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寫手》第180章 草台班子
  經濟審判室專門審理涉及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借貸糾紛案件,如果銀行不起訴,經濟審判室就沒活兒乾。

  鄭庭長走馬上任後,天天催促王加根,叫他快點兒遞交起訴狀。

  按說,這也不是什麽難事情。A銀行那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的《不良貸款清單》,涉及好幾百個不守信用的借款人。他們都可以成為被告——訴訟資源還是非常豐富的。

  王加根每天瀏覽著“裹腳布”,腦子又免不了開小差兒。他想,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有這麽多不良貸款,整個中國A銀行各分支機構加起來該有多少啊?如果算上B銀行、C銀行、D銀行和其他中小銀行,全國銀行業的不良貸款總共有多少啊?

  這肯定是個天文數字,大到他想都不敢想。

  王加根很小的時候,就常聽人講“有借有還,再借不難”。一些嘴毒的人,甚至還會補充下一句:“借錢不還,全家死完”。“欠債還錢,殺人償命”的道理婦孺皆知,為什麽還有那麽多單位和個人拖欠銀行的貸款?甚至想方設法地賴帳呢?

  任何一家銀行的自有資本金都是有限的。銀行發放出去的貸款,絕大部分是吸收的公眾存款。而這些存款到期都必須兌付——本金和利息一分一厘也不能少。這是剛性兌付,關乎銀行的信譽、名聲和生死存亡。另一方面的現實情況是,銀行發放出去的貸款又有那麽多收不回來。那麽,銀行兌付存款的資金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中國的四大銀行資產質量那麽差,卻很少聽說哪一家銀行發生兌付危機。這究竟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當王加根向饒春芳和老易提出這些疑問時,坐在一旁的鄭庭長搶白道:“你管這些幹什麽?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銀行用什麽資金兌付存款,與我們屁不相乾!我們的任務是清收不良貸款。收回了不良貸款,我們才能拿到費用,工資和獎金才有保障。你還是抓緊時間搞正事,快點兒寫起訴狀,別讓大家都窩在這裡沒事乾。”

  王加根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漫不經心地從“裹腳布”的首頁往後翻,裝作在選擇起訴對象。其實他心裡很清楚,無論他起訴誰,洪遠平都會同意。

  洪遠平明確地告訴過他,依法清收不良貸款,全權委托他辦理。領導之所以如此信任他,當然是有原因的。

  為了防止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不良貸款失去訴訟時效,他向洪遠平提建議,對逾期時間超過兩年和接近兩年的貸款,進行一次全面清理和催收。洪遠平采納他的建議,並要求全行迅速貫徹落實。當全行上下按照這一意見開始行動時,很快就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獲。

  一些膽小怕事或者並非成心賴帳的借款人,看到中國A銀行如此大動乾戈,把動靜鬧得那麽大,擔心自己吃官司,就主動把拖欠的貸款償還了。據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信貸股統計,統一催收行動開展僅一個多月,就收回不良貸款本金和利息三百多萬元。

  因為這個了不起的成績,王加根聲名鵲起。包括洪遠平在內的行領導,幾乎把他當成了清收不良貸款的功臣。在確定依法清收的起訴對象時,他自然而然就有了話語權。

  洪遠平非常尊重他的意見。他想起訴誰就起訴誰。只要是他遞交的審批單,洪遠平提筆就簽“同意”,從來沒有否決過。王加根把起訴狀寫好後,附上搜集到的證據材料,一並交給鄭庭長。

  鄭庭長看了看起訴狀和證據材料,

覺得沒什麽問題,就算正式受理了。他支使小潘去複印起訴狀——有幾個被告就複印幾份。然後,安排饒春芳和老易把這些起訴狀副本送到被告人手裡。  “別忘了告知被告人,叫他們在十五天內提交答辯狀!”每次饒春芳和老易出發時,鄭庭長都會這麽囑咐他們。

  送達起訴狀副本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不良貸款全是陳年舊帳。時過境遷,有的借款人已經搬家了,難覓行蹤;有的借款單位已經廠垮人散,別說找負責人,連曾經上過班的普通工人都找不到;有的國營或集體單位已經改製了,實際控制人發生了變化,甚至連單位名稱都改了。

  為借款人提供擔保的保證人,也有類似情況。

  饒春芳和老易經常無功而返,回來就在鄭庭長面前倒苦水。可是,找不到被告人,起訴狀副本沒有送達,官司就沒辦法打。

  鄭庭長也坐不住了。他號召經濟審判室人員全體出動,分成多個小分隊,在孝天城的大街小巷來回穿梭,甚至讓司機小張開上那輛半新不舊的吉普車,去外地尋找。有時好不容易逮住了被告,交給他們起訴狀副本時,他們又不願意簽收。

  “這只是走個程序。簽字並不代表你認可起訴狀裡面的內容,僅表明你收到了我們送的東西。”鄭庭長耐心地解釋。

  “今天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饒春芳耀武揚威地抖狠,說話的同時,手裡還揮舞著警用電棍,“我們找你,不是代表我們個人,而是代表法院!”

  “我們不是逼迫你還貸款,也不需要你對我們作出什麽承諾。只要你在送達回執上簽個名字,或者按個手印,表明起訴狀已經收到就行了。”老易幾乎有點央求的意味。

  潘蕾補充道:“如果你堅持不收,我們就去街道辦事處找人來,讓他們作個見證,一樣可以證明起訴狀副本已經送到了你手裡。”

  ……

  大家唱的唱紅臉,唱的唱黑臉,軟硬兼施,威逼利誘,目的就是把起訴狀副本送出去。可總有一些頑固不化的被告人,還是不買他們的帳。遇到這種情況,他們隻好把起訴狀副本交給當地居民委員會或者村民委員會,讓基層組織代收代轉。

  起訴狀副本送達之後,無論被告人提交還是不提交答辯狀,都得耐心地等上十五天。

  這半個月,王加根當然不能消極地等待。他要調查被告的財產狀況,弄清楚被告有沒有可以處置的房產,有沒有值錢的機器設備,有沒有庫存的產品或者半成品,帳上有沒有存款,對第三方有沒有債權……摸清楚諸如此類的情況後,如果發現被告人有可以用於抵償債務的財產,他就必須抓緊時間申請訴訟保全,要求法院對被告的財產進行查封、扣押或凍結,以免被告人故意隱匿或者轉移。

  開庭時間確定之後,王加根又要著手撰寫訴訟代理詞,做好在法庭上發言和辯論的準備。

  開庭審理案件的場面,他以前在電影和電視裡見到過。法官高高在上,坐在法庭最顯眼的位置,面向其他所有人。審判長坐中間,其他審判員坐兩邊。他們面前除了擺有桌簽外,審判長手邊應該還有一個小木槌。法官兩側,依次是書記員、公訴人、原告、被告、訴訟代理人等。正對法官的是旁聽席上,熙熙攘攘地坐滿了人。法庭上還應有全副武裝的法警維護秩序……不過,這個設在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的經濟審判室,審理案子時卻是另一番場景。

  經濟審判室裡只有由幾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拚成的長方型桌台。開庭的時候,鄭庭長和潘蕾坐在桌台的頂端,一側坐著原告及其訴訟代理人,另一側坐著被告及其訴訟代理人。不設旁聽席,也沒有法警。完全不像是在審理案件,更像是在召開一個會議。

  鄭庭長和潘蕾很少穿製服,通常都是著便裝審理案子。雖說是簡易程序,該走的步驟一個也不能少。宣布法庭紀律,核對當事人,宣布案由,宣布審判人員和書記員名單,告知當事人的訴訟權利和義務,詢問當事人是否提出回避申請。法庭調查,法庭辯論,征詢各方最後的意見,進行調解。如果調解不成,當庭判決或擇日製作判決書。

  潘蕾負責法庭記錄,記錄完成之後,交雙方當事人簽字,按手印。最終形成的調解書或者判決書,也會蓋上帶有國徽的“孝天市人民法院”的印章……

  客觀地講,這些案子的審理並不是什麽難事情。借貸糾紛本來就是借款人理虧,加上法院又和中國A銀行之間有合作協議。官司誰勝誰敗,沒什麽懸念。問題是,調解書或者判決書生效後,執行起來不容易。被告人往往在法庭上說得很好,信誓旦旦地承諾,但真正到了應該履行義務的時候,又沒有實際行動。他們還是賴帳不還,把神聖的法律文書視同兒戲,讓其成為一紙空文。

  怎麽辦?遇到這樣的情況,又該王加根忙乎了。

  他得撰寫《申請執行書》,要求法院采取強製執行措施。通常情況下,執行應該由孝天市人民法院的執行庭實施,但他們這個經濟審判室,執行還是得靠他們自己。

  進入執行程序後,鄭庭長、潘蕾、饒春芳、老易和司機小張搖身一變,就成了孝天市人民法院的執行員。他們向被執行人下達《執行通知書》,要求其報告財產情況。別人當然不會老老實實地報告,還會想方設法地隱瞞財產。於是,他們就拿出隨身攜帶的《協助查詢通知書》,到孝天城內各家銀行去查詢被執行人的帳戶。一旦發現帳戶裡有存款,就馬上填寫《協助執行通知書》,把那些存款予以凍結或者劃撥。

  不過,這樣的好事並不多。更多的情況是,被執行人提出用財產或物資充抵債務。比方,賣不出去的商品,停止使用的機器設備,快要報廢的汽車,荒蕪的土地,破舊的廠房,款式過時的服裝……都是些“老弱病殘”的破玩藝兒,估價還高得離譜。

  接不接受這些抵債資產呢?誰也不敢擅自作主,但又不敢貿然拒絕。為了防止被執行人轉移這些“寶貝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查封了再說。貼上蓋有“孝天市人民法院”紅印的封條,然後去征求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領導的意見。

  見到洪遠平,鄭庭長總是把那些查封的破玩藝兒吹上了天,說都是些好東西,極力勸說洪遠平同意以物抵債。他的意圖很明確,只要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同意接收這些東西,就可以折算成經濟審判室收回的貸款,市法院就能夠按百分之十的比例提取費用。

  洪遠平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用濃重的應山口音表明自己的觀點:“收不收這些東西,我不發表意見。你們既然收回了,就要負責賣出去,用出售所得價款來償還銀行貸款。這些抵債資產值多少錢我不管,我隻按實際收回的現金給你們兌現。”

  鄭庭長一聽這話,就如泄了氣的皮球。

  抵債資產變現,比收回這些東西更難。首先得請資產評估公司來估價,再交給拍賣行拍賣,或者市法院想辦法變賣。拍賣和變賣流程複雜,耗時長不說,成功的概率還很小——拍賣有可能流拍,變賣有可能無人問津。一時間,那些被查封和扣押的財產,反而成了燙手的山芋。經濟審判室的運轉,陷入停滯狀態。

  這嚴重地挫傷了鄭庭長的工作積極性。

  他不再關心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案子的執行情況,也不催促王加根起訴了。每天照常來經濟審判室上班,但胳膊肘下,總是夾著其他案子的案卷。既然A銀行的案子推不動,他就轉移工作重心,利用A銀行提供的便利條件,辦理法院的其他案子。其他人拖拖拉拉地來了之後,他就像農村生產隊長一樣,給每個人安排點兒事情做。然後,他就坐在那裡,看案卷,做筆記,寫呀畫的。

  饒春芳、老易和小張開著吉普車,按照鄭庭長的指令出去跑一圈兒,沒過一會兒就回來了。一無所獲,叫苦連天,通娘罵老子。然後,每人泡上一杯茶,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漫無邊際地誇誇其談。山南海北,天文地理,城市鄉村,今古傳奇,趣事逸聞……總有說不完的話題。

  鄭庭長對此不僅不阻止,有時還饒有興致地參與其中,發表自己的看法和觀點。不過,一旦談話接觸到打官司,涉及到法律方面的問題,他又會退避三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緘默不語,接著看那些與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無關的案卷。

  坐在一旁的王加根心裡很清楚,鄭庭長不屑於與幾個法盲討論法律方面的專業問題。饒春芳、老易和小張雖說在經濟審判室上班,但他們沒有學過法學,對法律方面的事情一竅不通。他們連實體法和程序法都搞不清楚,還老是為法律問題爭得臉紅脖子粗。尤其是饒春芳,不懂裝懂,做事又沒有主見,純粹是個吃閑飯的主兒。

  每逢這個時候,王加根心裡就有一絲絲的得意,因為A銀行的工作人員裡面,只有他是系統學過法學的,而且有律師資格證書。

  剛到經濟審判室時,他恃才傲物,說話辦事比較衝,有點兒飄飄然。當然,有時他也告誡自己要穩重,少說話,多做事,老老實實地當好“銀行律師”,夾起尾巴來做人。畢竟他的調動手續還沒有辦,地區中心支行不給指標,孝天市教育局那邊兒也沒聯系。如同水上的浮萍,沒有生根落腳的地方。他的命運還掌握在別人的手裡。與經濟審判室這幫人接觸時間長了,他又發現這個機構是個臨時搭建起來的草台班子,根本擔負不起銀行領導交付的重任。

  松松垮垮,無所事事,簡直就是浪費時間和生命!

  成為律師一度是王加根夢寐以求的,可現在真正開始從事律師工作了,他又發現律師其實並沒有他原來想象的那麽神聖。其社會地位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高,比法院的審判人員差多了。

  不管律師多麽能言善辯,案子最終還是得法官來審理。官司是輸是贏,還是得以法官作出的判決為準。因此,法官更受當事人的追捧,經常有人請吃飯,送東西,打砣子,塞紅包。律師是享受不到這些“待遇”的,而且特別辛苦。

  接到案子後,律師得絞盡腦汁地寫起訴狀或者答辯狀,東奔西走地調查取證,撰寫代理詞或辯護詞,翻閱海量的法學書籍,熟悉相關法律和法規,為出庭作準備。開庭審理時,法官是裁判,只須按程序向雙方當事人或者訴訟代理人提問,無須動什麽腦子,相對比較輕松。而律師就不一樣了,走上法庭就如同上了前線的戰士,注意力必須高度集中,精神也高度緊張。

  盡管如此,王加根還是喜歡律師這一行。

  他覺得,律師職業更具挑戰性。他已經想好了,要充分利用經濟審判室這個平台,熟悉律師業務,為自己將來的事業發展奠定良好的基礎。如果能夠在中國A銀行站穩腳跟,他的奮鬥目標是銀行律師兼金融作家。萬一有什麽不測情況,比方遭遇銀行戰略性調整,精簡機構,裁減人員,他也能夠憑借一技之長,把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裡。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