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珍同樣好長時間沒收到加根的來信,但她並不怎麽怪罪他。
那次加根攜妻帶女來北方旅遊,白素珍隱隱約約地發現,兒子不像小時候那麽親近她了。他很少主動找她講話,單獨與她呆在一起的時間也極其有限。即使兩人單獨在一起,也不像以往那麽和諧自然,有點兒別扭和不自在。顯然,他們之間的隔閡還沒有完全消除,雙方心裡都有些疙疙瘩瘩的。
本來,白素珍是打算陪加根一家三口去BJ的,但加根和紅梅似乎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計劃和安排,她也就不好意思提出來。
保定一別,直到一個月之後——也就是中秋節到來時,她才收到加根從湖北寄來的信。加根在信中介紹了他們在BJ旅遊的情況,同時還提到方紅梅已經調到了孝天市第二高級中學。
讀完這封姍姍來遲的來信,尤其從加根那沒有激情、平鋪直敘的語言中,白素珍意識到兒子是在應付她,並不是真心實意想給她寫信。她開始考慮起他們母子之間是否繼續保持通信聯系這個問題。
由於王加根與方紅梅戀愛產生的糾葛,以及王李村房產官司引發的矛盾,已經讓他們母子雙方都傷透了心。回想起那段日子加根對她的冷漠,以及與她交往時表現出的厭煩情緒,她的內心就隱隱作痛。那些讓人不堪回首的場面歷歷在目,讓她記憶猶新。
既然母子之間沒有深情厚意,保持那種平淡乏味的通信聯系又有什麽意思呢?那只能浪費雙方的時間和精力。白素珍在給王加根的回信中,直截了當地提出,如果不願意寫信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
“媽媽知道你工作忙,還要搞學習、做家務、帶孩子,輔導欣欣的功課。沒有時間給我寫信,我不會怪罪你的。”她在信中這樣寫道。
自此,白素珍就有好幾個月沒有收到王加根的來信。
是真的忙得沒時間?還是在生她的氣?白素珍心裡拿不準。或許是在恨她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反正加根是姓王的兒子,她也不指望他養老送終,要恨就讓他恨去吧!可是,長時間得不到加根的消息,白素珍心裡又特別想念,丟不開他。怎麽辦?怎麽辦呢?她每天都在為這件事情苦惱著,忍受著精神上的折磨。
直到今年“三八”婦女節,她終於收到了王加根和王欣父女倆的來信,隨信還附有加根的一張半身二寸免冠照片。端詳著相片上的兒子,她心裡又一陣難過。兒子還不到三十歲,但照片上的年齡卻遠遠超過了他的實際年齡。王加根那麽消瘦和蒼老,顯然是工作太勞累,又無人照顧他的衣食起居而造成的。
白素珍真想即刻飛到兒子身邊,給他做飯,給他洗衣,為他承擔所有的家務,讓他精神飽滿地去工作,讓他長得白白胖胖的,顯得健壯、結實又年輕。可是,她要是去湖北了,老馬怎麽辦?馬穎怎麽辦?她總不能把老頭子和小女兒也帶在身邊吧!她真希望自己有孫悟空的分身術,變成兩個白素珍。一個去湖北照顧兒子王加根,一個在河北照顧老馬和馬穎。
唉,這全都是幻想啊!
王加根調到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後,工作那麽忙,還抽出時間給媽媽寫信,這讓白素珍非常感動,也非常高興。她覺得,這個兒子沒白生,生得值!加根已經成了大人了,什麽事都不用她操心。不管是在學校裡教書,還是從事銀行工作,都乾得有聲有色,深得領導和同事的讚譽。這讓她這個當母親的很驕傲。
為了心愛的兒子加根,為了可愛的小女兒馬穎,為了可憐的老伴兒老馬,她又堅定了活下去的信心。雖說她活著給不了這三個人什麽幸福,但最起碼不會給他們增加痛苦。白素珍有時想,如果她得了精神病,或者非正常死亡了,最痛苦的只會是這三個人。在心靈上留下創傷的,也只有這三個人。
給加根回信時,她忍不住提到了加枝。在傾訴自己內心的傷痛和苦悶的同時,她希望得到兒子的幫助。她把加枝在美國的地址夾在信封裡,求加根給他姐寫信,勸說她不要不理她苦命的母親。在她看來,加根文筆好,什麽樣的話該說,什麽樣的話不該說,他心裡有分寸。有他出面,肯定能夠打動加枝的。
給加根的信寫好後,王素珍又給加枝寫了一封信。既然訴苦女兒不願意聽,責罵又會激起她的反感和憤怒,那就說說自己的現狀吧!實事求是地陳述,不摻雜任何虛假的成分。用自己的真誠感動她,或許她會良心發現,回信安慰一下她苦命的母親。對!就這麽辦。雙管齊下,我不信收不到一點兒效果,不信加枝會無動於衷。
兩封信同時寄走後,白素珍又想起了加枝大學時的班主任趙老師。是不是給趙老師也寫一封信,探聽一下加枝的情況呢?
加枝在BJ上學時,趙老師對她格外好,像母親一樣地關懷她,還為她和張德林牽線當紅媒。趙老師肯定知道他們在美國的情況。顧不了什麽面子了,只要能夠打聽到加枝的消息,白素珍什麽事情都願意做。一不做,二不休,給趙老師也寫封信吧!
拿定主意後,白素珍又遇到一個難題。
她只知道加枝的班主任姓趙,並不清楚她叫什麽名字。偌大個BJ農業大學,姓趙的老師肯定不只她一個,寫“趙老師”收,她能夠收到信麽?就算她收到了,趙老師會不會給一個早已畢業的學生家長回信呢?管他呢!死馬當作活馬醫。
第三封信寄走後,白素珍感到異乎尋常的輕松。就像參加完一場至關重要的考試,從自己這方面來講,該做的都已經做了。至於結果如何,那只能等候命運的裁決了。
她開始有規律地生活,每天早晨參加體育鍛煉,和部隊乾休所的老頭兒老太太們一起跳老年舞。堅持了一個多星期,她感覺效果不錯。心情比較平和,身體也比較舒服。
這個階段最讓她糾結的,還是馬軍的就業問題。
因為她不肯出錢送禮,馬軍惱羞成怒,經常在家裡指桑罵槐;馬紅則旁敲側擊,為虎作倀;老馬又態度曖昧,不置可否。在這種強大的壓力下,白素珍隻好讓步了。她從家裡拿出一千元錢,讓馬軍去打點。
馬軍給保定民政局那位副局長送完禮,回來就手舞足蹈地宣稱,他很快就能去一個賺大錢的單位裡上班了。
“哼!”白素珍從鼻孔裡回應,“但願吧。別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你怎麽就不能說點兒好聽的?”馬軍和馬紅幾乎異口同聲地責備他們的繼母。
“說點兒好聽的?我說得好聽,就能夠變成現實嗎?”白素珍一根筋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在當今這個社會,送幾百元錢或者千把塊錢,根本就打動不了那些當官的。更何況,現在競爭越來越激烈。沒有學歷,沒有真本事,沒有親戚朋友當靠山,想送那點兒禮就得到一份輕松又掙大錢的工作,那簡直是癡心妄想!”
“可是人家已經承諾說,半個月左右就可以上班。”馬軍辯解道。
“就算那位副局長沒有騙人,把你安排到一個好單位。你什麽技術專長也沒有,又沒有後台,乾一段時間,還是會被別人撥拉下來!”
馬軍橫眉怒目,對她不理不睬。
反正錢已經送出去了,再也不可能去要回來。
半個月過去了,馬軍的工作沒有任何消息。
一個月過去了,保定民政局那位副局長打起了官腔,說現在的工作的確太難安排了,叫馬軍耐心等候。如果想盡快得到自己滿意的工作,可能還得繼續投資。
馬軍敢怒不敢言,只能回家把氣撒在他繼母身上,怪白素珍是一張烏鴉嘴,說話不中聽,結果還中了她的口毒。
白素珍心中的怒火騰地又燒起來了。她高聲咆哮著,叫罵著,氣得渾身顫抖,心臟發脹,腦後兩根大筋疼痛難忍。
馬穎知道媽媽一生氣就犯病,急得掉下了傷心的眼淚。
那天晚上,白素珍又提示老馬,讓他還是去求稅務局的劉局長。並且說,如果馬軍這次找到了工作,就讓他去外面租房住,讓他自己去考慮結婚問題,免得養成依賴的習慣,又整天亂花錢。
老馬當時沒哼聲,但晚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幾乎失眠到天明。
這可真是破天荒啊!老馬失眠的時候在想些什麽呢?白素珍也懶得去猜測。
她寫給加枝的信,已經寄出去一個多月了,至今沒有收到回信。看來,加枝是下決心不理她了。會不會是出了什麽意外呢?白素珍想到這兒就後背發涼。她準備“五一”放假期間還是去一趟BJ農業大學,找趙老師探聽加枝的消息。
四月份的最後一天,正當她準備出發去BJ的時候,乾休所門衛送來了趙老師的來信。她急不可耐地拆開信,看過內容,就感覺如同掉進了冰窟窿。
趙老師在信中說,加枝出國後一直沒與她聯系。她連加枝在美國的地址都不知道。
“我這個班主任的話早就不靈了,她早就不聽了。她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寫信,怎麽可能給我這個外人寫信呢?”趙老師這樣寫道。
看得出,趙老師對加枝的行為也是相當不滿的,字裡行間顯得憤憤不平。
白素珍手裡捧著趙老師的信,如木頭人一樣坐在沙發上,內心的痛苦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加枝怎麽會變成這樣一個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簡直連豬狗都不如。
既然趙老師那邊兒是這情況,她就不打算去BJ農業大學了。
“五一”國際勞動節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蒙蒙細雨。白素珍情緒低落,感覺老天爺是在同情她,在為她打聽不到加枝的消息而哭泣。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了,她就把怨氣往老馬身上撒。她罵老馬是笨蛋,是傻瓜,既不會說,又不會寫,不會幫她任何忙。
“你為什麽就不能給加枝寫封信,調解一下我們母女之間的矛盾呢?”白素珍用手擰他的胳膊,怒氣衝衝地質問道。
老馬哭笑不得地望著老婆,既覺得無辜,又感到無奈。
接下來的幾天,老馬一有時間就試著給加枝寫信。寫了改,改了寫,比學生參加升學考試還認真。
信的草稿完成後,他就交給老婆審閱。
白素珍看完後,也哭笑不得地望著他。如果加枝收到這樣的信,更會對他們不理不睬。唉!沒有金剛鑽,乾不了瓷器活兒。何必要去為難可憐的老頭子?她把信還給老馬,叫他還是專心看好稅務局的大門,不用摻和她們母女之間的事情了。
在稅務局劉局長的關照下,馬軍當上了協稅護稅員。通俗地講,就是稅務局系統的一名臨時工,協助征收和管理稅款等工作。
到稅務局上班不久,馬軍就交了個女朋友。雖然吃住還是在家裡,但用錢的地方明顯增多了。約女朋友吃飯、跳舞、看電影,給女朋友買衣服、買禮物,周末和朋友們一起去保定周邊的旅遊景點遊玩……
協稅護稅員的工資並不是按月發放的,而是按季度或者半年結一次帳。領不到錢,又要用錢。怎麽辦?馬軍不好意思向父母開口,就把自己征收的稅款拉扯著花。
據他自己講,上班才個把月,他就挪用了稅款六百多元錢。
這怎麽行?老馬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臉的愁苦相,可又拿馬軍沒辦法。
“你再去找劉局長,讓劉局長把馬軍辭了!”白素珍果斷地建議,“挪用公款是違法犯罪行為。如果到時候還不上,就有可能會被判刑,會坐牢。”
老馬聽到這兒,心裡也有點兒害怕。可是,馬軍不當協稅護稅員,還得去找其他的事情做。如果他到了新的工作崗位又去挪用公款怎麽辦?因此,幹什麽工作不是問題的症結所在,還是要把人教育好。
“先和馬軍談談吧!”老馬無奈地說,“如果他不聽我們的勸告,再去叫劉局長辭了他個狗日的。”
於是,老兩口瞅了個馬軍在家的傍晚,與他進行了一場艱難的交談。白素珍首先給馬軍算了一筆帳:他從退伍到現在,已經五個多月了。在家裡吃,在家裡住,沒有向家裡交一分錢。他從部隊帶回的三百多元複員安置費,還有六個月的生活補助,他也沒有交一分錢家裡。找工作家裡給了他一千元錢,加上他挪用的六百多元稅款,總共花了兩千多塊錢。
“複員後你沒掙一分錢,還花銷了兩千多。你現在只是個臨時工,稅務局會給你開多少工資?每個月掙的錢夠不夠你用?”白素珍苦口婆心說了好半天,又質問他,“你這樣大手大腳,掙一個錢恨不得花兩個錢。一分錢也不存,將來結婚怎麽辦?你已經有了女朋友,是不是該考慮一下這些事情呢?”
馬軍低著頭,吊著個臉,一聲不吭。
正在這時,馬紅下班回家了。她手裡拿著一封信,說是從乾休所門房裡帶回的。
白素珍見那信封上寫的是外國字,以為是加枝回信了。心臟在胸膛裡激動得亂跳彈,急不可耐地問:“是不是你大姐來的信?”
馬紅平靜地回答:“好像是你寫給大姐的信退回來了。”
“什麽?”這話猶如晴天霹靂,炸得白素珍頭暈目眩,耳朵嗡嗡作響。她從馬紅的手裡接過信, 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獨自走進臥房,躺在床上,淚如泉湧。
信為什麽會被退回?是地址寫錯了嗎?還是加枝他們搬了家?是她拒收?還是她出了什麽事故?各種各樣的猜想在她腦海裡縈繞,但她無法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老馬跟在她的身後來到臥房,坐在床沿兒陪著流眼淚。
“我真傻!當初我為什麽要帶她回白沙鋪?為什麽不把她留在王李村?如果我沒有撫養她,沒有建立母女之間的感情,現在她不理睬我,我也就不會這般痛苦和傷心了。”白素珍聲淚俱下地哭訴,“她是王厚義強奸我播下的種子。她的投胎,玷汙了我的純潔和名聲,讓我失去了上中學的機會,葬送了我的美好青春。這些不是她的錯,我沒有怪過她,也沒有恨過她,更沒有拋棄她。小時候她特別調皮,白天該玩的時候她不玩,總是呼呼睡大覺;晚上該睡覺的時候,她又偏不睡,從天黑一直鬧到天明。她晨昏顛倒,我勞累了一天,想睡個安穩覺都不可能。她打小就是這麽折磨我呀!到了十幾歲,她從不主動乾家務,大人安排她做點兒事情,她就氣鼓鼓的,摔盆子丟碗,做樣子大人看。我想到她是為了學習,就沒有與她計較。如今,她大學畢業了,出國了,嫁人了,自己也當了媽媽,竟然想把生她養她的母親一腳踢開,不理不睬。太狠毒了!太沒有良心了!”
寫給加枝的信退回來沒幾天,白素珍又收到了王加根的來信。
讓她吃驚的是,王加根在信中講,他已經不在孝天城工作了,又回到了花園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