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禮拜,老馬的病情並沒有明顯好轉,依然每天都叫腦殼痛。
醫生診斷後認為,可能是腦震蕩引起的,說還得住院治療和觀察一段時間。
白素珍內心非常不安,又到保定製線廠向羅班長請假。
羅班長說,自己無權審批,叫她去找車間主任;找到車間主任,車間主任叫她去找生產科長張瘸子;找到張瘸子,張瘸子叫她去找副廠長嶽威。
嶽威沒有繼續擊鼓傳花,卻顯得很不高興:“你來我們廠不到一年,就請了那麽多的假。製線廠是個承包的大集體單位,養不起閑人。更何況,你乾不了幾年就要退休……”
白素珍聽到這兒,心裡直犯嘀咕:這還是社會主義的工廠嗎?你們這些當廠長的,眼睛裡怎麽只有一個廠子?思想那麽狹隘,完全不想履行一點兒社會責任。老馬是革命一生的老軍人,摔成了腦震蕩,他家屬請假去護理,身為廠長,你們不僅不支持,連起碼的同情心都沒有。政治水平也太低了吧,簡直不可思議!
無論“葉廠長”說什麽,她還是堅持要休假。因為除了照顧老馬,家裡的雞還要喂,菜地要澆水,馬穎要吃飯,確實少不了一個人。
強行休假的第二天,白素珍和小女兒馬穎在家裡吃晚飯的時候,突然聽到門鈴唱起歌來了。
馬穎蹦蹦跳跳地跑過去開門,見是大哥馬傑,一下子楞住了。
她連招呼也沒有打,更沒叫他一聲“哥”,扭頭就返回了客廳。
白素珍見到馬傑,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馬傑呆呆地立在大門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回家了,你還不進門呀!”白素珍一邊抽泣,一邊抹著眼淚說,“你進來坐吧!我還有話對你講呢。”
馬傑於是走進家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白素珍坐在他對面,開始委屈地哭訴:“我到你們馬家十五年了,每天起早貪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頭髮都操白了。老的病了,我日夜守在床前;小的病了,我喂水喂飯。可是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還罵我嫁兩個男人,不是好東西。說你們不是我養大的,是你爸的錢養大的。我在上班的路上摔得尾骨脫位,誰都不理不管,只有加根從湖北郵來五十元錢,給我補充營養。你不但不寄錢,連問候的話都沒一句。兩年多了,你不給家裡的任何人來信,到底是什麽意思?今天請你明確地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
馬傑含著眼淚點點頭。
白素珍不依不饒,繼續問:“你說,到底是不是?”
“是。”
“是我兒子,你就給我跪下!”
馬傑遲疑片刻,還是從沙發上站起身,跪在白素珍面前。
“老實告訴我,你到底結婚了沒有?”
“結了。”
“還是那個李夢甜?”
“不是……是另外一個。”馬傑一邊回答,一邊從上衣口袋裡搜出一張照片,遞給他媽。
白素珍接過照片一看,那女人起碼有三十多歲,懷裡還抱著一個小男孩兒。
馬傑說,他老婆是離過婚的,那小男孩兒是她和前夫生的兒子,已經四歲了。
“你一個大小夥子,幹嘛要找個離過婚的女人?而且還帶著個小娃娃?”
馬傑沉默不語。
白素珍雖然很生氣,但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再說什麽也沒有用。想到馬傑千裡迢迢地趕回家,路上一定很辛苦,她的心又軟了。
於是站起身,把馬傑扶起來,進廚房給他做飯。 因為有馬傑護理老馬,白素珍第二天就去單位上班了。
正好趕上保定製線廠發工資,她共領到了六十一塊錢。
怎麽會這麽少?她去找羅班長詢問。
“我不管你幹了多少活,我隻管你請了幾天假!每月滿勤二十五天半,請多少天假,就扣多少天的工資。你這個月有五天病假,九天事假,一共要扣十四天。廠裡規定,請假超過十二天,當月不發自行車磨損費。你自己去算算,是不是這麽多錢?”羅班長如數家珍地報完帳,又對白素珍說,“廠裡馬上要調級,每個人都要參加考試。你考慮一下報什麽項目,好好準備一下。”
這事白素珍已經聽同事們講過了。
包裝車間的工人可以挑選考試項目,根據考試成績來調級,據說超過日定額百分之二十,就能上調一級半。
白素珍想到包線不是她的強項,所以選擇了折盒。折盒的日定額為三千個,如果想超百分之二十,就得折三千六百個。她把調一級半作為自己的奮鬥目標,考試前抓緊練習。
到了考試那天,她如同拚命一般地努力,結果完成了四千個。
白素珍興奮地問計數的羅班長:“聽說超過定額百分之二十就能調一級半,我超過了三百之三十多,調級應該沒問題吧?”
“是誰告訴你超定額百分之二十能調一級半?”羅班長黑著臉問。
“大家都這麽講,說這話是葉廠長在動員大會上承諾的。”
“嶽廠長是說,這次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可以調一級半,並沒有講超過定額百分之二十就能調一級半。”
“這樣啊!”白素珍顯得有點兒失望,“那是她們聽錯了,誤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你是三歲的小孩呀!”羅班長惱火地訓斥道,“我還告訴你一件事,現在有好多一百元錢的假鈔。像你這種準備拿秤稱錢的人要注意,別人拿一百元換你十元時,你可千萬別上當。”
這是什麽意思啊?羅班長為什麽不高興?白素珍覺得莫名其妙。
考試結束走出車間時,那些折盒的工人也都說起了風涼話。
“我隨大流,折三千個了事,不想巴結主任和班長。”
“白師傅,你折盒數量第一名,這次調級肯定沒問題。”
“白師傅,像你這樣有才能的人,應該讓主任提拔提拔。你可以到廠辦公室去搞思想政治工作。”
……
白素珍認為這些人嫉妒她,所以顯得滿不在乎,甚至對諷刺和挖苦她的人嗤之以鼻。她當天下班回到家裡時,老馬已經去稅務局上班了。馬穎還沒有放學。桌上有馬傑留的一張字條,說他去火車站買票,可能會晚一點兒回家。
白素珍於是開始煮飯。
飯熟了,菜炒好了。馬穎回家了,但馬傑還是沒有回。
母女倆隻好坐在客廳裡,一邊看電視,一邊等馬傑。
快七點鍾的時候,門鈴響了。
白素珍忙去開門,結果看到了張國強、馬紅和馬傑三個人。
他們進門就說,馬傑的車票已經買好了,明天坐火車返回柳州。
“馬傑,你走之前,就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講?”白素珍突然問。
馬傑果斷地回答:“沒有。”
“沒有?如果連話都沒有對我講的,那你就別走了!”白素珍生起氣來,把他裝行李的提包拿到大臥室裡,鎖上房門。
馬傑挑釁地問:“你希望我對你講些什麽呢?”
“講些什麽?你兩年多如同人間蒸發了一樣。我摔傷了你不管,你爸摔傷了你不管,馬紅出嫁你不管,馬軍找工作你不管。這次發電報讓你回,就是要你安排老的和小的。你是家裡的長子,是弟妹們的兄長,應負什麽責任?俗話說,生身的父母放一邊,養身的父母大於天。我不是你們的後媽,是你們的養母。我養了你們小,你們就應該養我老!我現在身體不好,經常生病,製線廠的活兒也乾不了,我準備病退了。你們必須按月付我營養費。你是老大,你不給,他們都不會給。你必須帶這個頭。”
“不給!不給!就是不給!”馬紅率先表示反對,“你是為加枝才來到這個家的,你去美國找加枝養你老!”
馬傑見有妹妹幫腔,也來勁了。他怒氣衝衝地跑進廚房,抄起切菜刀,威脅說:“誰要我拿錢,我就殺了誰!”
張國強見此,趕緊搶下馬傑手裡的菜刀,製止他行凶,並大聲訓斥馬傑和馬紅,暫時平息了這場風波。
白素珍沒有想到馬紅這麽可惡,馬傑這麽凶狠。
好漢不吃眼前虧。眼下就忍了,她準備事後再找他們算帳。
馬傑走後,家裡驟然安靜下來。馬軍也當兵去了,家裡只剩下老兩口和馬穎三個人,前所未有的冷清和單純。
老馬還是在稅務局看門。白素珍依然在製線廠上班。馬穎雖說已經上初中了,成績還是一塌糊塗。
白素珍這天上班時,突然看到車間裡的工人們神情異樣,有的還聚在一起議論紛紛,顯得極其憤慨和不滿。她走過去一打聽,原來是廠裡要調整折盒任務指標,從每天三千個提高到每天四千個。
大家把憤怒的矛頭指向白素珍,認為她是導致廠裡提高折盒任務指標的罪魁禍首,埋怨她考試那天不該折那麽多。有人要她去找廠長撒謊,說考試那天弄虛作假,根本就沒有折到四千個;有人叫她去找領導解釋,說自己誤以為超任務指標百分之二十能夠調級,所以折盒時只顧數量,不顧質量,折出的盒子好多都是次品;還有人毫不留情地譴責她,用惡毒的語言對她進行人身攻擊……
白素珍感覺自己受了極大的侮辱,同時也意識到,這是生產科長張瘸子想陷害她。
再也不能忍氣吞聲了,必須奮起反擊!她向車間主任打了聲招呼,就去找分管生產的“葉副廠長”。
她向“葉副廠長”講明,考試那天自己幹了八個半小時,拚出老命才折了四千個。如果把任務定為四千個,誰也沒有辦法完成。
“你有意見去找車間主任提。讓車間主任把大家的意見收齊後,再一起交上來。”嶽威很不高興地回答,“你單獨來找我,我不接待!”
白素珍氣呼呼地轉身離開了。
回到車間,工人們還在一個勁地埋怨她。
白素珍對大家說:“你們放心,我一定讓領導把折盒任務指標降到三千個。”
“你要是有能耐讓領導把任務指標降下來,我們請你吃一頓。”
“行。一言為定!”白素珍信心滿滿地回答。
她心裡已經想好了從生產科長入手,向張瘸子宣戰。
下班回到家裡,白素珍顧不上做晚飯,也無意上床休息,而是精神抖擻地坐到寫字台前,拿起筆來給製線廠領導寫信。
她一鼓作氣地把信寫好後,又覺得字跡東倒西歪,實在太難看,叫老馬幫她抄一次。
老馬看過信的內容,嚇得臉色慘白,膽顫心驚地對老婆說:“你這樣向廠領導開火,對自己不好。當今社會就是那個樣兒,權大於法,有權就有理。你一個平頭老百姓,只有無條件地服從。哪兒有什麽道理可講?哪個會為你主持公道?你這樣自不量力地與他們鬧,他們會變著法兒整你。何必呢?”
“我就不信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我忍氣吞聲已經一年多了,再這麽忍下去,他們就會將我踩在腳下,讓我永世不得翻身。”白素珍堅定地說,“你隻管抄信,其他的事莫管!”
老馬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老老實實地把那封火藥味十足的信抄了一遍,提心吊膽地交給老婆。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白素珍利用上廁所的時間,把她的“挑戰信”送到廠辦公室,讓收發員轉交給張瘸子。交信的時候,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就像第一次奔赴戰場的士兵,感到非常緊張。
下樓的時候,她告誡自己要沉著冷靜,要增強必勝的信心。不然的話,自己就會在保定製線廠無立足之地。
白素珍回到包裝車間,繼續工作。
沒多大一會兒,羅班長來了,對她說:“白師傅,張瘸子叫你去他辦公室。”
“好啊!看來他是準備與我乾仗,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有話好好說!你也不要生氣。”羅班長囑咐她。
“他怎麽來,我就怎麽懟!”
白素珍前往生產科,來到張瘸子的辦公室。
好家夥!屋子裡人頭攢動,擠得水泄不通。
張瘸子見到白素珍,對她不理不睬,繼續與其他人交談。
白素珍耐心地站了一會兒,最後主動問:“張科長,是你找我嗎?”
張瘸子沒有回答,而是拉長聲音打起了官腔,慢條斯理地質問道:“你怎麽又在無事生非呢?”
白素珍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你才無事生非呢!你憑什麽把折盒任務指標提高到四千個?”
“誰告訴你是我調的呀?你寫那封恐嚇信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恐嚇信?你把信交給廠長,也可以把信張貼出去,讓群眾評論評論,看我講的是不是事實?”白素珍心裡的那顆定時炸彈突然引爆了,她大聲地嚷起來,“你張瘸子欺負我一年多,我已經忍受夠了!你憑什麽克扣我的工資?憑什麽不發我的烤火費?別人遲到早退你不管,我提前下班兩分鍾,你扣我一塊錢。你為什麽要故意和我過不去?你曾答應幫助我,一年多了,你摸著良心問一問,你幫了我什麽?”
“我才不會幫你呢。”張瘸子不屑一顧地回答。
“那你為什麽要騙我?騙我送你那麽多東西。”
張瘸子一愣,毫不在乎地回答:“你各人要送的,我又沒向你要。”
“我送東西你,是相信你會幫助我。你收了我的東西,不僅不幫我,反而欺負我。你這種德性還不如一條狗!人拉一堆屎給狗吃,狗還知道向人搖搖尾巴,表示謝意。你是不是連狗都不如?你這個騙子!你利用手中的權力到處敲詐勒索,仗勢欺人,遲早會遭報應的!”
因為吵架的聲音很大,把同樓層各科室的人都引來圍觀。
張瘸子的辦公室更擠了。大家都在看熱鬧,沒有一個人扯勸。
直到包裝車間主任和羅班長趕到,把白素珍從人群裡拉了出來。
“你這個沒人味的東西!吃了我六十多塊錢的東西,還欺負我。你給我吐出來!”白素珍被兩位領導架著走,還在叫罵個不停。
到了辦公室外面的走道上,車間主任和羅班長都勸她要冷靜,有話好好說,不要大吵大鬧。
“我在信中給他講過了,他怎麽來,我怎麽懟。他今天見面就罵我,汙蔑我,侮辱我,叫我如何跟他好好說?”白素珍余怒未消。
回到包裝車間,大家聽說白素珍與張瘸子鬧起來了,都嚇得不敢言語。
白素珍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十指交叉地插合,思考下一步的對策。
這時,車間主任領著人事科長來了。兩人一起做白素珍的思想工作,並詢問她有什麽要求。
白素珍氣呼呼地提出:“第一,折盒的任務指標應維持在三千個;第二,克扣我的工資和冬季烤火費要全部補給我。我就這兩個要求。如果不能滿足我,我就天天去找他張瘸子鬧!”
人事科長拿出紙和筆,一五一十地記了下來,說馬上就去向廠領導請示。
車間主任和人事科長走了之後,白素珍也沒心思上班了,坐在工位上生了半天悶氣,就騎車回家吃午飯。
在路上,她遇到了好幾個同事,大家都熱情地和她打招呼。還有人向她豎大拇指,對她今天的行為表示讚許。
“張瘸子向來狗仗人勢,欺上瞞下。他在製線廠為所欲為,有的工人被他逼得喝耗子藥自殺。”
“他就該罵!你給咱們這些老實工人出了氣。謝謝你!”
“罵得痛快!解氣!張瘸子就不是他媽的個好東西。我們平時議論時也總是說,他這輩子是瘸子,下輩子也會是瘸子。”
……
聽到這些支持鼓勵的話,白素珍感到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