暄幾句後,領著白南山進了屋。
任瀞抹了一陣眼淚,這才起身返回房間。
廚房裡,白萫花見任瀞愁眉不展的樣子,差點笑噴了飯。
“你在作死嗎?敢去挑戰那位潑婦?”白萫花嘻嘻笑道。
任瀞不願理睬她,徑直走進房間,趴在書桌上,無緣無故地哭了起來。
白萫花從碗櫃中取出一個碗,盛了一小碗米飯,夾了幾個菜進屋,她坐到任瀞身旁,玩笑道:“大二那年吧!我就向你推薦過我的課程,那時你還不學。現在後悔了吧?趕緊把學費繳了,目前五折。”
說著,白萫花拿出手帕,扶起任瀞,揩去那花容上的淚水,說道:“吃飯!回頭我就去給你報仇,送你一節試聽課。”
任瀞破涕為笑,端起飯碗,吃了一口飯,問道:“他們還沒走嗎?”
白萫花往屋外看了一眼,說:“太晚了!趕夜路很危險。他們睡我的床,我和你睡。”
任瀞放下碗筷,有所顧慮地說:“裡間都沒有門。方便嗎?別人瞧見會怎麽說?”
白萫花攤開雙手,冷笑道:“我們做了什麽?為什麽要在乎別人的看法?”
任瀞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飯畢,田禮和黃樂將廚房收拾完後,提議打撲克。隨後,三人在飯桌上打起牌來。
房間裡,任瀞看了一會書,便上了床。其余三人在廚房玩得很晚,吆喝聲傳得很遠。
穆黛會和兩位老師的房間,僅隔著一堵牆。白寶山聽著吵鬧聲,異常興奮,不管穆黛會怎麽哄,他也不睡覺。一天的勞作,讓穆黛會疲憊不堪,而隔壁的吵鬧聲又讓她難以入眠。想著自己和隔壁那些人年級相仿,命運卻截然不同,暗想:“怎麽會有孩子呢?為什麽生活如此艱難?我的寶山這麽可愛,今天卻掉進廁所。隔壁的年輕人怎麽還不睡?”
當穆黛會想到陳世峰對任瀞的感情時,她變得坐臥不安。
思來想去,穆黛會披上外套,走到屋外,大聲罵道:“什麽讀書人?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大晚上的,板命啊?你不休息,有人要休息!”
白萫花怒從中來,將手中的紙牌摔在桌上,正要起身時,卻被田禮一把拉住。
田禮呵呵笑道:“‘兩耳不聞窗外事’,那些話咱們聽不見。噓!我們應該小聲些。”
白萫花指向屋外,說道:“她說得這麽難聽,你們能忍?”
田禮站起身笑道:“我們玩的也太晚了,難怪別人會說。咱們收了吧!去睡覺吧!”
穆黛會的惡言惡語,始終縈繞在白萫花耳邊,讓她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白萫花難以忍受,提著嗓子喊道:“我說某人!我交了房租,想玩到幾點就幾點。你還管不著!”
穆黛會罵道:“年紀輕輕不要臉!大晚上的!我管你要做那樣!小聲點不行嗎?生怕別人聽不見?還教書育人!捫心自問!有點教養沒?”
白萫花一把將門拉開,跨在門檻上喊道:“我們做什麽了?你睜大眼睛,仔細看看。自己過得不如意,向我們發什麽脾氣?”
穆黛會哈哈大笑,繼續罵道:“我管你做什麽!別把屋子給我弄髒了!上面的臉蛋長得有模有樣,乾乾淨淨。下面瑟!就不知道了。”
白萫花氣的直哭,卻又不認輸。
顧仕珍急忙走出房間,對著穆黛會痛罵道:“沒教養的東西!你不睡覺!你吼些啥子?你看你像什麽話,馬上給我回去休息。”
左鄰右舍聞聲後,紛紛趕來。穆黛會見來人漸多,就要尋死尋活,卻被幾人苦苦勸住。田禮將白萫花招呼到床上,才走到屋外,向眾人解釋道:“各位!實在不好意思!我們貪玩了幾把牌,就遲遲沒有回家,打擾到你們休息了!”
顧仕珍忙道歉:“是我們對不住老師們!你們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那夜很是熱鬧,很多人都睡得很晚。田禮和黃樂等眾人散去,才離開馬灘。
那夜,白南山整宿無眠。
白國倫得知消息後,急忙趕回家,給學校和兩位老師賠了很多不是,才平息此事。
一月後,白國倫召集眾親戚,測量田地和山林,和白八分了家。同時,兩位老師搬去新學校,任瀞將所有的書都留給了白南山。
那年冬天,白南山和白翠翠搬進兩位老師的房間。白國倫要求他們獨立生活。
白南山不怎麽喜歡新學校,上學的路程要多出三十多分鍾。除了音樂課外,白南山很少見到任瀞,偶爾會看到她和陳世峰有說有笑地進出校園。此時的任瀞對白南山而言,猶如一個陌生人。
枝悠然依舊坐在白南山的身後,她覺得白南山變得跟從前一樣,不愛講話,上課經常走神。
直到快中考的時候,任瀞才找到白南山。
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白南山打掃完衛生後,一個人慢慢走出校門。任瀞站在門邊等著他,白南山卻視而不見。
任瀞喊道:“南山!陪老師走走!”
白南山被寵若驚,忐忑地跟在任瀞身後。任瀞走在前面,一言不發。
離開公路,兩人路過一戶人家,穿過那家壩子,繼而爬上一段陡直的石階梯。任瀞走到一半時,氣喘籲籲地站了一會兒。
階梯盡頭是一片竹林,穿過竹林,便看到一條溪溝。
任瀞站在溪邊問道:“閑一會兒吧!這裡有名字嗎?”
白南山踩入溪水中,回道:“馬灘溝!”
任瀞找到一塊石頭坐下,自己也脫去鞋子, 將雙腳泡進水裡。
任瀞問道:“南山!你在怪老師嗎?”
白南山低頭不語。
任瀞愁悶地說:“聽說你和翠翠已經獨立生活?”
白南山的眼淚瞬間湧出眼眶,滑過臉頰,掉入溪水中。
任瀞卻看不見。
任瀞緩緩說道:“人為什麽一定要被保護、被照顧、被安排、被養育呢?難道自己就不能獨立自愛嗎?南山!我們所處的社會結構是時刻變化的,我們要改變自己來適應這種變化。老師能一輩子陪你嗎?你在聽我說話嗎?”
白南山抹去眼淚,忍住哭聲,應了一聲。
任瀞歎息一聲,繼續說道:“我是故意疏遠你吧!或許很殘忍。但是,往後的路可能會經歷更多的痛苦、鬥爭和衝突。那時,我們就要更清醒,更要去思考它的對立面——快樂、愛和寧靜。老師要你學會獨立,雖然現在的你很難接受,但在將來,它會帶給你無窮的快樂。”
山風拂過,竹海蕩漾。白南山站在溪水中,任瀞坐在溪水邊,她們沉默不語,任憑溪水東去。
許久後,任瀞才開口說:“你回去吧!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請不要讓我失望。”
白南山頭也不回,起身走向小路。
任瀞望著他那瘦弱的背影,漸行漸遠。她傷心地流下淚來。
空蕩蕩的房間裡沒有任瀞,連她的味道也逐漸淡去。白翠翠做好晚飯,白南山卻茶飯不思。
不知何時,白翠翠在外間打起呼嚕。白南山拿出日記本,寫了一篇《我的任老師》後,才關燈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