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五月過去一大半。
放學的路上,白介和白南山滔滔不絕,從天上聊到地下,從農村聊到城市,從老師聊到學生。兩人返回家中,白介在白南山家吃過晚飯後,仍覺不盡興,兩人繼續暢聊一番。
見夜幕在天邊蔓延而來,白介和白南山搬來涼板,拿來枕頭躺在上面,他們在等待星空的到來。
白介望著夜空,笑問道:“你覺得有外星人嗎?”
白南山失笑道:“宇宙這麽大,應該有吧。”
白介點頭說:“我覺得人類就是他們的小白鼠,他們在很高的維度正做著實驗。我們的一舉一動,都由他們設計和安排。”
白南山歪頭盯著白介,茫然地問道:“你怎麽知道?”
白介神秘兮兮地說:“有一次,我發現在我睡著的時候,頭腦中忽然多出一個通道來,總感覺有東西在讀取我的思想。我本想鑽進通道裡,結果卻被阻擋下來,然後我就醒了。”
白南山坐起身,鄭重地問:“這是真的嗎?”
白介笑了笑:“不知道,但那個夢太真實了。而且,我還發現外星人就住在黑洞裡。我們所知道的吞噬一切,只不過是幌子而已。其實,那是他們的防禦行為,也是他們掠奪資源的表象。”
白南山覺得白介在瞎扯,遂躺回涼板:“別告訴我,你就是外星人。”
白介歎息一聲:“其實,宇宙中最可怕的不是天上的星辰,而是我們看不見的——那些我們覺得空的物質。”
聞言,白南山笑道:“你先把自己的命運改變後,再去思考其他事吧。”
說著,白介打開電筒,射向夜空:“外星人能看見我們嗎?科學家為什麽不去研究光呢?”
白南山一把搶過電筒,關掉電源,笑道:“小心沒電了!既然這麽感興趣,那你去研究啊!”
白介突然安靜下來,他看著星空,一言不發。兩人沉默下來,白南山放眼向銀河望去,試圖在那裡尋找命運的秘密。
不知過了多久,白介突然開口問道:“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白南山不敢相信自己耳中的聲音,他坐起後,茫然不解地望向白介。
白介笑了笑:“我有。”
就在白南山正要問是誰的時候,卻聽汪小女在池塘埂上大聲喊道:“白南山!白南山!”
白南山急忙回道:“二伯娘!有什麽事?”
汪小女罵道:“啥子批娃兒!一點都不懂事!你爸又喝醉了!要打人家枝達頂!要砸人家的店!你還不趕緊去把他接回來!”
白南山憂心忡忡地拿上手電筒。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小路。
顧仕珍走出屋外,忙問:“他二嫂!是因為那樣事啊?”
汪小女吐了一口痰,大聲說:“他五哥啊!夯得很!人家枝達頂和趙五兩家扯皮,他要去出頭……”
後面的話,白南山聽不見。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這件事。
路過馬灘溝時,白南山自言自語地說:“任老師!我該怎麽辦?”
水聲在回答他,昆蟲在回答他,卻不是他要的答案。白南山穿過竹林,來到馬灘小學時,只見一男子正拉著白政平。白政平坐在枝達頂的門外,枝若正站在門檻上,用身體阻擋著枝達頂。
白南山低著頭,他不敢看向枝若。
趙五看到白南山後,焦急地問道:“你是他的娃兒嗎?趕快把你爸爸弄回去?”
隨後,白南山架起白政平的手膀子,
扯著他就往回走。 白政平回頭一口酒話:“我兒來接我了!你還打不打?躲在屋頭算什麽好漢?不是看在你姑娘的面下,今天我硬要取你性命。”
白南山不禁流下淚來。
白政平身體裡的酒精漸漸擴散,他的全身變得沒有力氣和意識。石階梯上,兩人還沒走上幾步,白南山便一腳踩空,順勢摔倒。白政平順著乾水溝滾進水田裡,而後一動不動。
白南山忍痛爬起身,沿著土坡滑到水田。只見白政平一頭栽在泥沙裡酣睡著。水田的入水口積滿泥沙,隨之高出水面許多,加上乾旱的緣故,白政平所躺的地方鐵實乾燥。
白南山已消耗太多的體力,他幾次嘗試著將白政平背起,卻勞而無功。
此時,一位老人站在田埂上,說:“娃娃!你等他睡到酒醒吧!你先過來休息一下。”
白南山聞言後,愧疚地說:“老人家!這是你的田嗎?可踩壞了不少秧子,實在不好意思。”
老人慈祥地說:“沒事!每年那裡都沒有收成。你快來我家坐坐,不要管他。”
白南山爬上石階梯,跟著老人去了她家。
隨後,老人抱來一床棉絮,鋪在壩子上,說:“地上涼,你坐到棉絮上吧。時不時去看他一眼就行了。”
老人說完話就返回屋內,並關了門和燈。
白南山時常路過這戶人家,卻從未和老人說過一句話。他很感激這位老人。白南山躺在棉絮上,望著星空,暗想:“為什麽要有宇宙?為什麽要有我?是誰給我安排的命運?”
白南山突然想起徐小蘭的話:“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
不知何時,白南山突然開口罵道:“去你媽的磨難!平平淡淡的不好嗎?”
白南山正在尋找一種發泄的方式,他卻不敢去想枝若。
然而,白南山眼中的每一顆星辰都變成了枝若,她們都不快樂。
白南山哭道:“枝若!”
棉絮上,白南山卷縮成一團,像一個嬰兒躲進子宮裡。只有這裡才稱得上真正意義的家。
他要哭,他要喊,他要宣泄不滿。
“他呢?怎麽你一個人?”突然,壩子邊傳來溫柔的聲音。
白南山急忙坐起身來。那是枝若的聲音,他卻不敢去看她。
枝若關掉電筒後,輕輕揩去白南山的眼淚。她噙著淚問道:“你爸爸呢?”
白南山指著水田,嗚咽著說:“在田裡。”
枝若趕緊擦乾眼淚,責怪道:“你怎麽可以這樣?要是生病了怎麽辦?”
隨後,兩人快步來到田裡。他們扶起白政平,艱難地爬上石階梯。路不太好走,三人走得很慢。走過馬灘溝,就要翻過石夾口——那是一座懸崖。
翻過石夾口後,枝若再沒一分力氣。兩人尋到一處平地,將白政平放在地上。枝若在路邊尋了一塊石板,疲憊地躺下。
白南山看不清枝若的模樣,星空沒有給她容顏。他走到枝若身旁,挨著她躺下。兩人精疲力盡,都無神地望著星空。
很久很久,枝若才開口說:“白山!石頭硬不硬?”
白南山急忙坐起,他想脫衣服給枝若當枕頭。
枝若一把拉過白南山,隨後枕著他的手臂睡下。白南山能感受到她那微弱的呼吸聲,他不敢相信,身邊的人會是枝若。
白南山一直側著臉打量著她。
枝若歎息一聲,低聲細語地說:“快閉上眼睛吧!”
枝若用手摸索著白南山的臉,憂傷地說:“白山!我想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白南山正要開口,而枝若的手卻放在他的唇邊,阻止他說話。
枝若含淚說:“你不能說話,你不能動。還記得徐小蘭的話嗎?現在看來,還是有幾分道理。我們一定要經得起考驗,一定要堅持自己的初心。自己選擇的路,咬著牙也要把它走完。一路棘刺,一路孤獨,又如何呢?誰又能陪我們走到最後呢?任老師不是離開我們了嗎?那我們呢?能一直相伴左右嗎?有一天,你會忘記我嗎?白山!不要討厭我行嗎?我不會再煩你了!白山!如果你是一滴淚,你會選擇掉在手心,還是掉進心裡?白山!我真的很累!我累了!我累了……”
白南山的衣袖被淚水濕透,他卻無能為力。他同樣很累。
不知不覺,他們都昏昏睡去。
第二天,白政平醒得很早,正坐在石崖上抽著煙。白南山醒來後,隻覺手臂酸麻。他的衣服上還殘留著枝若的味道,卻不見她的身影。
白政平扔掉煙頭,起身走上小道,面帶愧色地說:“回家吧!我昨晚怎麽睡著了?”
白南山沉默不語,慢慢跟在他的身後。眼淚不聽話地湧出眼眶。
自那晚後,枝若像憑空消失一般。
有一天,白南山鼓足勇氣向枝悠然問道:“枝若呢?”
枝悠然帶著耳機,輕輕地說:“她去了廈門。”
白南山有很多問題要問,但他開不了口。
枝若走了,沒有留下一聲道別。
那年的中考,枝若如願取得全校第一名的成績。
那年秋天,格外炎熱。
近中午的時候,顧仕珍用火鉗夾著死耗子走到屋外,並將它們整齊地排列在壩子上。它們是浪費糧食的家夥。
隨後,白南山爬到樓梯口,找到那瓶敵敵畏後,順手將它揣進褲兜。或許是涼快的緣故,白南山頂著太陽來到馬灘溝。
他躺在石板上——那是任瀞曾坐過的地方。
白南山聽著流水聲,傻笑道:“你們都離開我吧!我是什麽東西呢?哪能耽誤你們?豈不是玷汙了你們!我要去死了,你們好好活著。請不要將我埋葬,就讓我曬著太陽、淋著雨,自然腐爛吧!讓我變成泥沙混入這流水中,然後掀起一灘渾水,奔流到海,沉入歷史的海洋裡萬劫不複。我與你同罪,那些人性的惡。”
白南山從兜裡拿出敵敵畏後,才發現瓶中僅剩一點。他將溪水摻入瓶中,然後將它一口倒進喉嚨,那滋味像一把火灼燒著他的口腔。白南山忍痛吞下一口,整個食道瞬間燃燒起來,那是生命在反抗。石頭上,白南山合上雙眼,昏昏睡去。
被熱醒後,白南山起身回了家。
第二天清早,白政平早早地爬上屋頂,欲將漏雨處補上。
白南山給他燒了一鍋熱水。殊不知,屋頂的坱塵調皮地掉進水缸,而白南山卻未曾發現。
近中午的時候,白政平爬下樓梯,拍打著頭上的灰塵,隨後走進廚房, 拿上一口水盆。他舀了幾瓢熱水端出屋外,卻見水裡全是坱塵。
白政平大聲吼道:“喊求你燒點水?你看你燒的是啥子?全是坱塵,我怎麽洗?做求點事都做不成!有什麽用?”
見白政平將盆摔在地上,白南山知道他已發火,遂從柴堆中抽出一根木棒,提著它走出屋外,來到白政平的身前。
白政平怒目相對,嘲笑道:“我看你今天要做哪樣?”
白南山提著木棒,一動不動,直瞪著白政平。
白政平從他手中取過木棒,狠毒地打在他的腿上。白南山一聲不吭,甚至沒有滴下一滴眼淚。直至他的雙腿無法支撐,方才倒在地上。
白政平依舊沒有停手,接著一陣亂棒。
白九坐在屋簷下,沒有前來勸阻一聲。
白國倫聞聲後,趕忙跑來搶過木棒,質問道:“他是犯了什麽罪?你要將他打死嗎?”
白南山怒吼道:“是我讓他打的!這次是他最後一次可以打我。”
白國倫趕緊將白南山拉到堂屋,在他耳畔低語道:“不準哭!請你記住這頓打!以後給我打回來!”
白南山在白國倫的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睡醒後,白南山翻身起床,杵著一根竹竿,拖著傷腿向學校走去。
到學校時,已近中午。朗朗的讀書聲似乎正在嘲笑著白南山。他一瘸一拐,獨自一人,不甘地走向教學樓。
不久後,白國倫和白政平打了一架。事後,白政平又去了廈門。
那年冬天,冰天雪地。
他問冬天:廈門下雪了嗎?她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