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來臨,河水鮮紅如血,洶湧翻滾向東而去。
白南山和枝若並肩走在傍山公路上。
白南山抱怨道:“白介說了,第一天報名的人很少。為什麽偏偏要這個時候來?”
枝若背著雙手,用腳踢著一顆石子,歪著頭說:“相信我!第一天和最後一天報名的人最多。”
白南山不解地問:“你怎麽不和悠然一起呢?”
枝若不願和父親一起去學校,怕被老師打小報告。她理了一下頭髮,反問:“報個名還需要父母?切!你的學費呢?東西都帶齊了嗎?”
白南山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還有一張通知書,說道:“都在這了!”
枝若接過錢,數了數,才放入自己的書包,又問:“你分在幾班?”
白南山並不言語,把通知書遞給了枝若。
枝若看了一眼後,笑道:“三班!沒和悠然一個班啊!你這個成績,真是要笑死我。”
白南山沉默不語。
枝若伸手說:“把戶口簿也拿來。”
白南山一臉迷惑:“什麽戶口簿?”
枝若突然腹熱心煎,喝道:“沒戶口簿怎麽報名?”
白南山站在原地,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苦著臉說:“那怎麽辦?”
枝若歎了口氣:“到村裡開個證明,再到派出所去辦理。”
白南山焦急地問:“開證明快嗎?”
枝若吼道:“你問我我問誰?”
聞言,白南山生怕會耽擱報名,於是抱怨道:“都是你!明明是第一天應該來的,你非要今天來。”
公路上,兩人又爭吵了一陣,這才回村開了證明。兩人趕到派出所看到長長的隊伍時,方才松了一口氣。
隊伍中,枝若楷著汗水,看向辦事大廳,問道:“這得排到什麽時候?”
大廳裡的隊伍,一排約有二十余人。見狀,白南山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下午可以報名嗎?”
枝若從書包中取出作業本,遞給白南山說:“只要不見人來,報名的老師就會離開學校。”
接過作業本後,白南山自顧自地扇了起來。
枝若瞪了他一眼,吼道:“喊你給我扇!”
白南山目瞪口呆地看向枝若,急忙把涼風送往她的臉上。枝若感受到一絲涼爽後,享受地閉上雙眼。
沉思了一會兒,枝若壞笑道:“走!插隊去!”
說著,兩人穿過人群,走進辦事大廳。大廳內有兩個窗口,分別坐著一男一女。枝若擠了擠眼淚,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朝著那個男工作人員說:“哥哥!你好!我是玉阿中學的學生。我家住在清溪溝,如果等著排隊的話,回去天都黑了。而且,我們今天忘記帶手電筒。好哥哥!能不能先給我辦理一下?”
那男工作人員正埋頭寫字,聽到枝若的懇求後,煩躁地吼道:“為什麽不早點來?這麽多人都排著隊了!火燒到身上,你們才曉得疼?”
說話間,那男工作人員慢慢抬起頭,見眼前站著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她一臉的委屈。
那男工作人員心底一軟,歎氣道:“你家大人呢?”
枝若噙著淚水,說道:“都出去打工了!外婆腿腳不好,不能來。”
那男工作人員把手中的簿子遞給一位中年男子,隨後向枝若伸出手來,說道:“拿來!”
此時,一旁的中年婦女不服氣地說:“早知道,我也該插隊的,何必排隊呢?誰家住得不遠?”
那男工作人員怒目而視,
吼道:“你們這些做家長的,孩子都這麽大了,才曉得來辦戶口。要不是因為學校的要求,你們根本就不會來。還好意思吼?” 平常時候,辦事大廳都是冷冷清清的。可這一開學,辦戶口的人都集中到一起,讓工作人員忙得不可開交,心裡自然有氣。中年婦女正好撞在火氣上,頓時啞口無言。
那男工作人員接過證明,瞟了一眼枝若,問道:“戶口簿呢?”
枝若詫異道:“我家裡可沒有啊!”
工作人員搖了搖頭,說道:“重新辦理的話,需要交錢。”
枝若急忙點頭答應。
那男工作人員翻開新的戶口簿,開始書寫起來。見他口乾舌燥,枝若忙道:“幸苦哥哥了!天氣這麽熱!哥哥!您要多喝水啊!”
工作人員埋頭微笑,書寫一陣後,才問道:“姓名?”
枝若迅速回道:“白南山。”
工作人員轉頭問道:“白什麽山?這是你的名字嗎?”
枝若大聲說道:“白山!白色的白,高山的山。這是我弟弟的名字。”
一旁的白南山嘀咕著說:“是白南山。”
工作人員邊寫邊問:“把他的出生年月、居住地址告訴我。”
枝若回道:“弟弟是八九年二月初八出生,家住玉阿鄉馬灘村馬灘組19號。”
工作人員望向枝若,疑惑地問:“不是住清溪溝嗎?”
枝若趕緊解釋道:“那是我外婆家,爺爺家在馬灘。”
工作人員搖頭含笑,又詢問幾句後,才將白翠翠的信息添加上去。
當枝若和白南山走出大廳的時候,他們後背的衣衫都已汗水打濕。兩人來到街上,枝若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白南山一邊給枝若扇著風,一邊問道:“為什麽要改我的名字?”
枝若走在前頭,漫不經心地說:“白南山太拗口了。”
回想起枝若在辦事大廳的種種情形,白南山不滿地說:“你就是個騙子。”
枝若回頭指著白南山,沉聲道:“你以後不準騙我。”
白南山覺得莫名其妙,反問道:“那你騙我呢?”
枝若不在理會白南山。她快步穿出老街,來到一座大橋上,俯瞰著橋下奔騰的河水。
隨後,枝若向白南山招了招手,笑道:“看看!這像不像站在逆流而上的船上?”
聞言,白南山低頭看向橋下。只見河水白浪滔天,好似一群戰士咆哮而去,又似張開血盆大口,一幅要吃人的模樣。
這讓白南山感到害怕。
玉阿鄉的集市,被赤水河分成老街和新街。玉阿大橋橫跨在赤水河之上,宛如一根橫梁連接對河兩岸,縮短了鄉民間的距離。自從這座橋建成以後,來往的行人就絡繹不絕。
一旁的老者看向枝若和白南山,神秘兮兮地說:“聽說修橋的時候,炸出來一條100多斤的門板魚;還聽說那魚快變成龍。我猜啊!這洪水就是送它去東海的。”
枝若覺得老人在胡說,便拍了拍白南山,離開了玉阿大橋。穿過新街,來到街尾,玉阿鄉附屬中學頓時映入眼簾。鏽跡斑斑的鐵門半開著,裡面是一塊籃球場,球場的正前方和右手邊各有一棟教學樓。正前方的教學樓有四層,紅磚白牆,牆面布滿裂痕。兩人走到樓梯口時,白南山看到右邊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像,上面寫著兩行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白南山站在畫像前,好奇地看著畫像上的兩道疤痕。仔細看去,才發現是飛濺上去的泥巴,現已被風乾。
枝若走到樓梯轉角時,見白南山站著不動,忙說:“你快點啊!一會兒老師都走了!”
白南山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見狀,枝若咬牙切齒地往回走,吼道:“你沒見過嗎?”
白南山吃驚地說:“他是這個模樣嗎?任老師最喜歡他啊!”
枝若迷惑地看著那副畫,反問:“有什麽好看的?”
白南山試探著伸出手,轉身向枝若說:“幫我擦一下泥巴。”
枝若喝問道:“能不能先報名?”
白南山搖了搖頭,再次伸手試了試,可怎麽也夠不著。
枝若隻覺萬般無奈,隻好走到附近的教室,卻發現門窗都緊鎖著。她走回樓梯處,對白南山說:“你蹲下!”
說著,枝若騎在白南山肩上,伸手將乾泥扣掉,又取出手帕,輕輕擦拭幾下後,她望著畫像說:“只能這樣了!你可欠我一塊手帕。”
聞言,白南山將枝若放下,抬頭望著畫像,大笑道:“現在還有吃人的人嗎?”
枝若整理著衣衫,走上樓梯,應答道:“救孩子的事,還輪不到你我。想想誰來救我們吧!”
白南山追問道:“如果我們遇到了怎麽辦?”
“幼稚!”枝若懶得理他,大吼道。
走到辦公室時,報名的老師還在,兩人便順利報了名。
進入初中,白南山仿佛進入了一片新的天地,他很快就適應過來。而他不太適應的是,同校的枝若,以及上學的路途。枝若經常把書包扔給白南山,日子一長,白南山便成了她的書童。他嘗試過反抗,可在第二天放學的路上,就收到塗樂等人的威脅。書包吧!背著背著就習慣了。不過,要適應這一段路程,還不知要花多長時間。
最近幾日,氣溫很是反常,像是降溫前的反抗。放學鈴一響,教室頓時熱鬧起來,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座位,只有白南山還在埋頭做作業。
白介經過白南山的身旁時,說道:“又不該你們組搞衛生,你怎麽還不走?”
白南山伸腰打著哈氣,回話道:“你先走吧!如果枝若問起,就說沒看見我。”
白介瞥了一眼白南山,笑著走出教室。
不多時,值日生開始打掃衛生,教室頓時變得塵土飛揚。
正在擦黑板的趙露露捂著嘴喊道:“澆點水吧!白山,你先出去。”
聞言,白南山將作業本收進抽屜,起身跑出教室。樓道裡,灰塵紛飛。室外的溫度要高得多,整個校園被火辣辣的太陽烘烤著。白南山想晚點回家,這樣既能避開枝若,又能躲著陽光。
正尋思間,趙露露跑到門邊,靦腆地問道:“白山!待會兒能不能幫個忙?”
陽光刺眼。
白南山眯眼回道:“你說!”
趙露露走出教室,看了看操場,淡淡一笑道:“學生會正在出黑板報!你的字寫得這麽好,能不能幫我們一下?”
白南山沉思片刻後,便答應了她。
說完,趙露露再次返回教室,她擦完玻璃,才收起書包,和白南山一起來到操場。離國旗不遠的牆邊有塊黑板,一位女同學正在上面畫畫,身旁還有一位男同學。
操場上,一股熱浪正沸騰在地面上。趙露露連忙撐出一把傘,和白南山並肩走去。幸運的是,圍牆外長著幾棵高大的香樟樹,而黑板正好在陰影裡。
趙露露和兩人打了招呼。
畫畫的女同學停下粉筆,笑道:“你終於來了!你若不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動筆。”
趙露露趕緊把白南山介紹給二人認識:“他是白山!我請他幫我寫寫。”
畫畫的女同學站在書桌上,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歡迎歡迎!可以加入我們學生會嗎?”
白南山不置可否,點頭微笑。
趙露露遞給白南山一張紙,然後說道:“她是初二(一)班的黃穎,是我們學生會的主席。這位師哥叫李飛。”
白南山望了一眼二人,閉口不言。
介紹完後,趙露露來到黑板前,指著右上角的空白處,說道:“白山!紙上的內容就寫在這。”
白南山接過紙條,瞧了一眼紙上的文字,問道:“寫在有格子的地方,還是在空白處?”
黃穎趕忙道:“空白的地方留著,我要在那畫旗幟。”
一直不吭聲的李飛突然問:“你出過黑板報嗎?”
白南山搖頭回道:“沒有啊!”
趙露露將粉筆遞給白南山,笑道:“沒事!不就是寫字嘛!”
白南山爬上書桌,自顧自地抄寫起來。黃穎看了幾個字後,回頭盯著趙露露,埋怨道:“你怎麽不早些叫來。”
聞言,趙露露埋頭微笑。
黃穎畫了一會畫,見沒有人說話,就向白南山問道:“白山,你家住哪裡?”
趙露露搶著說:“他是馬灘的。”
黃穎回過頭來,笑眯眯地看向趙露露:“你倆可以一起回家呀!”
趙露露理了理秀發,笑而不語。
黃穎一聽,就知道他沒有參與其中,便搖頭歎道:“要我說吧!不管來自那所小學,就不能團結一點嗎?”
李飛站在黃穎的身後,一手舉著粉筆盒,一手捂嘴說:“就枝若的成績好一點,有時候是第一,有時候又是倒數第一。成績最好的,都是我們紅岩和街上的。”
就在這個時候,枝若剛走到操場,就聽見幾人的議論,便喝問道:“你們在說我嗎?”
一聽到枝若的聲音,幾人變得沉默不語。
白南山手中的粉筆突然斷成兩截。隨後,他又拿出一支新的粉筆,在黑板上繼續寫了起來。
枝若走到黑板前,瞥了一眼趙露露。隨後,一巴掌拍在白南山的小腿上,大聲道:“害我白擔心一場,還以為你又掉廁所了。原來是在給別人當苦力。”
回想起白寶山那事,白南山的臉色變得滿臉通紅,不敢言語。
枝若又問:“好了嗎?悠然還在等著咱們了。”
白南山突然起火,大吼道:“等我幹嘛?先走不行嗎?”
枝若若無其事地說:“我管你!寫完這塊,就給我走。”
白南山加重下筆的力道,嘴中嘀咕不停。
其余人不敢言。黃穎和李飛都認識枝若,此人憑著老師的寵愛,性子倔強,胡作非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沉默了一會,枝若見黑板的右上角有一片空白,忙問白南山:“空白的地方也要寫嗎?”
趙露露趕緊說:“不用了!黃主席要在裡面畫畫。”
枝若看了趙露露一眼,從李飛手中抽出幾隻彩色粉筆,然後爬上桌子,將白南山擠到一邊,朗笑道:“既然講的是黨旗,那就把黨旗畫在這裡吧!”
聞言,黃穎等人一臉震驚,正欲阻止時,枝若已繪出大致的輪廓來。黃穎等人凝神細看之下,只見旗幟的線條流暢,栩栩如生。
畫完黨旗,枝若笑道:“既然有白山的字,那就再畫一個戰士守衛吧!”
當白南山寫完“黨旗飄揚”四個大字時,枝若也在同一時間完成她的畫。
枝若楷了汗水,跳下桌子,把粉筆扔在桌上,拍拍手道:“走吧!”
也不等白南山回答,枝若提起他的書包,拉著他就跑。
黃穎詫異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校園裡。她與枝若同班一年多,如今才知道枝若會畫畫,還畫得如此之好,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路上,白南山不明白枝若為何背著他的書包,卻讓自己兩手空空。兩人穿過一條老舊的街道,接著走出場口,來到一條竹林小徑。
小道上鋪著一層細細的河沙,順著河岸沿伸出去。不多時,枝若離開小道,穿入竹林,朝河邊行去。沒過多久,白南山便瞧見枝悠然蹲在河邊,正澆水玩耍。
枝若遠遠地問道:“程飛飛呢?”
枝悠然站起身,望著林中的兩人,回道:“他拿來輪胎後,我就讓他回去了。”
枝若飛奔到河邊,對著內胎查看了一番。
白南山跑到枝若身旁,喜上眉梢地說:“你想幹嘛?”
枝若拍了拍內胎,笑道:“我們漂流回家。”
白南山笑得合不攏嘴,摸著內胎說:“能坐下三個人嗎?”
枝若反問:“你水性沒問題吧?我們可要漂到黃桷樹哦!”
枝悠然在一旁嘲笑道:“自己都不會游泳,好意思問別人?就在邊上洗一洗,不行嗎?”
枝若充耳不聞,從書包裡取出一個袋子,將鞋子放進裡面。隨後,她扎起頭髮,揪起衣服打上一個結,然後開心地對白南山說:“你把鞋放進袋子裡,把書包給悠然。”
白南山驚喜交集,連忙把書包遞給枝悠然,並脫去鞋子和短袖,然後塞進袋子裡。
枝悠然一一將其接過,勉為其難地說:“我隻負責把它們背到黃桷樹。如果你們先到的話,就等著我。”
枝若伸腳試了試水溫,問道:“我的錢就值這段路嗎?”
聞言,枝悠然不願再搭理枝若。她將兩個書包分別掛在肩頭,然後提起一個袋子,快步離開了河邊。
白南山將內胎放入水中,坐在上面試了試,才將枝若扶上內胎。白南山剛要坐上去,卻發現太過擁擠,索性趴在內胎邊沿,浮水而去。
枝若拍水笑道:“上來!我抱你!”
白南山低哼一聲,踢著雙腿將內胎推入河中。河面平靜,水流緩慢,白南山隻得用雙腳提供推力。他將半個身子搭在內胎上,左手又有枝若挽著,倒也不甚吃力。
烈日炎炎,而兩人早已忘卻它的存在。枝若合上雙眼,仰臥在內胎上任其漂流。白南山歪著頭,悠閑地望向河岸。
這是他們第一次躺著放學回家。
然而好景不長,嘩嘩的水聲越來越近。白南山頓時繃緊神經,大聲喊道:“抓緊了!前面有急灘。”
枝若忙丟開白南山的胳膊,雙手緊緊抱住內胎。水流驟然加速,讓枝若驚叫連連。回流、泡漩、亂水,讓白南山吃盡苦頭,而胎上的枝若要好受許多。內胎兩次撞擊石頭,其中一次內胎反彈回來,旋轉方向後,白南山的腰直接撞了上去,疼得他齜牙咧嘴。辛虧急灘的長度並不算太長,水勢漸緩。
枝若手舞足蹈地歡呼起來,像是打了一場勝戰。而白南山嗆了兩口水,正發出連續的咳嗽聲。
枝若急忙挽住白南山的胳膊,替白南山揩掉臉上的水,急切地問:“有事嗎?”
白南山甩了甩頭髮,咳嗽著說:“沒事!只是喝了口水而已。”
枝若湊到白南山跟前,摸著他的臉問:“你臉上怎麽有些紅點點?是曬得嗎?”
白南山不知所以,反問道:“你沒有嗎?”
聞言,枝若急忙將臉湊到白南山眼前,心急如焚地說:“你快幫我看看。”
白南山轉頭看向枝若,只見她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淡淡的紅暈,一雙美眸水波盈盈,嬌唇間皓齒含香。她的臉上掛滿水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尤其是鼻梁上那顆稍大一圈的水珠,顯得格外醒目,似乎舍不得離開。
恰如初見,白南山第一次發現枝若很乖。
“有嗎?”見白南山不吭聲,枝若忙問。
仍不見回應,枝若忙看向白南山。四目相望,兩人頓時面紅耳赤,急忙別過頭去,隨後沉默不語。
下遊不遠的地方,有一群大小不一的學生正在水中嬉戲。一看到內胎上的兩人時,其中一人大聲喊道:“嘿!你們在搞啥子名堂?”
其中眼尖的一人忙製止道:“那是枝若!你喊什麽喊?”
聞聲,枝若氣不打一處來,提起嗓門罵道:“剛剛是哪條狗在亂吠?”
聞言,人些趕緊從水裡爬上岸來,盯著內胎上的兩人漂流而下。
眼尖的那人立刻笑道:“枝若!你這輪胎很安逸啊!”
枝若看了那人一眼,認出他是同班的同學,便大聲說:“你要嗎?剛才是誰在叫?”
那人左顧右盼,忙回答道:“我剛才在水裡,沒太注意。”
枝若躺在內胎裡,瞪著岸邊那群學生,吼道:“看什麽看?沒看過嗎?”
眾人低頭不語。
待兩人漂遠後,眾人才七嘴八舌起來:“弄求凶!以後肯定嫁不出去!”
“算個求!就仗著塗錢和馬狗打架狠!”
如果枝若聽見這些話,一定會氣得暴跳如雷。
河水中,兩人陷入沉默。許久後,枝若似有所悟,隨後直勾勾地盯著白南山,啞然失笑。
枝若突然提問道:“我好看呢?還是任老師?”
白南山的視線落在河岸,不予理睬。
枝若把頭靠在白南山的胳膊上,說道:“你們總算來了!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囂張到什麽時候。你們年級會更強一些。悠然在一班拿第一不是問題。以白介和徐小蘭的實力,想要保住前三是不成問題的。可是,二班有誰呢?”
說著,枝若打了一下白南山,埋怨道:“你還是任老師的得意門生,可一點都不爭氣。”
白南山理論道:“讀書,何必與人爭?”
枝若吼道:“我們代表的是誰?代表的可是任老師!我最討厭你那一幅無所謂的樣子。”
白南山冷哼一聲:“又沒讓你喜歡!我還討厭你了,總是來煩我。”
枝若氣惱地瞪著白南山。隨後,一口咬在白南山的手臂上。
白南山驚呼一聲:“你是狗嗎?”
枝若咧嘴一笑:“我是你爹!”
白南山突然冒火,隨即動起手來,想要弄翻內胎。枝若險些掉入水中。
“我錯了!我是狗!啊!我不會游泳!”枝若似有服軟,開始求饒道。
白南山不想節外生枝,方才停手,口中罵道:“枝狗。”
枝若笑道:“白狗。”
兩人正玩鬧間,不遠處又是一片急灘。見狀,白南山忙道:“又有急灘了,我們上岸吧!”
枝若轉頭瞧了一眼,笑道:“怕什麽?娘們唧唧的。”
白南山冷哼一聲,賭氣說:“等下過灘的時候,我先衝在前面,你自己抓緊輪胎。”
枝若有些擔心地問:“你可以?”
白南山不屑地說:“又不是沒試過。”
快到急灘的時候,白南山丟開內胎,全速向前衝去。他繃緊全身,深吸一口氣,如泥鰍一般穿梭在激流中。幾番下來,白南山漸漸掌握水情,知道何時憋氣,何時發力,從而變得遊刃有余。即便如此,他還是被嗆了三口水。
刺激的快感瞬息而過,回流過後,白南山陡降入水中。當他浮出水面時,才發現那是一道坎,不過它的坡度並不算高。此時,白南山周圍的水流變得緩慢起來,他這才聽見枝若的驚叫聲,只見枝若緊緊抱住內胎,就像漂浮在急灘中的落葉。這一幕,讓白南山開懷大笑。
白南山似笑非笑道:“你終於有怕的時候了。”
只聽見枝若叫過不停:“媽媽!媽媽呀!”
來到回流的地方,水流稍微緩慢下來,枝若繃緊的身體才得以放松。她似乎聽到白南山的聲音:“抓緊了!有道坎!”
枝若嚇得驚魂未定,哪聽得見白南山的警告。只見枝若連同內胎一起墜入水中,內胎翻滾幾圈便浮出水面,卻不見枝若的蹤影。
白南山臉色一變,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一個猛子鑽入水裡。水中視線模糊,雙眼生疼,眼見枝若不停地掙扎,白南山一股勁衝過去,一把抱住枝若。
枝若卻將雙手纏住白南山,拚命地掙扎起來。
白南山頓時失去控制。枝若幾次踢在他的肚子上,使他憋了很久的空氣跑出不少。此時此刻,白南山陷入絕境之中。他再次吞入河水,胸口一疼,有種要炸開的感覺。這一刻,白南山恨不得離枝若越遠越好。可他越是掙扎,越是痛苦。
他突然放棄掙扎,一動不動,心想:“就這樣離開吧!”
感覺到白南山的平靜後,枝若仿佛有了意識,她發現自己抓住的不是稻草,而是白南山。但是他一動不動,他怎麽了?
枝若僅存的一絲理智阻止了她的掙扎。隨後,她心灰意冷地抓住白南山的手。
她在哭嗎?可是,她覺得自己並沒有睜開眼睛。她看不到任何東西,難道這就是死亡嗎?他走了嗎?
枝若想把白南山拖出水面,可她無能為力。再次吐出空氣後,河水強行闖入枝若的嘴中。漸漸的,她的口鼻開始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白南山突然動了,拖著枝若衝出水面。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將枝若拖到岸邊。
上岸後,白南山爬上圓石,肚子剛被石頭一頂,水便從他的嘴巴和鼻子中跑出來,方才感覺好受許多。白南山疲憊不堪,隻想合眼睡去。
“枝若!”白南山猛然驚起。
他拖著沉重的身體,朝著枝若爬去。
看著枝若靜靜地躺在亂石中,白南山的眼睛漸漸模糊起來。
白南山哭道:“快起來!”
枝若聽不見他那微弱的呼喚聲。白南山嘗試著抱起枝若,卻怎麽也抱不動,隻得將枝若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正好頂住她的腹部,然後用拳頭不停地捶打枝若的後背。
白南山哭道:“快給我起來!”
突然,枝若哇地一聲,吐出幾口水來。白南山意識到他的行為是有效的。於是,他慢慢站起身,用力摟住枝若的腰,嘗試著將水倒出身體。果不其然,只見她哇哇地又吐出幾口水來。
白南山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枝若的鼻孔前,感受到她的氣息後,才如釋重負。白南山忙抱起枝若,尋到一處平坦的地方,讓她躺了下來。
在白南山的眼前,枝若氣息虛弱,嘴唇紫青。
片刻後,枝若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隨後緩緩睜開雙眼。
白南山抹淚問道:“好些了沒?”
只見枝若目光呆滯。半響後,她才慢吞吞地說:“沒有死嗎?”
白南山哭道:“沒有。”
說著,枝若緩緩閉上雙眼。
白南山急忙喊道:“不準睡!”
枝若輕聲道:“還沒死了,哭什麽。”
白南山緊緊摟住枝若,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河邊。
不知何時,天色漸漸暗淡下來。
白南山見自己的體力有所恢復,遂搖醒枝若,輕輕說道:“我們回家吧!”
枝若有氣無力地說:“有點兒冷,我想再坐一會兒。”
“走啦!再這樣下去,會更冷的!”
說著,白南山背起了枝若。
身後的枝若突然問道:“輪胎呢?”
白南山向河面看了一眼,卻不見它的蹤影。
“不要了!”白南山果斷地說。
枝若渾身無力,四肢垂在白南山的身上。 白南山生怕她掉下來,隻得把頭埋低。兩人兜兜轉轉許久,才走上公路。
話說,枝悠然來到黃桷樹下,一直等候著兩人。直至天黑,仍無人影。她變得焦躁不安,便詢問了幾個趕路人。
他們都說:“沒看見人!河裡嗎?我沒留心看。”
枝悠然很想獨自離去,但又擔心兩人會有什麽閃失。糾結許久後,她還是將書包和衣物藏進樹後,沿著河邊尋找起來。
尋了大約一公裡後,枝悠然才瞧見兩人的身影,心知是出了事,不禁落下淚來。她跑到兩人身邊,什麽都沒問,和白南山輪換著將枝若背到黃桷樹下。
黃桷樹下,枝悠然從袋子裡拿出衣服給枝若披上,然後氣喘籲籲地說:“你看著點,我回去通知爸爸。看著小路些。我快到時,會用手電筒提示你,那時你就離開吧!”
白南山一言不發,後背倚靠在黃桷樹上,雙手緊緊地抱住枝若。大約二十分鍾後,幾人從小路上急衝衝地跑來,其中一人用手電筒往黃桷樹方向掃射了幾下。白南山會意,急忙與枝若告別,隨後拔腿便跑。
白南山一路摸黑,很晚才返回家中。一到家,他倒頭就睡。
次日,白南山照舊去了學校。可第一節課後,他就被帶去政教處,緊接著又被帶到班主任的辦公室。經過老師的訓斥和教育後,白南山受到全校的通報批評和記過處分。
聽說枝若住院,白南山很想去探望,卻又沒有膽量。他整日垂頭喪氣,不和任何人說話。白南山不止一次夢見枝若的爸爸手持菜刀,站在黃桷樹下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