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王加根到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工作已經兩個月了。
暑假即將結束,秋季開學報名的日子越來越近。他打算這個周末回一趟牌坊中學,向學校領導攤牌。雖然仍在試用期階段,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還沒有為他辦理正式入職手續,但他不可能繼續把他在中國A銀行上班的事情瞞下去。因為他的工作關系還在牌坊鄉教育組,開學之後,那邊就要給他安排活兒——他又沒有分身術!另外,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給他安排住房後,他把讀湖北大學本科函授的事情也放棄了,破釜沉舟,根本沒打算返回教育部門。
回首這兩個月他在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工作表現,應該說可圈可點,還是相當不錯的。《董永故裡A銀行》系列報道在楚天經濟廣播電台播過後,在社會上引起了較大的反響,讚歎聲一片。特別是洪遠平和周興國兩個行領導,都當面對他提出了表揚。
雖然稿子署名是“通訊員孫志雄”,但洪遠平和周興國都知道這稿子是誰寫的,功勞還是記在了他王加根的名下。緊接著,召開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年中工作會議,王加根負責起草主題工作報告,又讓洪遠平高興得合不攏嘴。行長幾次在公開場合表揚他,說他是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筆杆子”。
為了撰寫好這份主題工作報告,王加根認真閱讀了銀行各部門及轄屬各辦事處提交的上半年工作小結及下半年工作計劃。他還把其中的亮點及好的做法,整理成消息或者通訊,向新聞媒體投稿。結果有多篇稿子被《孝天報》、《孝天廣播電視報》、孝天電視台和孝天人民廣播電台采用,還有三篇上了省報,一篇上了《金融時報》。
這段時間,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聲名鵲起。正面宣傳文章頻繁地出現在報紙、雜志、廣播電台和電視台等新聞媒體上,真正做到了“報刊有名、廣播有聲、電視有影”,而這些新聞稿件都是“通訊員王加根”報道的。就這樣,王加根也名聲大噪,儼然成了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新聞發言人。
參加完年中工作會議,王加根又接到新任務。孫志雄安排他與孝天電視台對接,拍攝電視專題片《A銀行與經濟》。這個專題片準備在第二屆全國農民運動會期間循環播出,擴大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在社會上的影響。
每天一上班,王加根就坐著單位安排的豐田麵包車,到隔壁的孝天電視台,帶上一男一女兩個記者,扛著攝影機,到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管轄的營業網點去采訪、去攝像。
這段非同尋常的經歷,讓他弄清了電視節目是如何製作出來的,認識了以前只能在電視熒屏上看到的節目主持人和新聞播音員。他還因此熟悉了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轄屬辦事處和經營實體的負責人。尤其是支行信用卡發卡中心和事後監督中心的微機房,幾十台電腦擺放在一起,如此壯觀的場面,讓他感到非常震撼。看到銀行職員們穿著統一服裝,胸前佩戴著金光閃閃的工號牌,坐在電腦前面劈裡啪啦地敲擊鍵盤,他的眼睛都看直了。他為同事們感到驕傲,同時又有一點兒自慚形穢——因為他是個電腦盲。
在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各營業機構拍攝完成後,王加根又叫上支行信貸股長蔡梅生,前往與中國A銀行有信貸關系的工商企業,拍攝工廠的生產流水線和大型商場生意興隆的紅火場面,報道良好的銀企合作關系,宣傳中國A銀行對地方經濟社會發展做出的貢獻。
他們挑選的當然是生產經營情況比較好的企業,比如孝天市啤酒廠、孝天市麻糖廠和孝天商場。 那些工商企業的廠長和經理,見到孝天電視台和中國A銀行的工作人員來了,一個個喜出望外,非常配合,而且表現得熱情似火。特別是見到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信貸股長蔡梅生,他們就像看到了財神爺一樣。點頭哈腰,溜須拍馬,巴結的神情溢於言表。拍攝和采訪完成之後,廠長經理們都打架一樣地要做東,請客人們吃飯。每逢這個時候,蔡梅生就表現出非常為難的樣子,裝模作樣的推辭一番。當然,最終的結果都是盛情難卻,客隨主便,大家談笑風生地走進孝天城最有特色的餐館和酒店。
王加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孝天市麻糖廠請客。那次吃飯的地方是城站路與文化路交匯處的月圓酒樓。當麻糖廠廠長帶著他們進入二樓的一個包房時,王加根瞬間就被震住了。
包房很大,面積足有五十平米,裝飾也豪華。房間正中有個由無數“冰凌”組成的巨型水晶吊燈。柔和的燈光從“冰凌”叢中散發出來,如同瀑布飛流直下,傾瀉到紅色地毯上,映射到四周古銅色的牆紙上,營造出一種富麗堂皇的氛圍。進門右側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餐桌,共有十幾個座位。餐桌正中擺放著好大一叢鮮花。所有座位餐具的擺放整齊劃一:瓷碗和瓷杓擱在餐盤上,筷子和鋼杓擱在瓷枕上,一大一小兩個高腳玻璃杯,一個平底玻璃杯,旁邊還有一個放毛巾的腰子形小竹盤。潔白的布餐巾插在平底玻璃杯中,如同盛開的百合花。進門左側擺放著一個三人沙發和兩個單人沙發,圍著一個巨大的茶幾。茶幾上擺著瓜子、糖果和各種各樣的小點心,以及香蕉、桔子、龍眼之類的水果。
上菜之前,大家圍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看電視,享用茶幾上的小零食。涼菜和第一個熱菜上桌之後,麻糖廠廠長就招呼大家就座,並把蔡梅生推到最尊貴的位子上。
王加根坐下後才發現,平底玻璃杯中插放的布餐巾,扎的形狀並非都是百合花,有兩個與其他的形狀不一樣。蔡梅生坐的那個位子,布餐巾疊得如同一隻鳳凰的腦袋。而他正對面的那個位子,布餐巾疊得如同鳳凰的尾巴。
麻糖廠廠長解釋說,有“鳳頭”的位子最尊貴,“鳳尾”的位子則是買單人坐的——那裡坐著孝天市麻糖廠的辦公室主任。
餐桌有兩層桌面。上面一層是電動轉盤,菜擱在上面不停地隨轉盤轉動,方便每一位客人取食;下面較大的一層是擱放餐具的。漂亮的女服務員把布餐巾從玻璃杯中取出來,壓到每位客人面前的餐盤下面,又把一條疊成方塊的濕毛巾擱在小竹盤裡,供客人們擦手擦臉。
王加根見自己左右都有小竹盤擱放的毛巾,不知該拿哪一條,因此一直坐著沒動,不敢貿然下手。直等到右手邊的毛巾被麻糖廠廠長拿起來用,他才把左手邊的那條濕毛巾拿了起來。毛巾是剛用熱水浸泡過的,還冒著熱氣,拿在手裡感覺很舒服。他擦了擦手,又攤開認真地抹了抹臉,人感覺一下子清爽了許多。
這時,一個頭戴小紅帽的男服務員走進包房。他手裡提著一個大銅壺,銅壺的嘴子足有一米長。他示意客人們傾斜身子,稍微讓一下,便雙手拎壺往桌子上的平底玻璃杯裡倒茶。“小紅帽”固定地站在一個地方,無論茶杯離他有多遠,他都能準確地把茶水倒進茶杯裡,並且做到滴水不灑。這哪裡是倒茶?簡直有表演的味道!
大家凝神靜氣觀看,每見一個茶杯倒滿,就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然後,端起茶杯裝模作樣地品茗。
“小紅帽”走了之後,又來了個女服務員,詢問喝什麽酒水。
“當然是茅台!”麻糖廠廠長很有氣派地回答。
“真的很抱歉!茅台沒有了。這幾天斷供。”女服務員小心翼翼地對麻糖廠廠長說,“有五糧液。五糧液行嗎?”
“行!那就五糧液吧。先開兩瓶!”
王加根買過五糧液白酒送人,但還沒有喝過。這是第一嘗鮮,也是第一次知道白酒有“濃香型”“醬香型”之分。菜品的高檔和精致自不必說,但讓他最難忘的還是吃蛇肉。
蛇肉上桌前,服務員用托盤端著兩個玻璃杯走進包房。一個杯子裡裝著鮮紅的蛇血,另一個杯子裡裝著綠色的蛇膽。兩隻杯子放在玻璃轉盤上之後,麻糖廠廠長和蔡梅生互相禮讓了一番。最後,麻糖廠廠長往裝蛇膽的杯子裡倒了些白酒,放在蔡梅生面前,自己則拿起裝蛇血的杯子,一飲而盡。
王加根驚呆了。
吃蛇肉還有這些講究!據孝天電視台那位男記者講,蛇血蛇膽滋陰壯陽,其效果比牛鞭還厲害。
……
由於蔡梅生的積極參與和鼎力相助,《A銀行與經濟》專題片拍得相當順利,製作的效果也讓銀行領導很滿意。
王加根在工作上嶄露頭角,生活中的衣食住行這些事情,也慢慢走上了正軌。和他同住一屋的那兩個小青年,都是今年新分配到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大中專畢業生。一個叫陳俊傑,畢業於中南財經大學,分配在北街口辦事處營業室當會計;一個叫高超雄,畢業於孝天地區財貿學校,安排在中心儲蓄所當儲蓄員。
陳俊傑是最先進駐他們三人共住的這間屋子的,佔據著這套房的那個大房間。王加根搶佔小房間的當天下午,高超雄才來看房。
高超雄見兩個臥室已被佔領,就無奈地住在了客廳。可是,他在客廳裡睡了幾天之後,又覺得的確不方便。私密性差不說,尤其是王加根和陳俊傑每天晚上出去上廁所,都得從客廳經過,會把他吵醒。他於是就和陳俊傑商量,從客廳搬進大臥室,與陳俊傑住在了一起。
客廳空出來之後,王加根本想在這裡開火做飯,但斟酌再三,又覺得不妥。客廳畢竟是公共區域,又沒辦法安裝抽油煙機或者排氣扇,做飯肯定對大家有影響。
他住的小臥室連著陽台,陽台外面又有藍色的玻璃幕牆籠罩,於是就把陽台當作廚房用。他買回燃氣灶、煤氣罐、電飯煲和鍋碗瓢盆之類的餐具,就正式開火做飯了。抽了個周末休息時間,他又租了一輛農用車,到花園鎮把家裡的書櫃、寫字台和電風扇拖了過來,帶著方紅梅和王欣到孝天城,其樂融融地聚了幾天。
第一次在孝天城住在屬於自己的屋子裡,夫妻倆感慨萬端,王欣更是高興得手舞足蹈。多年的夢想和夙願,總算實現了一半兒。如果再想辦法把老婆調進孝天城,就能夠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大團圓。他們就能夠成為名副其實的孝天城人。
王加根相信,一定會有那一天,而且時間不會太遠。
正當他躊躇滿志地謀劃“榮歸故裡”,準備到牌坊中學去宣布他變身為銀行職員時,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
這次會議的規格比較高,規模也不小。出席會議的有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全體行領導、支行機關各部門主要負責人,以及孝天城區各辦事處主任。會議由周興國主持,洪遠平發表重要講話。
王加根列席了會議,並負責作記錄。聽過洪遠平的講話,他才知道,孝天市人民政府準備出售兩萬個非農業戶口。簡單地講,孝天市擁有農業戶口的人員,只要向市政府交納五千元錢,就能實現“農轉非”,成為擁有商品糧戶口的城鎮市民。
戶口又稱戶籍,從字面上理解,就是住戶和人口。中國的戶籍制度,最早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期。
當時的秦國,在商鞅的主持下,率先建立了嚴密的戶口登記制度。“四境之內,丈夫女子,皆有名於上,生者著,死者削”,並禁止民眾自由遷徒,“廢逆旅”,“使民無得擅徙”。民眾外出住店,必須持有官方開具的介紹信。不然的話,則客人與店家都要被治罪。正是通過建立嚴密的戶籍制度,掌控了人口這個最重要的資源,秦國獲得了強大的財稅汲取能力,以及全民動員的能力,最終在爭霸中勝出。
爾後的歷朝歷代,戶籍管理制度便延續了下來。雖然管理的形式和方式各不一樣,但主要目的基本相同,就是便於國家管理,向民眾征收賦稅,要求民眾服徭役。因此,漏報或者虛報戶籍信息,將會受到官府嚴厲的懲罰。
到了明朝,開始對戶口進行分類管理。朝庭將全國戶口按照職業分工,劃分為民戶、軍戶、匠戶等。民戶務農,向國家繳納農業稅、服徭役;軍戶服兵役;匠戶則必須為宮廷、官府及官營手工業服勞役。戶籍世襲職業,不容更改。農戶的活動范圍,限於戶籍所在地的一裡之間,做到“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知”,任何人離鄉百裡,“即驗文引”;商人外出經商,必須領取官府頒發的“路引”,否則按遊民處置,“重則殺身,輕則黥竄化外”;商人戶籍所在地的鄰裡,務必知道外出經商之人的歸期,若兩載不歸,要向官方報告。明朝嚴格的戶籍管理制度,雖然對居民的人身自由限制較大,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社會的活力,但也確實有利於建立一種淳樸、安靜、井然的社會秩序,具有強大的生命力。
一九五八年,新中國制定了《戶口登記條例》,把城鄉居民劃分為“農業戶口”和“非農業戶口”。擁有“農業戶口”的即為農民,擁有“非農業戶口”的則為城鎮市民。在戶口遷移上,城鎮遷往農村比較容易,如果從農村遷往城鎮,則會受到嚴格的限制。
這種二元化的戶籍管理制度,客觀上造成了農民和城鎮市民權利上的不平等。受戶口的限制,農民只能呆在農村,從事種植業或者養殖業,依賴土地上的出產維持生存。城鎮市民則享有定額的糧油肉供應,被形象地稱之為商品糧戶口。他們生活和工作在城鎮,能夠擁有良好的教育和醫療衛生資源,享有招工的權利,社會保障相對也比較完善。
在計劃經濟時代,農民最大的願望就是“農轉非”,吃上商品糧戶口。而要做到這一點,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直到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制度,才算給農民打開了一扇“農轉非”的大門。改革開放之後,戶籍嚴控制度有所松動。比方,允許農民自理口糧進集鎮落戶,規范城鎮暫住人口管理,實施居民身份證制度等等。可大家怎麽也沒有想到,現在商品糧戶口居然能夠明碼標價出售了。
有償出讓非農業戶口,並非孝天市人民政府的創舉,有些地方早在一年前就開始嘗試了。那麽,地方政府為什麽會突然想到出售商品糧戶口呢?原因很簡單,一些先知先覺的地方官員已經從中央的大政方針中,嗅到了農業戶口與非農業戶口之間的差別將會逐步縮小。也就是說,非農業戶口會越來越不值錢,變得與農業戶口一樣。既然是個貶值的玩意兒,不如趁現在大多數人把商品糧戶口看成香餑餑的時候,出售給那些需要的人,以此增加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
孝天市出售兩萬個非農業戶口,將增加財政收入一億元!
由於這一億元資金是由買戶口的農民個人出,動用的則是他們在銀行的儲蓄存款。舉個極端的例子,如果這一億元存款從孝天市的某一家銀行取出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是本地四大銀行中存款最多的, 儲蓄存款余額不到兩億元。要是取走一億元,該行的儲蓄存款就會減少一半以上,下降幅度超過百分之五十!那樣的話,中國A銀行絕對難以承受,弄不好就會關門。因此,聽到孝天市政府準備出售兩萬個非農業戶口的消息,城區內所有的銀行都高度緊張。
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決定召開緊急會議,機關三樓大會議室座無虛席。主席台上的幾位行領導表情異常嚴峻,下面坐著的兩百多名幹部員工也都是靜無聲息。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隨意走動。每一個人都表現得既緊張又興奮,如同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同志們!這次市政府出售戶口,有可能引起全市儲蓄存款大搬家,務必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各營業網點必須做到,儲戶從我行取出的存款,存入市財政在我行開立的帳戶,確保存款不流入他行。這是底線!在做到這一點的前提上,大家還要搶抓機遇,爭取更多的財政性存款。”洪遠平開門見山,言簡意賅地直奔主題,“支行機關人員這幾天全部下到營業網點,協助堵截存款,負責安全保衛工作。支行出納股和保衛股二十四小時待命,隨時準備向營業網點調撥現金。全行上下必須按有可能出現擠兌的極端情況做好應急預案。”
洪遠平的講話,王加根聽得似懂非懂。特別是“財政性存款”“調撥現金”“擠兌”“應急預案”這些專業術語,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不過,大致意思他是明白的,就是想方設法不讓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存款流入其他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