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房間裡,樓板的橫梁上固定著一根烏黑而彎曲的電線,電線一端掛著一盞燈泡,正發出微黃的燈光。
房間裡格外熱鬧。任瀞和枝悠然手挽手坐在床邊,板凳上分別坐著藝術愛好協會的核心成員:白南山、白介和徐小蘭。
只聽任瀞說:“有兩件事。一是因為枝若去了中學,協會會長一職至今空缺,而大家認為白南山很適合當會長,那他就負責後期的相關工作;二是……”
“任老師!能不能快一點?”白萫花在外間大聲催促道。
任瀞笑了笑,繼續說道:“第二件事,學校將要接受鄉裡領導的檢查,協會接到任務,要求準備六個節目。我個人認為四個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就得你們獨立完成。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來找我。”
話音剛落,任瀞快步離開了房間。
徐小蘭一臉驚訝:“我們自己能搞定?”
枝悠然莞爾一笑:“任老師這是在考驗我們。由白會長來主持,我們該怎麽辦?”
白南山頭腦一片空白,嘟著嘴半天講不出話來。見狀,其他三人自顧自地交談起來。
白南山若有所思地說:“我們有四個人,那就一人負責一個節目。”
徐小蘭搖頭道:“我們才四個人,明顯人手不夠啊!”
白介笑道:“這還不簡單?自己需要的人,自己去學校找。”
枝悠然點了點頭,問道:“那我們出什麽節目呢?”
這個問題一出,四人相繼沉默下去。就在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腦袋悄無聲息地探了進來。
枝悠然一看,立即翻了個白眼。其余三人卻未曾發覺。
“嘿!”枝若突然跳出來,讓三個小男孩都是一驚。
枝若壞笑道:“你們誰頂替了我?”
白介和徐小蘭笑著指向白南山,枝若快速坐到白南山身邊,一本正經地說:“小夥子!我一手經營起來的協會,你可接住了,要是沒落下去,我非打得你姓什麽都不知道!明白了嗎?”
白南山顛頭慫腦地答應著。
白萫花剛從廁所回來,聽到動靜走進屋內,見到枝若後,忙問:“枝會長!又逃課啦?”
枝若瞬間沉下臉來,說道:“我們老師教我讀ABC!菩薩啊!我可是會唱英文歌的人呐!”
白萫花噗嗤一笑,轉頭向屋外喊道:“任老師!你們枝會長又無法無天了!”
聞言,任瀞慢慢走進房間,盯著枝若,納悶道:“今天沒課嗎?”
枝若立馬擺出可憐兮兮的樣子,走到任瀞面前,拉著她的手說:“沒必要上英語課。你已經教過我基本的發音,而且她的發音不如你。”
任瀞瞪著枝若,說道:“胡說!要是考得不好,看我怎麽收拾你。”
枝若連忙認錯,然後昂首挺胸地說道:“我不考全班第一!我提頭來見你!”
白萫花短歎一聲:“真是一物降一物。我說枝會長!別把這裡當成私人地方了!快交房租了!你們要不要出一點?”
枝若呵呵笑道:“我相信任老師很窮,因為她的工資都用在我們身上。可你!應該存了一些吧?再說,我現在已經不是會長,你還是去找白會長吧!”
白萫花哼了一聲:“瞧你那樣兒!我真想抽你!”
說著,白萫花還真要動手,任瀞笑著勸阻道:“咱們出去吧!別打擾他們組織節目。”
白萫花一臉疑惑地看向任瀞,
問道:“你就交給他們?” 任瀞毫不在意地說:“讓他們學會獨立。”
白萫花唉聲歎氣:“你是懶呢?還是你太自負?他們面對的可是鄉裡的領導。”
任瀞斂容屏氣,說道:“領導想看學生呢?還是老師?如果他們想看學生,那就要展示真實的一面。”
白萫花不解地看向任瀞,漫不經心地說:“我隻負責接待,其他的我懶得管。”
說著,白萫花轉身走出房間。
枝若忙追上去問:“白老師!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們協會?”
白萫花頭也不回,徑直向屋外走去,隨之任瀞和枝若笑著跟了上去。
待房間安靜下來,白南山才開口道:“那就選四個自己擅長的節目吧!枝悠然會彈電子琴,白介會講英語,徐小蘭會唱歌。”
白介猶豫了一下,反駁道:“我只會《昨日重現》裡面的單詞,怎麽表演?還不如弄個朗誦。”
枝悠然笑道:“我覺得朗誦可以。”
徐小蘭看了一眼枝悠然,磕磕巴巴地說:“如果悠然彈琴的話,我倆可以一起唱首歌。”
枝悠然看向秀裡秀氣的徐小蘭,不太情願地說:“學校又沒有電,你讓我怎麽彈?”
白南山一臉欣喜:“任老師去年彈的是什麽?我覺得這個節目挺好的。”
枝悠然忙問:“吉他又不用電,你怎麽不給他伴奏呢?”
看到枝悠然焦急的樣子,白南山很是得意,他笑道:“我有自己的節目。”
白介忙笑道:“會長說了算。”
聞言,枝悠然安靜地坐在床邊,獨自生著悶氣。
白介看向白南山,嘻嘻笑道:“別告訴我,你又要唱《社會主義好》?”
白南山作古正經地說:“我就唱這首歌,我還要約人一起唱。”
白介掰起手指數了數:“已有三個節目,還差最後一個。”
白南山緩緩說道:“朗誦、彈唱、合唱,都還差一個啊!枝悠然再負責一個節目,反正你只是給小蘭伴奏而已。”
枝悠然冷笑了一聲,並不說話。
白南山見枝悠然不理會自己,便大聲道:“唉!我們在商量事情了。”
此刻,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怪異起來。
廚房貼牆的方桌上,枝若正向兩位老師吐槽她的初中生活。聽見白南山的喊聲後,便起身向屋內走去。
“你們談得如何?”
白介忙回:“還差一個節目。”
白南山急忙起身,給枝若讓了坐。
枝若坐下後,問道:“都有哪些?”
白介便一一講出。
聽到《社會主義好》時,枝若捧腹笑道:“南山!你唱得太難聽了,別唱了。我們學校的合唱都有一名指揮,你去當指揮吧!任老師知道節目的編排,你可以去問問她。”
枝若抬起頭來,望向燈泡,想了想說:“還記得我們協會的第一課嗎?”
“桂花樹下?”
枝若點頭說:“對!讓悠然組織幾個不同年級的學生,在現場做點禮物送給領導,特別是其他學校的校長。你們要挑選有實力的學生,別給協會丟臉。”
白南山手舞足蹈地指著枝悠然,笑道:“聽到了嗎?最後一個節目還是你的。”
枝悠然不滿道:“非得是我嗎?”
枝若聲嘶力竭地喊道:“全校只有你畫得好!要不是我去上中學的話,才不會需要你呢。”
“枝會長!”任瀞在廚房大聲喊道。
聞言,枝若聳了聳肩膀,壓低聲音說:“那就這麽定了。至於人選,自己去學校挑選。”
幾人正商議間,屋外忽然傳來穆黛會的聲音:“老師!南山在這裡嗎?想喊他給我盤娃兒!”
任瀞站起身,微笑著說:“進來坐!鄉裡的領導們要檢查學校。孩子們身上都有任務,他們正在商量事情。”
穆黛會抱著嬰兒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說:“這事我知道!領導們的生活就安排在家裡了。我們也很忙,裡裡外外都得打掃。話說回來,小娃娃些能做什麽?”
任瀞不以為然道:“他們要準備節目。你放心的話,就把小娃娃交給我們吧!”
穆黛會笑道:“那裡敢麻煩老師哦!”
白萫花時常看到白南山背著小孩,心裡早就看不下去。此刻,她的嘴角上掛出一絲冷笑,說道:“白南山還那麽小,你就放心嗎?”
穆黛會覺得白萫花莫名其妙,突然冒火道:“白南山!你耳朵聾了嗎?吃了飯,不做事?一天就知道坐坐坐,當自己是領工資的人嗎?”
白萫花正要發作,卻被任瀞一把拉住。
房間裡,白南山等人都是噤若寒蟬。一聽穆黛會發了火,白南山才開口喊道:“來了!”
枝若捂嘴輕聲:“白會長又要盤娃兒了!”
白南山沉下臉來,快步跑出房間,在門外接過孩子。
穆黛會瞪了白南山一眼,便氣衝衝地離去。
隨後,孩子們相繼離開了房間。
這一年多,白南山過得充實而快樂。轉眼間,他已是六年級的學生。五年級下學期,他拿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獎狀,而且每一科都是滿分。
看到白南山的變化,白國倫很是欣慰。他把獎狀貼於牆上,作為房間裡的裝飾畫。白南山開始喜歡上學,尤其期待每周的音樂課。他很喜歡任瀞的課,班上的同學也是如此。
中秋節過後,一個晴朗的星期一。學校裡,白萫花和陳世峰引著領導們在走了一圈。隨後,升旗準時在八點舉行。儀式結束後,鄉長和中心校校長相繼發言。
來到表演環節,白南山的雙腿不停地打顫。白介以為他穿得少,於是遞上自己外套。白南山卻拒絕不接。
此時,台上的枝悠然正演奏著《Yesterday?Once?More》的旋律,一旁的徐小蘭唱得很認真。除了少數幾個領導聽得懂外,其他人隻覺得很好聽,紛紛鼓掌。
一曲結束,掌聲響起。
白萫花走上階沿坎,躬身行禮。因為沒有音響,白萫花提起嗓門喊道:“同學們!好聽嗎?”
台下一片歡呼。
在一片漫長的掌聲之後,白萫花繼續說道:“再次感謝枝悠然和徐小蘭同學帶來的歌曲。我想在這裡多說兩句,剛才聽到的可是一首英文歌曲哦!領導們有所不知,他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僅憑自己的喜愛和努力,才有了今天的這份答卷。來!再次為他們鼓掌!”
掌聲轟隆,響徹整個校園。
白萫花繼續說:“我們生在黨旗下,長在新中國。我慶幸我是一個中國人,作為社會主義的接班人和建設者,我們應該牢記歷史使命,攻堅克難,勇往直前。接下來,請大家欣賞由六年級學生帶來的合唱《社會主義好》!”
白南山聽到歌名時, 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他慌忙地帶著眾人走到簷下。見白南山站在壩子上一動不動,枝悠然自行組織了站位。白南山見隊伍成形後,這才轉身面向觀眾。幾位領導就坐在他身前,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白南山戰戰兢兢地行了一個禮:“請欣賞由六年級帶來的歌曲……”
說到這裡時,白南山突然忘記歌名,不覺愣在原地。
正不知所措時,身後傳來枝悠然的聲音:“《社會主義好》。”
白南山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轉身。
台下響起鼓掌聲,更有笑聲,還好白南山注意不到這一切。歌曲的前半段,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比劃什麽,只知道台上的同學們唱得非常認真,尤其是最難的和聲部分,唱得非常準確。到了最後,白南山才回過神來。
合唱結束後,枝悠然又帶著幾個學生走上階沿坎,在長桌上製作一些的小禮物。整個活動期間,台下所有人都記住了枝悠然,不僅因她容貌出眾,更因為她的多才多藝。
領導們很喜歡他們送的禮物。
中心校的校長甚至笑道:“簡直是大夢初醒啊!我非常喜歡這禮物。我要把它帶回學校,讓同學們看!讓老師們看看!等有機會,還要讓中學部的老師看一看。”
人群中,白南山一直在和班上的同學糾結自己忘詞之事,同學們都安慰著他。但他心中,始終有一道陰影,揮之不去。在頒發上學期期末考試的獎項時,白南山拿著第一名的獎狀,依舊昏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