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刻鍾的樣子,春芝回了。
見到王加根和方紅梅,她笑了笑,招呼他們坐,又叫老吳替她去磨豆腐。她進廚房打開煤爐子,準備為煮麵條招待客人。
加根和紅梅推辭,但她執意要煮。
趁春芝切臘肉的工夫,加根到廚房裡與她聊天。
春芝問加根教書忙不忙,還在與他媽通信沒,有沒有去過他媽那兒。她自始至終沒有提到厚仁、厚義、厚道和三個嫂子,也沒有說起她現在的家庭生活。因為講的是孝天方言,鄉音一下子拉近了她與王加根之間的距離。
臘肉面條煮好後,春芝給加根和紅梅各盛了一大碗,又叫大輝去喊老吳回來吃飯。
大輝出門不久,又噘著嘴巴回來了,嘟噥著說:“他不吃。”
春芝於是盛好一碗面,讓大輝送到豆腐鋪去。
“臘月三十讓大輝小輝到我們那兒吃年飯,然後一起去給四叔上墳。”王加根突然提議。
春芝遲疑了一會兒,回答說:“上墳可以,吃年飯就免了。你們大老遠來農場,按說我應該接你們。哪兒又能給你們家添麻煩?大輝小輝又不懂事,大年三十的,鬧得你們不安寧,反而不好……”
王加根說沒關系,也不麻煩。兄弟們這些年沒有見面,今年好不容易聚在一塊兒,理應在一起吃頓團圓飯。
正互相客套的時候,大輝端著面條又回來了。
他把那碗面擱在桌子上,什麽也沒說,端起自己的那碗繼續吃。邊吃邊抽泣,淚水如斷線的珠子,直往碗裡面掉。
王加根不好過問。
春芝也沉默著,沒有作聲。
吃罷面條,王加根和方紅梅就匆匆告辭了。
路上,方紅梅說,加根在廚房與春芝聊天的時候,大輝小輝都圍著她訴苦。說他們的新爸爸隻喜歡妹妹,不喜歡他們。妹妹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他們卻什麽也得不到,還經常挨打。他們的媽媽也向著新爸爸老吳,不允許他們去大伯二伯家玩兒。
說不清因為什麽,王加根的心情很沉重。
他和大輝小輝本沒什麽來往,也談不上有感情,平日提到和想到的時候都不多。那麽,又是什麽東西,把他們這麽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使得他像關心自己的命運一樣關心起他們來了呢?
方紅梅又問王加根,有沒有向他爸提借錢的事情。
王加根回答:“還沒。”
方紅梅就顯得不高興。她提醒道,銀行馬上就要放假關門了,不早一點兒對他們講,年內可能就取不出錢來。
看來這件事情是捱不過去的。方紅梅既然為借錢而來,不借到錢,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臘月二十四,家裡準備過小年。
王厚義說,晚上多弄幾個菜,好好喝幾盅。
胡月娥滿口答應著,並且說:“把你兒子帶來的好酒開一瓶,讓你們父子倆一醉方休。”
晚餐的氣氛很好。
王厚義從提起酒杯開始,嘴就不閑著。他說,別看住在工棚裡沒有大伯家房子寬,這裡也有不少有利條件呢!住在宿舍區不準喂雞,而這裡雞鴨成群沒人管;這裡用電是直接從製磚車間接過來的,沒過電表,不交錢,電爐子可以隨便燒。另外,這裡可以開荒種莊稼。
“你們看見沒有?房前那片菜園子就是我開的。屋後面的塘埂子上,每年我都要栽一些南瓜和絲瓜。大塊兒的地方就種芝麻、種花生、種黃豆,
臭水溝裡還能栽芋頭。這些收入加在一起,比工資還高呢!” 胡月娥絮絮叨叨,說的全是春芝的不是。
她說,剛來農場時,她不怎麽會做磚坯和瓦坯。春芝總是故意為難她,出她的洋相。
王厚義打斷她的話:“別說春芝了!說點兒高興的事情。過小年嘛,總把她掛在嘴邊兒,掃興。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
一聽說講笑話,欣欣放下手裡的肉骨頭,直嚷嚷:“爺爺快講!我最喜歡聽笑話了。”
王厚義喝了一口酒,給欣欣夾了一塊雞肉,對她說:“這個笑話還是你爸小時候的事情呢。有一年夏天,天熱得不得了,我在廂房裡搭了一個鋪,和加根就在那上面睡。為了通風涼快,後門總是敞開著。有一天睡到半夜裡,我一覺醒來,發現加根不見了。我在屋裡到處找,也沒見著他的人。我嚇壞了,以為是被狼叼走了——王李村離雙峰山那麽近,經常有豺狼進村子裡來。我把勝枝的爸媽喊起來,一起出去找。大家提著馬燈,打著手電筒,在村子裡到處找。找了一兩個鍾頭,還是沒有找到。”
欣欣緊張得兩眼瞪得大大的。
加葉加花不吃也不喝,想知道最後的結果。
“你們猜他到哪兒去了?”王厚義故意賣起了關子,“找來找去,最後還是在床上把他找到了。床與牆之間有個空當,他就滾進那空當裡,被帳子兜著。我們急得不得了,他一個人在那裡睡得正香。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三個小孩兒果然都笑了起來。
胡月娥和方紅梅也不約而同地笑了。
王加根低著頭喝酒吃菜,不以為然。這故事他爸不知講過多少回,他早就聽厭了。等大家情緒都穩定下來之後,他鄭重其事地喊了一聲“爸”,然後,非常艱難地轉入了這些天想說又沒有說的話題,提出了他們要借錢的想法。
空氣驟然間如同凝固了一樣。
所有的人都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屋子裡安靜得讓人心慌。
三個小孩兒已經吃飽了肚子,跑到外面玩去了。
王厚義悶悶地喝下滿滿一盅酒,清清嗓子,咳嗽了一聲。
“賣房子的這筆錢呢,我一直不敢動。”王厚義說,“它是祖業,我不願意背敗家的罵名。去年大川找工作,你大伯向我借錢,我沒有借給他,到現在他還對我一肚子意見。現在你們有難處,我也沒什麽好說的。這錢我也是準備在你們困難的時候,給你們用的。”
“我們只是借用。”王加根重申,“兩年之內,我們一定還清!”
“什麽借不借的,又不是外人。”王厚義說。接著,他從白素珍爭奪房產說起,以及他為什麽賣房,來農場幾年的生活情況,娓娓道來。長篇大論,滔滔不絕。說到悲傷處,還淚水漣漣,泣不成聲。
王加根沒有料到,他爸心裡居然也有這麽多的委屈和苦情。
王厚義最後說,錢在銀行裡存著,五年死期,還沒有到期,也不知取不取得出來。
“定期存款憑身份證是可以提前支取的。”王加根回答。
“可我和你媽都沒有辦身份證。”
“沒有身份證,讓單位開個證明也可以。”
王厚義說那就行,答應明天去找磚瓦廠領導開證明。
事情暫時這樣說妥了。
方紅梅心裡的一塊石頭也算落了地。
第二天上午,王厚義把證明開回了。
王加根以為馬上就可以取出錢來。
王厚義卻說,錢不是存在江漢農場,是交給厚道存的,在漢南那邊兒的銀行裡。
王加根一聽就涼了半截,漢南離這兒有三百多裡路呢!再加上厚道的參與,能不能借到錢,變數可就大了。他心裡完全沒有底,但既然已經提出的借錢,父親又同意了,他還是想去漢南試試。
除夕那天,王厚義和胡月娥早早地起床,簡單地過完早,就開始籌備年飯。
他們翻出家裡的各種乾鮮菜,該洗的洗,該浸的浸,該切的切,該煮的煮,該燉的燉,乒乒乓乓地加工。兩人絞盡腦汁,想方設法把這些菜拚成盤兒、湊成碗兒,力爭把年飯席辦得豐盛體面些。
王加根為了展示自己的廚藝,主動提出掌鍋鏟把兒。他腰上系著圍裙,在廚房裡忙得滿頭大汗,儼然一個專業廚師。一會兒要這,一會兒要那,對其他人呼來喚去,嚷得他們跑進跑出,腳不沾地。
王厚義說,來農場四年多了,只有今年才是真正的團圓年。
他坐在灶堂前燒火,紅紅的火光,映在他刻滿皺紋的黑臉上,油光發亮。他左手握著早煙袋,右手不時用火鉗從灶堂裡夾出炭火,燃著煙絲,悠閑地吸著,鼻孔和嘴裡冒出乳白色的煙霧。
菜做得差不多的時候,方紅梅帶著加葉、加花和欣欣,一起出去接客。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厚仁夫婦倆和小川來了,但不見大輝和小輝。
方紅梅說,去春芝嬸家時,門上一把鎖。等了好半天,也不見人回,問鄰居,別人也不知道他們上哪兒去了。
“有意回避的。”胡月娥說,“不來就不來!娃娃已經夠多的了,再多兩個,更是鬧死人。”
老老少少圍著桌子坐了下來。
王加根首先給每個人盛了一碗排骨藕湯,說是先打底子,好喝酒。
菜自然是很豐盛的,桌子被大碗小碟擠得滿滿的,連放酒杯的地方都沒有。廚房裡還擱著好幾碗菜沒有端上來。
王厚仁兩口子不住地稱讚。
王厚義胡月娥則一個勁地客套,說比不上大哥家菜的味道好。
王加根一會兒說這碗菜是他最拿手的,一會兒說那碗菜是他的“保留節目”,引導大家嘗這品那,但他自己卻很少動筷子。被油煙子嗆過之後,食欲本來就差,喝了那麽大一碗排骨藕湯,他再也沒有一點兒食欲了。
散席的時候,好多菜都沒有吃完,有的連筷子都沒有動。
大家正準備收場,大輝小輝這時推門進來了。
王厚義連忙給他們拿筷子拿碗,夾菜他們吃。
大輝說,他們去總場買東西了,回來後,他媽就讓他們過來了。
等他倆吃飽後,王厚義就帶著他們前往公共墓地,給他們的生父厚德上墳。因為祭祀的東西多,王加根也拿著鞭炮、燒紙和線香跟著一起去。
路上,大輝小輝歡天喜地,蹦蹦跳跳的,完全不像是去上墳,倒像是去看紅火熱鬧。
王厚義把他倆叫到自己身邊,問他們長大後是姓吳還是姓王,問他們的兩個爸爸哪一個好,問他們記不記得前一個爸爸的模樣,想不想他……
孩子們的回答,自然都是迎合二伯的。
王厚義聽後,就欣慰地笑著,把口袋裡的西瓜籽掏出來給他們吃。
看到這些,王加根又想起了小時候,厚義對他進行的相同教育,想起了他媽白素珍要他改姓,被他拒絕時那凶神惡煞的面孔。
唉,姓名不過是人的一個符號。當父母的怎麽都那麽在意呢?
一個人愛什麽,恨什麽,並不是姓氏能夠決定的。大輝小輝年齡尚小,他們長大之後,是傾向吳家,還是傾向王家,完全是將來的事情。眼下的表態,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王厚義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要大輝小輝說王家好,說生父好,他就高興得心花怒放。看到大輝小輝虔誠地趴在厚德的墓碑前燒紙、磕頭,厚義居然感動得熱淚盈眶。
正月初四,是商量好去漢南厚道家的日子。
王加根一家三口先到厚仁家和春芝家告辭,然後和王厚義一起,冒著大雪,爬上了開往漢南的長途汽車。
漢南區隸屬於WH市管轄,區政府所在地叫紗帽鎮。他們到達那裡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王厚道對二哥和加根一家三口的到來倍感意外,但還是表現出非常高興的樣子。
厚道他老婆更是喜得不得了,拉出他們的兩個女兒,與王加根和方紅梅相認。
大家聚在客廳裡吃糖果、嗑瓜子、拉家常。這些年沒有來往,值得回憶和互相介紹的東西太多了。
王厚道已經榮升漢南區宣傳部副部長,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他的話自然特別多,如同開閘的洪水,關也關不住。
他和厚義一直在議論著大哥厚仁,還有春芝。言辭中,除了責備和挑剔,就是痛恨和謾罵。
王加根在一旁聽著,感覺特別不舒服。
都是自家親人,何必要那樣苛求呢?他幾次想打斷他們,轉移到借錢的事情上,但話到嘴邊兒,又沒有說出來。
後來菜端上來了,大家又吵吵嚷嚷地開始喝酒吃飯。
飯後,坐在客廳著喝茶聊天。
王加根這才開門見山,說明了他們借錢的意思,並反覆強調,錢只是暫時借用,緩解一下眼前的困難。
“你們不管怎麽難,總比你爸的日子好過一些吧?”厚道居高臨下地提示道,“你們這次到農場去也看到了。”
王加根說:“長江後浪推前浪。我爸肯定也希望我們過得好。”
“你爸希望?那是你爸的高姿態。你們做後人的,就不應該有這種想法。”厚道訓斥道,“你爸把你撫養成人,供你成家立業,已經盡到自己的責任。現在輪到你們孝敬他了!你們應該盡可能地讓他和你們保持同一生活水平。你們有什麽家具,就應該給他買什麽家具!你們穿什麽衣服,就應該給他買什麽衣服!你們吃的用的什麽,就應該讓他擁有什麽!”
這些話聽起來,讓王加根心裡直發毛。
他對厚道說:“三叔,你說的這些都不錯,可我怎麽覺得,你只是拿馬列主義的電筒照別人?爺爺奶奶在世的時候,你穿呢子大衣,他們怎麽穿的是破棉襖?你住三室一廳的大房子,他們怎麽住的塌牆爛院?你吃酸的喝辣的,他們怎麽在你家裡連一口飯也討不到?最後還是我爸為他們養老送終?我們現在的生活條件,是比我爸要強一些,但與同齡人相比,我們寒酸得不能再寒酸,可憐得不能再可憐。我們借錢,也不是為了過什麽奢侈的生活,只是想擁有一部社會上早已普及了的電視機,難道這也過分嗎?”
本來咄咄逼人的王厚道,聽到這兒就語塞了,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王加根又問他爸:“你老還是表個態, 這錢到底是借,還是不借?”
王厚義囁嚅道:“那就要看你三叔的意思了。”
方紅梅聽到這兒生氣了,質問公公:“這錢到底是您老的,還是三叔的?我們向您老借錢,怎麽要看三叔的意思?”
王厚義啞口無言了。
王厚道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香煙,狠命地吸了幾口,又慢慢地向外吐著,臉上似笑非笑,顯出嘲弄的樣子。
最後,他像下了很大決心似地說:“這個錢誰也不能動!這是你爸的養老保障金。”
王厚義馬上附和:“也不只是我,還有你後媽和加葉加花。我年紀大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們靠誰去呀?”
話說到這份上,王加根覺得再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
養老保障金——也就是說,他爸根本就沒有作他這個兒子的指望。王厚義的後半生,還有他老婆和兩個小女兒,依靠的是那筆王家祖業換來的五千多塊錢!
方紅梅眼睛都氣紅了,但她緊咬下唇,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王加根騰地從沙發上站起身,開始收拾他們的東西。然後,抱起已經熟睡的欣欣,不顧王厚義的勸阻,走出了厚道的家門。
他們冒著隆冬凜冽的寒風,走過紗帽鎮深夜冷冷清清的街道,前往長江碼頭,準備坐輪船武漢,然後轉火車回花園。
長江沿岸,夜幕下的點點燈火忽明忽暗,如遊動的鬼火一般。
江風呼嘯,他們不時打著寒顫,在茫茫黑夜中,尋找著客輪停靠的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