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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132章 悲喜交集
  進入臘月份以來,鄒肖村接連發生盜竊事件。被盜的多半是臘肉、臘魚、香腸之類的年貨,也有準備過年穿的新衣服,或者自行車、手表之類的貴重物品。

  牌坊中學也未能幸免。

  趙乾坤的宿舍門鎖被撬開,他給女兒買的電子琴和熨衣服的電熨鬥被偷走了。鄒貴州宿舍的窗戶玻璃被砸了,鋼筋撬掉好幾根,堆放在他宿舍的十幾扇木窗被洗劫一空——這些木窗原本是準備用來更換校舍被損壞的窗戶的。王加根有天早晨起床後,準備到後院子裡小便,卻驚奇地發現屋簷下的雞籠不見了。他的心怦怦直跳,屏住呼吸在後院裡到處尋找,沒有。他又跑出家門,到學校外面尋找。結果,在圍牆附近的稻田裡發現了那個被摔壞的空雞籠——十幾隻雞早已無影無蹤了。

  王加根垂頭喪氣地返回家裡,心裡一直在罵那盜賊,恨得牙齒癢癢,氣得七竅生煙。不過。同時又有點兒慶幸,慶幸自己昨晚沒有把臘魚臘肉晾在後院子裡面。不然的話,年貨又得重新置辦。

  “離開!離開這個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方紅梅嚇得面色蒼白,氣得渾身發抖,驚慌地叫喊起來,“要是晚上來幾個蒙面大盜,我們一家人的性命都難保。”

  王加根也有同感。

  是啊,這樣孤孤單單地守在校園裡,一到放假就看不見人影,他們的人身安全確實沒有保障。但是,想離開這裡又談何容易?分明有當律師那麽好一個機會,又被他自己錯過了。唉!我為什麽不爭口氣?為什麽要提前交試卷?為什麽不多檢查一遍?五本試卷多考四分,稍微仔細一點兒是完全可能的。如果取得了律師資格,我不是就能夠穩穩當當地調進孝天城?太可惜了。他又開始悔恨,開始埋怨自己。

  “爸媽那邊兒還是沒有消息?”方紅梅突然這樣問。

  王加根搖搖頭,說:“應該快了。以往都是一個星期左右收到回信。”

  上次從孝天城回來後,王加根就對方紅梅講了湯正源托他買酒的事情。方紅梅比較讚成敬文的觀點,認為還是應該想辦法買兩瓶五糧液,無償地送給湯正源。

  “錢呢?”王加根問。

  “找你爸媽借!”方紅梅果斷地回答,“你爸把王李村的房子賣了,手裡攢著五千多塊錢,總不會連三百塊錢都不借給我們吧!還有你媽,打起官司來總是大把大把地燒錢。現在我們有難處,也是為了你個人的前途,她總不至於見死不救吧!”

  王加根沉默了一會兒,顯得顧慮重重:“我不想與他們之間有經濟上的瓜葛,也不想讓他們為難。算了,不勞煩他們了,還是找學校借吧!”

  “不行!”方紅梅堅決反對,“到學校借錢每個月又得扣工資,個個月搞得緊巴巴的,還要看別人的臉色。什麽叫不想與他們之間有經濟上的瓜葛?他們是你爸媽,你是他們的兒子。父母與兒子之間就不能互相幫點兒忙?他們將來老了,未必就不找我們?”

  王加根無言以對。

  “你給爸媽一邊兒寫一封信,告訴他們眼下我們遇到的困難,說明借三百塊錢的用途,看他們是什麽反應!”方紅梅不由分說地吩咐道。

  看來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王加根隻好按老婆說的去做。

  兩封信是同時寄出的,已經五天了,還沒有回音。

  第六天,王加根收到了白素珍郵來的一張匯款單,三百元,正好是他信中提到的數目。附言欄裡還有一句話,

說她今年有可能回湖北過春節。  有了錢,王加根就趕緊去孝天城。找敬文買了兩瓶五糧液,送到湯正源家裡。

  湯正源假模假樣地推辭了一陣兒,最後還是笑納了。

  那天剛好進入二月份,農歷臘月二十五。坐在從孝天城返回花園的火車上,王加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兩顆“手榴彈”扔出去了,也不知能否聽到響聲。三百元錢,幾乎是他半年的工資,就這麽送給了別人,想起來還是有點兒心疼。這次送五糧液,與上次送一百元錢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上次送出去,他感到快樂無比;這次送過之後,卻是淡淡的憂傷。金額懸殊是其次,主要是對前景的預想不一樣。上次比較樂觀,覺得送過錢之後事情就能夠辦成;這次則恰恰相反,東西是送出去了,事情能否辦成還是個未知數。還有一點讓他感到吃驚的,就是自己思想觀念的變化。

  這麽些年來,他一直痛恨拉關系、走後門,對那些靠請客送禮辦事情的人嗤之以鼻,沒想到他自己也會成為這樣的人。以前他並不知道什麽是好煙好酒,如今已經見識了“阿詩瑪”“紅塔山”“茅台”“五糧液”這些奢侈品。他甚至有點兒後悔自己開竅得太晚了。如果早一點兒開竅,拉下面子,狠狠心,在處理人際關系方面多花點兒本錢,說不定自己的小說早就發表了,工作早就調動了。

  環境改變人,或者說,是環境逼著人去改變。這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似乎沒多大關系。

  我只是想憑本事換份工作。孝天市法律工作者那麽匱乏,我又具備從事法律服務工作的能力和水平,按說這是很正常、很簡單的事情。對用人單位同樣有好處,但他們就是不用你,逼著你去走歪門邪道。

  這個道理上哪兒說去?

  回到牌坊中學的家裡,王加根意外地見到了王厚義、胡月娥、加葉和加花。他的第一反應是,他們是給他送錢來的,因此心頭一熱,暗自驚喜。難怪沒有收到他們的回信,原來他們是準備送錢上門。

  “我們是今天早上從潛江動的身。打算先去一趟王李村和胡家灣,然後到你這兒過年。”王厚義見到兒子,興奮地通報了他們的行程安排。

  胡家灣是胡月娥的娘家。

  聽到這兒,王加根沒有吭聲,心裡卻在打鼓。因為他媽白素珍寄錢來時曾留言,說今年有可能回湖北過春節。如果他爸和他媽這對“冤家”在牌坊中學相遇,那今年春節可就熱鬧了!弄不好又要打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王加根暫時還不想把自己的顧慮說出來,免得掃了他爸的興,讓他爸以為是他不樂意留他們。

  王厚義帶來了自家做的糍巴、豆絲、醃辣椒、鹹蘿卜條,還有一塊臘肉和兩條乾魚。他一樣樣地從蛇皮袋子裡拿出來,擺在客廳的地面上,臉上充滿了驕傲和自豪。

  王加根把這些東西收進櫥櫃,又進廚房幫方紅梅做飯。

  晚餐的氣氛還是比較熱烈和溫馨的。王加根和他爸喝白酒,方紅梅和胡月娥喝紅酒,三個小朋友喝橙汁,顯得其樂融融。

  因為王厚義一直沒提借錢的事,方紅梅試探地問:“加根上星期給您寫了一封信,不知您收到沒有?”

  “沒有啊。”王厚義露出非常吃驚的樣子,轉過頭又問王加根,“你給我寫信了?怎麽沒有收到呢?會不會是郵局的人弄丟了?現在這些送信的,一點兒責任心也沒有!”

  “弄丟倒不會弄丟,說不定是耽擱在路上,還沒有送到我們那兒。”胡月娥接著推測。

  方紅梅的臉色陰沉下來。

  她懷疑王厚義和胡月娥一唱一和,是在裝聾作啞,玩老把戲,於是直截了當地說:“加根是想向您借錢。他正在找人幫忙跑調動,要花錢。”

  緊接著,她又把王加根考律師和跑調動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特別強調了這次調動的重要意義和緊迫性。

  “這是好事情!”王厚義聽了也很興奮,“要是能夠改行當律師,又能夠調進孝天城,肯定比現在強得多。欣欣將來也有地方上幼兒園。跑調動得花多少錢?”

  “得花多少錢還不清楚。”方紅梅說,“眼下急需三百元。”

  王加根馬上解釋道:“這錢我們已經借到了。”

  “什麽借到了?你能肯定送過那兩瓶五糧液,事情就一定能夠辦成嗎?”方紅梅惱怒地瞪了丈夫一眼,不由分說地搶白道,“接下來還要找司法局長。就算司法局長同意了,還要找市教育局和鄉教育組的領導,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王加根又無話可說了。

  見此情景,王厚義不得不表態。他說,調動工作是大事情,該花的錢還是得花。三百元錢不是個小數目,他一時也拿不出來。賣房子的錢在銀行裡存了死期,是厚道幫忙辦理的。等他回潛江之後,去找加根他三叔,看能不能想辦法取三百塊錢出來。

  “這幾千塊錢是賣房子得來的,是祖業,我不想輕易去動用,免得背上敗家的罵名。”王厚義再一次聲明自己的觀點。

  方紅梅說:“我們只是暫時借用,將來會一分不少地還給您。”

  “對了,還有一件事差點忘記告訴你們。”王厚義望著加根說,“你三叔馬上要調到WH市,好像是在漢南區宣傳部當什麽官兒。你給他寫一封信,把話說軟和點兒。說不定他將來能幫你們一些忙。聽話,學聰明一點兒,不要總是那麽強。”

  王加根沉默不語,不願意談這個話題。

  家裡一下子多出四個人,晚上睡覺成了個大問題。現有的一張大床和一張小床,肯定睡不下七個人。

  王加根把隔壁初一(2)班的教室門打開(鑰匙放假前他就要到手裡了),四張桌子拚成一張“床”。方紅梅在上面鋪上墊絮和床單,又上了兩床被子,過夜的問題只能這樣對付了。

  厚義夫婦和加葉加花在教室裡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們就去了王李村,說好臘月三十趕回牌坊中學吃年飯。

  在他們離開的這幾天裡,家裡重歸於平靜和安寧,但王加根一直心神不定,每天都如履薄冰。他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如果母親和繼父突然回來了,他就扯個借口去一趟王李村,讓王厚義那一波人再不要到牌坊中學。但是,直等到臘月三十,厚義月娥他們返回來之後,仍然不見白素珍回。

  或許,母親不會回來了吧?就讓父親他們在這兒歡歡喜喜過個年?可是,萬一母親除夕或者大年初一回來了呢?她這人向來想起一曲是一曲,不按規矩出牌,完全有這種可能性。加根他奶去世的那一年,她不就是大年三十回的王李村?

  吃年飯的時候,王加根還是向王厚義和胡月娥道出了他的苦衷,說他媽這兩天有可能從保定回來。他不想他們在牌坊中學相見,更不希望鬧得雞犬不寧。

  王厚義胡月娥一聽,臉色霎時變得鐵青。兩人商量了一會兒,對加根和紅梅說,既然是這樣,他們就不在這兒過年了,還是去胡家灣。在胡家灣玩幾天之後,直接從那裡回江漢農場。

  王加根思忖片刻,有點兒過意不去,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只能這樣了。”方紅梅抱歉地說,“並不是我們要趕你們走。大過年的,實在是不願意看到大家鬧得都不愉快。”

  話說開之後,王厚義和胡月娥開始清理他們的東西。

  王加根從書櫃裡拿了一大把鉛筆和幾個作業本,送給加葉和加花,又一人給了五塊壓歲錢。然後推上自行車,送他們去花園汽車站。

  眼看他們爬上長途汽車,王加根心裡非常難受,覺得他們爺兒四人也確實可憐。興致勃勃地從潛江跑回孝天,結果連個落腳安身的地方都沒有。可轉念一想,這又能怪誰呢?還不是因為你們把王李村的房子賣掉了!怨恨再次湧上他的心頭。

  打發走了父親和繼母,王加根就等待著母親的出現。可是,一直到年過月盡,寒假結束了,白素珍還是沒有回。

  這期間,他們先後去了白沙鋪和方灣菜園子村,還到孝天城去給湯正源拜了年。

  關於王加根借調的事情,湯正源依然說沒有消息,叫他耐心等待。

  大約過了一個半月,王加根有一天在辦公室裡翻閱報紙的時候,突然興奮地大叫了一聲。

  《孝天報》上面刊載有最近一期的《槐蔭文學》作品目錄,排在最前面的,居然是他的小說《男人的眼淚》!這篇小說被《長江文學》退回之後,他又寄給了《槐蔭文學》,沒想到這麽快就發表了。

  王加根的驚叫聲把辦公室裡的教師都吸引了過來。

  看過報紙上的作品目錄,大家對王加根讚不絕口,都想盡快讀到這篇小說。

  “樣刊這兩天應該就會寄過來。”他把握十足地說。

  “說不定花園郵局就有賣的!”寧海濤主任已經急不可耐,“你去買兩本回來給我們看看。”

  王加根於是向學校領導打了聲招呼,騎上自行車就往花園鎮街上跑。

  花園郵局報刊零售部果然有這期雜志賣!

  他一次性買了十本,先自己坐在長條椅上瀏覽了一遍。

  《男人的眼淚》刊登在這期雜志的頭條位置,十六開本八頁,一萬多字,基本上沒怎麽改動。看著變成鉛字的小說,他心裡真如喝了蜂蜜一樣甜。

  回到學校,十本雜志很快就被同事們搶走了。

  辦公室即刻變得鴉雀無聲,大家開始專心致志地閱讀。沒有搶到雜志的教師,就站在別人身邊,幾個人共著看一本。他們時而斂聲屏氣,時而議論紛紛,時而面色凝重,時而笑出了聲。

  “寫得太好了!道出了我們這些窮教師的心聲。”

  “教師地位太低了,難得有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加根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我老婆總是埋怨我沒有用。加根為天下當教師的丈夫喊冤叫屈,讀起來讓人覺得特別解氣。我要把這本雜志帶回家,讓我老婆好好地看一看。”

  “這篇小說發表真是一件大喜事!要好好慶祝慶祝。晚上去加根家裡喝酒。”

  ……

  結果這天放學後,十幾個教師都湧到了王加根家裡。他們有的已經在學校食堂打好了飯菜,是端著碗,提著筷子過來的,為的就是來湊個紅火熱鬧。

  方紅梅傾其所有,把家裡好吃的東西都拿出來,炒了七八盤菜擺在飯桌上。

  王加根提出一塑料壺散白酒,又忙不迭地給老師們發煙發糖,比結婚生孩子時還要開心。

  錄音機打開了,播放著時下正流行的歌曲。

  欣欣興奮地跑進跑出,高興得手舞足蹈,叔叔阿姨爹爹婆婆地叫個不停。

  是該熱鬧一下!是該痛痛快快地喝一頓!這樣的好事情,人一生能遇上幾回?別人想借這樣的機會請客都不可能!唯一的遺憾是,家裡小鍋小灶,房屋又太窄小,不可能把學校的教師都請過來。

  酒喝到興頭上,大家都說要買這本雜志,永久收藏。有的還說要向班上的學生推薦,讓他們也來訂閱和購買。

  第二天,幾個班主任都向王加根通報學生訂購雜志的數量。有的把錢都收好了,加起來有一百二十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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