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阿鄉,賺活路是鄰裡之間的一種相處方式。在收莊稼的時候,村民們相互搊合,趕在黃金時期把莊稼儲存起來。
忙碌了一上午,眾人才吃過午飯。孩子們終於等到期待已久的時刻。他們提著板凳,握著膠鞋,一窩蜂地湧進堂屋,等待著白南鮮的到來。房間裡的溫度持續升高,孩子們依舊精神抖擻,並無半點困意。
白南鮮醉醺醺地走進堂屋。看到孩子們灼熱的目光,他會心一笑:“大家找好位置了嗎?”
“找好了!”
白南鮮走到高聳的苞谷堆前,隨手撿起一個苞谷拋在手中,說道:“既然你們答應了我的活路,那不蔑完就不準走。”
馬狗附和道:“既然吃了飯,那就好好乾。”
白南鮮話鋒急轉,玩笑道:“你們吃了我的冰糕,那今天就不談錢了。”
馬狗呵呵笑道:“談什麽錢?談錢傷感情!”
白南山幾人聞言,臉上露出失望之色。
白南鮮環視了一眼眾人,將孩子們的心思盡收眼裡,忙笑道:“開個玩笑而已!今天!一角錢一升苞谷,大家各憑本事吧!”
此言一出,屋內頓時一片嘩然。
“一角錢一升!”
這在村裡還是第一次,連屋外乘涼的大人們都驚掉了午間的困意。
“這白三怕是醉了吧!”
“真的假的?那我也去哦!”
“真是有錢找不到地方花。”
“看來我兄弟掙到大錢了。”
眾人開始談笑起來。
田芝英的臉上浮出得意之色,因為這個消息將在村裡流傳很久。
白南山尋了一處角落坐下。白翠翠端來苞谷倒在板凳中間,隨即坐在板凳的另一端,二話不說就開始乾活。隨著膠鞋的摩擦,玉米粒落到板凳的四周,慢慢堆積起來。
久而久之,孩子們隻覺手臂開始酸軟,屁股坐得生疼,再加上高溫天氣,這種勞動在孩子們心中產生出一種矛盾。他們想賺更多的錢,卻又無法忍受這種勞動。有人放棄,有人想著辦法去轉移注意力。塗波一看到玉米粒飛來,便趕緊刨進自己堆裡,生怕被別人發現。
大人們也參與進來。他們一邊乾活,一邊閑聊。
白南鮮自然而然成為話題的中心。
白凡英先把話題引到白南鮮的身上,說道:“白三哥!等塗錢中學畢業,就跟著你去廈門。那時,就要麻煩你了。”
白南鮮手上的動作和塗波差不多,只是做做樣子而已。聽白凡英如此說,他笑了笑:“么姐!只要你敢交給我,就別和兄弟我說客氣話,咱們可是一家人。”
白凡英突然想起曾聽到的一些話,問道:“聽說廈門很亂,對不對?”
穆黛會正在和幾個婦女聊著生小孩的事情。聞言,她插上一句:“廈門亂不亂,白三說了算。”
白南鮮抓起幾粒玉米,丟向穆黛會:“八娘!你可別亂講!”
白南鮮接著說:“貴州人不怕被欺負,因為貴州人團結。”
穆黛會不以為然,心想:“團結什麽?一幫狐朋狗友,整天不好好上班,整天胡吃海喝。”
穆黛會笑道:“我聽說,王四妹那耳環的事,就是貴州人乾的。還把人家耳朵給扯爛了。”
白南鮮站起身,認真地說:“八娘!她的耳環不是找回來了嗎?她還得了一筆醫藥費。這件事我們可弄清楚了,是河南娃兒乾的。”
白碧婭嘖嘖歎道:“哎呀!耳朵都扯爛了!好嚇人!”
白南鮮覺得穆黛會還是不相信她,
又補充道:“你清楚陳世峰受傷的事吧?要不是我們去廠裡鬧一鬧,怎麽可能賠他這麽多?” 穆黛會笑道:“這事吧!陳世峰是該感謝你!”
白凡英好奇地問了一句:“白三兄弟!住在大城市是什麽感覺?”
白南鮮點燃一根煙,說道:“有錢的話,就可以在大城市裡過神仙般的生活。吃的、穿的,應有盡有。”
眾人聽著白南鮮的描述,腦海裡呈現出豐富多彩的畫面。對即將畢業的馬狗來說,大城市極具誘惑力。
馬狗一臉憧憬地問:“三哥!大城市裡好掙錢嗎?”
白南鮮微笑道:“只要膽子大、運氣好,錢就會自己往腰包裡鑽。”
馬狗心想:“我不缺膽識,至於運氣,不試一試怎麽知道?”
隨後,馬狗向白南鮮巴結道:“好三哥!等我畢業,我就去廈門找你。”
白南鮮吐著煙圈,笑道:“你激動什麽?好好給我蔑苞谷,我看你的心已經飛到了廈門。”
看著洋洋得意的白南鮮,田芝英對馬狗說:“去吧!小心你三哥賣了你。”
午後,由於通風不暢,室內變得格外悶熱,令人汗流浹背。孩子們口乾舌燥,嘴唇乾裂。
顧世珍喝了一口涼茶,笑道:“大的細的都往城裡跑,去這麽多的人,一天得用多少水?他們是怎麽辦到的?”
白南鮮神氣十足地說:“你老人家還擔心這個!一開水龍頭,水嘩啦啦就來了。”
穆黛會同樣向往城市生活:“這算什麽!那些有錢人沒事的時候,都是坐飛機到處玩。”
顧世珍抬頭望向亮瓦,仿佛看到了那拖著長長尾氣的飛機。
顧世珍感歎道:“哪玩意是怎麽飛上去的?”
眾人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大人們談起有關城市的話題,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
顧世珍意識到“城市”離自己太過遙遠,心中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釋懷道:“只有真正生活在那裡的人,才知它的好壞吧!”
白碧婭深以為然,讚同道:“多大的腳,穿多大的鞋。像我們這種農民棒子,在大城市能幹啥?要我說,還是自家那一畝三分地靠譜些。”
白南鮮發現談話正向偏僻的方向走去,農村那種固守、陳舊的思想使他感到反感。從大城市的生活經驗和收獲可知,年輕人應該去大城市,尤其是對在場的孩子們而言,這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誰願意在農村生活?”穆黛會想到自己懷孕後,不得不回到這個窮困潦倒的地方,她憤憤不平地說:“但凡有出息的人,都不願意回農村。”
穆黛會的一番話,給在場的人不同的感受。
這讓顧世珍很是鬱悶。自己的兒媳說出這麽冒失的話,確實有些不妥。而她的話裡,同樣映射出她的感情和生活。
白南鮮自知穆黛會站在自己一方,這是基於去過大城市的年輕人的普遍認識。他連忙為穆黛會圓場:“那個時候,是有個本地娃兒看上了我八娘。不過現在看來,還是我八爺厲害。”
穆黛會每每想起往事,都會後悔不已。身孕給她帶來前所未有的痛苦,加上炎熱的夏天和午間的勞作,這讓她心灰意冷。
穆黛會冷哼一聲:“我一看到你們那幫人就煩!滿嘴謊話,沒有一個好東西。要不是懷上這孩子,我會嫁給這根人?”
此時,心裡最不好受的人是顧世珍。但是,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她什麽場合、什麽人沒有見過呢?
顧世珍心想:“穆黛會有怨言實屬正常。以自家的條件來說,想討個媳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說,她又有身孕,有點怨言也是正常的,何必在意呢?”
白南山見顧世珍沉默不語,他很想說點什麽,但腦子裡一片空白。如此一來,他就顯得格格不入,笨拙無比。
此刻,白凡英突然眼睛一亮,試著轉移話題:“這世上的奇怪事也多,有人想進城,有人想下鄉。比如,兩個新來的老師不就是城裡人?她們還不是往鄉下跑。”
穆黛會聽出她話中有意,卻無意與之爭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言語很不得體,生怕再說錯話。又見顧世珍一臉淡然,便不願再多說什麽。
白南鮮接過話:“就是住在南山家的哪兩個女娃兒?么姐!她們有對象嗎?”
白凡英瞪了白南鮮一眼,說道:“你別起壞心眼,人家可是正經姑娘。我聽說姓白的有對象,姓任的還單身呢。”
白南鮮唉聲歎氣:“三婆啊!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人都住進家裡了,你怎麽不給我九爺落實一下……”
顧世珍未等他說完,開口說道:“我看你是喝醉了!滿口渾話!這種事你都敢想?”
白南鮮不甘地說:“我九爺有那麽差嗎?就配不上她?如果她真有點墨水的話,怎麽會跑到我們這裡來?估計也就是半桶水。”
穆黛會輕笑一聲:“陳世峰已經有意思了。”
白南鮮伸出一個大指姆,驚訝道:“就那陳世峰!他除了臉蛋俊俏些,我九爺那點比他差?”
大人們肆無忌憚地談論任瀞,打碎了白南山對生活的期待和幻想。他的心裡突然冒出一股怒氣,白南山起身質問道:“你了解任老師嗎?”
整個房間突然安靜下來,大部分人都無比震驚。唯有顧世珍微微一笑,那個沉默寡言的孫子,終於開口說話。
顧世珍滿懷期待。
白南鮮揩著額頭上的汗水,笑道:“你用屁股都想得到,這還用問嗎?”
白南山紅著臉問:“為什麽人要用屁股來思考?”
白南山話語一出,惹得眾人捧腹大笑。只見他滿臉通紅,心急如焚,卻又執意要和白南鮮較勁。
田芝英在一旁笑了笑:“南山!別怕!二母給你撐腰,好好跟你三哥講講道理。免得他以為在大城市待過幾天,就自以為是。”
白南鮮怎麽也沒想到,這位小兄弟會突然跳出來,他笑問道:“你很了解她嗎?”
白南山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冷冷道:“任老師追尋她向往的事物,而不是你們所看到的樣子。她根本就不需要你們的理解。任老師說過,‘真正的幸福是內心精神世界的富足’。”
白南鮮一聽,就知道是小孩在學大人講話,文人抄寫搬用的伎倆。他意識到農村教育存在的局限性。
白南鮮呵呵笑道:“狗屁道理!人都還沒活明白,就覺得道理想通了?在我看來,她就是任性胡鬧,或者跟家人鬧別扭,胡亂作出的決定。我問你!她來我們農村就能找到幸福嗎?”
田芝英呵止道:“好好說話!少屁來屁去的!”
白南山竟無言以對。
白南鮮長歎一聲:“我的兄弟!不管你有什麽夢想,不管你要追求什麽樣的幸福,它都需要一定物質基礎。”
白南山想要反駁,卻又不知道該講什麽。
說著,白南鮮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完之後,又給白南山倒了一杯,說道:“像我們這種鄉巴佬,想要出人頭地就得去大城市,那裡才有我們的機會。那我們靠什麽?我們出去就靠講義氣。去到外地,人就是資源,我們必須團結一心。就拿你和塗波來說,你偏文,腦子比較好使;而塗波偏武,擅於動手。做事情,需要團隊合作,說這些……”
白南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當他聽到白南鮮的例子時,嗤之以鼻:“我為什麽要和他一起?我和他不是一路人。真要動手,我又不差他。”
在自我表達的時候,白南鮮明顯感受到了一種障礙,他搖頭歎氣:“你娃兒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就你這小身板,真要動起手來,人家可以打你兩個。”
白南山鄙夷地說:“又不是沒有打過!”
白南鮮啞口無言。此時,塗波一臉委屈,指著自己嘴角的傷疤,說道:“這些就是他打的!”
過了一會兒,白南鮮走到白南山面前,取過他手中的茶杯,笑道:“你很能打嗎?那你以後想做什麽呢?”
白南山搖了搖頭,他對未來充滿了迷茫。
房間裡的其他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白南鮮拍了拍白南山的肩膀,說道:“說說吧!就當我們兄弟倆交交心!”
白南山猶豫片刻後,慢吞吞地說:“我要像任老師一樣多讀書。”
白南鮮疑惑道:“然後呢?跑到農村去教書?”
白南山反問:“她這樣做有什麽不好?至少,我喜歡她的到來。”
白南鮮加快語速,說道:“就學校那些普通話都不會說的老師,能教會你什麽?你想多讀書,你有錢讀書嗎?還是說,你爸爸很有錢?”
白南山反問了一句:“你怎麽知道任老師不會講普通話?”
白南鮮笑了笑:“你會嗎?”
白南山被問得啞口無言。兩者的談話逐漸變成了拋出問題,越來越遠離溝通的本質。
“三哥雖然沒有文化,但也知道一些道理。我們的父母,好不容易把我們拉扯大。作為晚輩,我們要多靠自己,少給家人增添麻煩。想要什麽,就要自己去爭取。”白南鮮想起往事,嗚咽著說:“你爸爸是個會掙錢的人,也是個花錢如流水的人。他那樣的用法,多少錢花不了?你那點學費都是你媽媽節約出來的。”
白南山聽著關於父母的事情,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田芝英明白白南鮮的意思,知道他是個顧家的人。白南鮮很小就去打工掙錢,很少給家裡面添麻煩。
田芝英心中酸楚,指責道:“幹嘛把你兄弟弄哭?我讓你不要貪杯。”
“母!我不是在說酒話。我和五爺,除了是叔侄關系外,他還是我的老師。我有多喜歡他,就有多討厭他。我很想和南山兄弟多說兩句。”白南鮮揩著眼淚,堅決地說:“兄弟!打鐵還得自身硬。想要得到,就必須要付出。就拿今天蔑苞谷的事來說,想要三哥包裡的錢,就得給三哥乾活。天上不會掉餡餅。”
白南山注視著眼前的白南鮮,暗自想道:“我不稀罕你的錢。等你說完,我就走。”
白南鮮繼續說道:“一堆一地的人,要團結互助,就像今天一樣。在家裡感覺不出來,在外面就是一家人。八娘是知道的,我有個兄弟叫王大罐。他的媳婦硬要跟著一個本地娃兒跑,這事誰能忍?為了兄弟,三哥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待白南鮮說完,白南山才起身走出屋外,徑直往家奔去。
有人在身後挽留道:“山蠻!你三哥逗你玩了!”
白南山跑得飛快,他根本不在乎身後的聲音。
回到家,白南山見房門上了鎖,隻好倚牆坐下。隔壁的房門半掩著,裡面不見人聲。白國榮雖是白南山的七公,但是顧世珍不喜歡與他家的人來往。兩家因陳年舊事經常發生打架事件,不像兄弟,倒像是仇人。兩家雖然不和,但白南山和白介的關系卻出奇的好。
白南山一邊沉思著,一邊往樹根上一躺。他看著那鋪滿細竹的樓板,只見蜂群飛來飛去。它們在竹竿上鑽出許多小洞,不光是竹子上,連土牆上也有許多蜂洞。
白南山回想起白南鮮的話來,暗想:“一定要有錢嗎?有錢了不起嗎?我才不稀罕呢!我以後要做什麽呢?”
白南山的思緒慢慢飄向藍天,可又不知道將要飛往哪裡。他想飛往一座城市,去尋找任瀞。
不知不覺中,他竟睡著。
“山蠻!你沒去上面搬苞谷嗎?怎麽睡在這裡?”一個老婦人背著一捆柴草,將手中的竹竿斜插在地上。
白南山急忙坐起,見是陳了銀後,忙說:“二伯婆!天太熱,我就回來了!”
陳了銀又問:“人多嗎?擺了幾桌?”
白南山靠在牆上,回道:“三桌多!”
陳了銀油頭垢面,滿頭亂發都已花白,數月不曾換洗的衣服散發著一股怪味。
白南山不願理睬她。
“田芝英!這個人心腸陰暗,沒有半點人情味。畢竟是一家人,有事就該喊一聲,雖然我背的不多,但我會掃地洗碗啊!這個婆娘!硬是好求討厭!什麽兒媳婦!還不如一個半邊人。”陳了銀背著柴草,站在原地嘮叨不停。
白南山一臉茫然,目瞪口呆地盯著她,心想:“為什麽要給我說這些?”
陳了銀以為白南山聽得認真,嘴裡更是說個不停。到了後來,更是扯著嗓子喊罵起來。
白國榮的媳婦聞聲走出屋子,她站在階沿坎上,對陳了銀吼道:“你這個老太婆!你吼哪樣?就不能讓人耳根清淨些?你在板命啊?對著一個小娃兒吼什麽?”
“是哦!”陳了銀憤憤地說。
何本秀冷笑一聲:“作為妯娌,我也沒少說你。你一把年紀了,頭不梳、臉不洗,再是農村人,也該講究一下。你兒媳婦不喜歡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德行?你聞聞你的衣服臭不臭!”
陳了銀看也不看何本秀一眼,說道:“你香澀!”
何本秀笑道:“我不香!但我不臭!”
陳了銀怒視著何本秀,吼道:“我說你,非要麻雀生鵝蛋!”
“我簡直是對牛彈琴!你若再吼下去!我要絕人了!”何本秀說完後,徑直返回屋內。
陳了銀站在原地嘀咕一陣後,對白南山說:“我那裡有一把你家的鑰匙,跟我去拿吧!”
白南山如釋重負,趕緊跟了上去。取到鑰匙後,他返回家中,關上房門後,急忙衝進臥室。
白南山躺在床上想道:“討厭這個地方,難怪有人要跑去外地。”
當他想到自己蔑了苞谷,卻分文未得時,他的心情又變得沮喪起來。
思來想去,白南山隻覺無所事事,便拿出任瀞送他的日記本,然後翻到新的一頁,擰開筆蓋,居中寫道:勤奮。
沉思片刻後,突然想起白萫花的一句話來: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在公元幾千年,我們風流人物孔子,就得知,勤奮是成功的第一生產力。
我要勤奮學習,找大錢。
‘書中自有黃金屋,勤奮好學獲真知。’”
寫到這裡時,白南山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寫下去,於是倒頭睡去。
暮色在寂靜中緩緩前行,不知不覺,夜幕降臨。
顧世珍叩門喊道:“山蠻!開門!”
一旁的田芝英笑道:“看來他還沒有餓!”
聞聲後,白南山急忙滾下床來,隨後摸黑將門打開。
穆黛會進屋問道:“不開燈嗎?”
白南山睡眼蒙矓地回了一句:“還沒來得及開!”
田芝英見顧世珍、白翠翠和穆黛會走進房間,她急忙從包中掏出二十元遞給白南山,低聲說:“這是你三哥給你的,趕緊收了去。”
白南山搖頭不接。
田芝英不滿地說:“憨包娃兒!趕緊的!”
說著,田芝英把錢塞到白南山的手中,繼續說道:“我給你留了晚飯,有你最喜歡的精肉巴。”
白南山握著鈔票,心潮澎湃。
田芝英走進房間,喊道:“三婆!我想讓山蠻給我做個伴!”
顧世珍提著膠鞋來到飯房,笑道:“山蠻!跟你二母去吧!”
白南山點了點頭,便被拖上了路。
一路上,田芝英舉著電筒走在後面,嘴裡不停地數落著白南鮮。白南山偶爾應上一聲。後面的路上,田芝英變得沉默不語,只有腳步聲和昆蟲的鳴叫聲。白南山走上石壩子,才發現白天的那些人都已不在,黑燈瞎火的,連白南鮮和白平光都已不見。
田芝英領著白南山走進屋內,並安排他吃飯。飯畢,田芝英帶他洗了臉和腳,然後指著穿堂說:“你敢一個人睡嗎?你要一個人睡的話,那就睡你三哥的床。不敢的話,就和我睡。”
白南山點頭說道:“我不怕!三哥不回來嗎?”
田芝英歎息道:“他不回來!我去堂屋燒點錢紙!困了就先睡!”
見田芝英走進堂屋,白南山便取出兜裡的錢,拿在手上聞了聞後,又放回褲兜。隻覺無所事事,白南山隻好熄燈上床。由於白天睡得太久,如今卻無半點睡意。
突然,堂屋傳來一陣異響。白南山豎起耳朵,低聲喊道:“二母!”
卻沒有任何回應。
等了一會兒,白南山硬著頭皮翻身下床,他光著腳來到堂屋的側門。堂屋裡,微弱的蠟燭搖曳著火舌,田芝英手舞足蹈,嘴裡喃喃低語。看著眼前的一幕,白南山渾身汗毛豎起,眼前的這人不像是田芝英,倒像是個瘋子。他嚇得趕緊躲回床上,並用雙手堵住耳朵。堂屋那人用奇怪的儀式盡情地釋放著身體上的能量,施展著一種詭秘的儀式,釋放出一種白南山從未感受過的恐怖氣息。
當月光透過窗戶闖入房間,那聲音方才停止。白南山凝視著那束月光,見它正與房間裡的黑暗搏鬥,刹那間,黑暗中傳來一陣受傷後的抽泣聲。那聲音聽得白南山悲傷不已,眼淚不禁落到他的手臂上。
這一夜,白南山徹夜未眠。
次日,嘈雜的聲音驚動了白南山。一覺醒來,房前屋後人山人海,有人提著棍棒,有人正在拷問田芝英和白平光。人群中,大部分都是生人面孔,白南山隻認識村裡的那幾人。
突然,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走到白南山的跟前,大聲問道:“白南鮮在家嗎?”
白南山驚恐地回道:“沒有!”
白南山有一種身處異界的感覺, 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不知過了多久,顧世珍來了,她帶著白南山離開了人群。
一路上,人來人往,顧世珍卻不和他們交流。到了青杠林,顧世珍望著眼前的兩條路,說道:“山蠻!聽說你三哥在外面殺了人,那些人就是來抓他的。往後去了外面,你可不要做這樣的事。至少,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直至此刻,白南山才從恐懼中走了出來。他望著老人的背影,心裡有個聲音越發堅定。
白南山暗道:“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顧世珍站在路口,感歎道:“錢呢?真的不重要!你爸他們十姊妹,都挨過餓、吃過苦。但是,我們一不偷、二不搶,照樣把他們拉扯長大。只要沒病沒災,窮一點又如何?有錢又如何?死了能帶走嗎?我看你家起,我看你家敗,我看你家死了,我還在。”
白南山堅決地說:“婆!我不會走那條路的!”
說著,顧世珍擇了下面一條路走去。白南山擇了上面一條路走去。兩人都穿過了青杠林。
行走間,白南山望著河對岸的紅岩,覺得它比往日要好看許多。
那山叫什麽呢?
就是覺得她很好看,仰望她的時候,吹在臉上的風都是那麽歡快。
低頭的時候,腳下卻是一片泥濘,每一步都撕裂出失望和痛苦。前行吧!一定要到山頂看看,在上是山頂的月亮,在下只有六便士。
不過,一定要到山頂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