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9.53環。”
再次扣動扳機,激光手槍發出空倉掛機的提示音,她探手摸索新彈匣,卻抓了個空。轉動腦袋時,頸部傳來僵硬的酸痛感。
置物台上的盒子空了。
“林,你今日的彈藥配額已經耗盡。”隕石提醒她,展示了電子時間,兩個小時一眨眼就過去了。
“感覺沒多久,不能再練練?”
她放下槍,按摩起酸痛的脖子,不光是頸部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態而僵硬,雙手也有點不聽使喚,肌肉輕微抽搐。
林唯一坐在射擊隔間的長凳上,讓自己的雙腿也得以放松。雖然累得厲害,可她還是感覺不過癮。
“我建議按照日程表循序漸進。即使以健康士兵的射擊標準來評判,你的水平也已進入及格線,不必著急。”
“你是在安慰我嗎?”她看著AI助理,剛才她突發奇想嘗試連發打空彈匣,結果一梭子幾乎完全脫靶。激光手槍並沒有多少後坐力,但是蓄力開火會導致槍口抖動,有時這種抖動是水平的,連發時則更難控制。她手腕力量不夠,難以穩住槍身。
“我缺乏足夠的有關‘善意謊言’的學習樣本。按照你的日程安排,我建議你接下來前往作戰模擬設施,更換訓練服的房間也可作為臨時休息室。”
“不急,我想再坐會兒。”林唯一把訓練手槍放回匣子,出門進入射擊場寬敞的準備空間。大部分的射手不像她,都放心敞開隔間門,頗有種炫耀的意味。
這裡人不少,不過還未擁擠到需要排隊的地步。她找了個角落處的位置,看著射手們頭頂的計分榜單不斷跳動,偶爾能聽到士兵們互相打賭比試。
在她專注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時,隕石忽然發問,“我能否詢問一個問題?”
“請吧。”
“為什麽在訓練途中你能保持著高度亢奮,日常射擊訓練在陸戰士兵中的評價大體為枯燥。”
林唯一把落下的頭髮抹到耳後,“因為我突然發覺,槍是十分偉大的東西。”
“它的確是,高能脈衝在軍事中的應用——”
“我是說所有的槍,隕石。”她給隕石解釋,用相互垂直的拇指和食指比劃著,“槍的存在實現了真正的公正:子彈面前,人人平等。”
“這是一個新奇的角度。”
“這就是理由了。”她可是第一次用真正的槍。
“我會把這記錄進我的學習數據,謝謝你的回答。”
見它莊重地對待自己的一言一行,不禁讓林唯一覺得很有意思。難怪星盟甚至需要用條規來阻止人太過親近AI。
對話結束後,她著迷地繼續盯著士兵們,思考和理解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她也需要學習,而艦船上到處都是新奇的樣本。
眼前彈出新消息,卡萊爾又在發日常動態。林唯一基本沒去看,但劃掉這條消息提示時,她短暫地陷入思考。
“卡萊爾是κ小隊在星艦上的臨時負責人?”
“是的,我這裡存有相關的授權協議,你想看看嗎?”
負責人。林唯一無意維系霍莉的友誼,她不需要給自己多加人際關系的負擔,每一條關系鏈都需要長期維護,長久到看不見終點,她不喜歡為它們分出精力。可如果表現得太過冷漠,她在船上恐怕會遇到不少阻礙。
這引出了新的問題,她觀察著兩名士兵擊掌打賭,短暫地陷入回憶。
“朋友之間為了維系友情應該做什麽?”她輕聲詢問。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霍莉,但至少需要加強溝通,如果沒有共同話題、愛好或者切合的觀念,是很難維持友誼的。”
這樣啊。她翻出卡萊爾的所有動態,試著自己總結對方的喜好,但數據量太大。
“霍莉,你是否需要專業的精神狀態指導?你近期的表現並不符合健康水平。”
“不需要。”
隕石沒有再說話,林唯一隨意找出它的詳細參數設置,翻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便撥給卡萊爾。
視窗打開,卡萊爾幾乎是瞬間便接了起來,她靠在躺椅上,好像在房間裡休息,此刻浮誇地舉杯致意,“嘿,美人兒,你可算來電了,康復訓練到哪一步了?”
“剛下靶場,累壞了。”林唯一摸著後頸笑道,按著預備好的話題開始發言,“我剛在想要不要換個造型,短發太難打理了。”
“當真?那我可要給你操刀。”醫療官壞笑起來,“你燙個波浪卷肯定好看,再信我一次,上次那只是意外。”
“其實我覺得你那造型就挺不錯的。”
“我?”卡萊爾抬手摸著光滑的腦袋,那些黑色紋樣上劃過流光,她撲哧一聲,“信我,霍莉,這真的不適合你,你那臉型要頭髮襯。”
坐在靶場角落,林唯一笑著繼續把沒意義的對話繼續下去。
...
“唯一。”
她從走神中恢復過來,見母親正盯著自己,便迅速眨眼,把無辜寫在臉上。
柳敏揮動筷子,示意她的手,“你手怎麽了?”
她拿著杓子的手的確在發抖,經過幾天的高強度訓練,只要閑暇時一不注意,手便不由自主地顫抖。她迅速把杓子裡的湯喝掉,大幅度揮了揮,“燙,散熱呢。”
“嚇我一跳,我說你抖啥。”柳敏笑了,“吃飯就好好吃。”
林唯一換了筷子,伸手去夾牛柳。
“下周法潔琳阿姨會過來看你。”
“又來啊......”她不情願地拉長話音。法潔琳太過熱情,待人接物無處不透露著圓滑得體,每次到訪都能把柳敏哄得特別開心,林唯一很討厭她。
柳敏眉頭微皺,“說啥呢,人家對你這麽好。到時候要有禮貌,不要光坐著玩信標。”
“她又不是真的對我好,只是想我拍視頻簽協議。”
“你怎麽說這種話,她幫了我們多少忙啊?媽媽沒有工作的那陣子,不還是多虧了他們......”
林唯一把嘴裡的飯咽下去,“保守黨大選沒成,可不得找人站場子?你不要覺得他們心腸有多好,上一屆總統是他們的人那會兒, 他們來過嗎?都是為了選票。”
柳敏的音量提高了,她用力捏著碗,“你為什麽老是這個樣子,任何東西都要否定?”
“因為這就是事實。”林唯一也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公民評分是進步黨提出來的,保守黨當然要反對,我是優良的潛在犯,他們當然要拿我的事情做宣傳。”
“跟你真的沒法講話,什麽事都覺得自己懂,你什麽時候能成熟點?”
面對母親的教訓,林唯一不再接話,飯要冰了,她不願意浪費食物。
直到柳敏挎上包準備去公司值下午的班,她們都沒再講話。
林唯一坐在沙發上,牆上投影著《快樂的布萊梅》,一部很老的合家歡電影,真人出演的。
既然是合家歡電影,情節也很簡單,天真的少女布萊梅和家人有所摩擦,又能互相扶持共渡難關最後重歸於好的故事。
如今這電影仍然經典,只是多了幾分不符合時代的幼稚。她已經將這電影看了不下二十次,電影的主角名叫布萊梅,設定是個每天都會索要擁抱和晚安吻的大女孩。小演員的行為舉止有些浮誇,但強烈到幾乎跳出投影的情緒仍然能感染觀眾。
這種淺顯的情緒正是她需要的。
林唯一抱著靠枕,看著布萊梅從夢幻如童話般的房間裡跳著舞出來,裙擺在她旋轉時高高飛揚,布萊梅的母親單手拿著煎鍋,滿臉喜樂。
“多麽一個完美的早晨!”大女孩美妙的唱腔在客廳裡回蕩,臉上的笑容純真無比,又充滿期許,“我愛你,媽媽,你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