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王加根收到了梁雯的來信。讀過信,他才知道稿子變成那樣兒的原因。
梁雯說,有一個周末,她帶著小說手稿回黃陂老家,本想認真地讀一讀。沒成想,那稿子落到了四歲的侄兒手上。
小家夥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手稿就撕,幾乎把那本稿子變成了一堆紙花。
她氣得大吼大叫,在侄兒的屁股上狠狠打了幾巴掌。
返回學校後,她買了兩卷透明膠,從那堆紙花中清理出碎紙片,一頁一頁地粘好。這項工作多半是在學校圖書館裡進行,整整耗費了她兩個星期的課余時間……
捧著小說手稿和來信,王加根心裡如同翻倒了五味瓶,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自結婚以來,方紅梅對他的文學創作基本上不怎麽過問,也很少讀他寫出來的稿子。有時,他硬把稿子塞到老婆手上,方紅梅也是一目十行地瀏覽,而且貶得一錢不值。與在孝天縣師范學校讀書時相比,“一審編輯”已經判若兩人。
現在突然冒出個女大學生,如此珍惜他的勞動成果,簡直把他當成了名人。一個人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自己的勞動得到別人的承認和尊重。梁雯的崇拜和尊敬,極大地滿足了王加根的虛榮心。他於是自作多情地回了一封信,語句再也不是乾巴巴的。如同面對老朋友,傾訴了自己內心的委屈和苦悶,透露了眼下的尷尬處境。
梁雯馬上回信安慰王老師,對他“甘作綠葉”“甘為人梯”的無私奉獻精神予以充分肯定,表示自己堅決支持王老師的正確選擇。
她還說,自己大學畢業後,準備申請到牌坊鄉任教,爭取與王老師成為“一個戰壕裡的戰友”。
王加根非常感動,但還是勸梁雯不要意氣用事。在畢業分配尤其是職業選擇問題上,一定要慎重。像她這樣的天之驕子,應該有一個更遠大、更美好的前程。就算當教師,也應該爭取留在大城市,怎麽能夠申請到牌坊鄉這樣的農村呢?
……
參加完方敬文和李華的婚禮,就到了一年一度的中考和教師職稱評審。忙完中考和職稱的事情,就進入了暑假。
王加根開始給下一屆初三學生補課。
方紅梅在家裡帶孩子,為最後一次面授學習和函授畢業考試作準備。
雖然和往年的暑假沒什麽區別,做的還是那些事情,但他們明顯嘗到了被人冷落的滋味。特別是王加根,調動沒搞成,又鬧得滿城風雨,壞了人們對他的印象,已經有點兒灰溜溜的。
天太熱了。每天的最高溫度都在四十攝氏度左右,低溫也有三十攝氏度。他們一家人從早到晚呆在校園裡,哪兒也不想去。一日三餐,洗衣拖地,除了這些必乾的家務,什麽事情也不想做。家裡的電扇一刻也不能停地旋轉,停下來了,人就坐立不安,渾身淌汗。學校的電視機壞了,不然,還能用看電視消磨時間。這樣守在蒸籠一樣的屋子裡,簡直不知道日子該如何打發。
這天吃過晚飯,方紅梅提議一家人出去走走。說是白天黑夜關在校園裡,人幾乎要成精神病。
王加根表示同意,他也感覺自己如同籠子裡的困獸,憋悶得要發瘋。
欣欣左手牽著爸爸,右手拉著媽媽,一家三口興致勃勃地走出了牌坊中學。
從學校大門口到107國道,新修的那條寬敞的大路,使得牌坊中學的交通更加方便。正在他們商量是向北去鐵路技校,還是去107國道的時候,
王加根發現正對學校的那條大路上,急匆匆地走過來一個人,似乎還在喊著他的名字。 借著火紅的夕陽,王加根定睛瞅了瞅,發現那人是他父親。
王厚義一手拎著個黑皮包,一手托著個大西瓜,笑逐顏開地朝他們走來。
王加根趕緊跑過去,接過父親手裡的西瓜,領著他回家。
王厚義說,這半年來他一直記著他們一家三口,為他們擔心。他是特意從漢南厚道那兒趕過來的。
“還沒吃飯吧?”王加根問。
“沒呢。在你三叔那兒吃過午飯,就坐輪船到漢口,又從漢口坐火車到花園,從花園火車站走過來的。”王厚義氣喘籲籲地回答。
王加根去後院子裡摘了兩條絲瓜,扯了些白菜,交給方紅梅打理。然後撬開蜂窩煤爐,炸花生米,煎雞蛋。簡單地炒了幾個菜,又發現家裡沒有酒。他趕緊一路小跑,到門衛老寧那兒借了一瓶白酒。
酒菜上桌後,方紅梅就帶著欣欣出門了,說是去操場上走走。
王厚義自斟自飲,一個人狼吞虎咽。
王加根開始為他爸準備晚上睡覺的地方。客廳與廚房之間做有一堵隔斷牆,形成了一個小隔間,擺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櫃和一張桌子。平時這裡是書房,來了客人就可以做客房。
“你在忙什麽?”酒過三杯,王厚義突然對著兒子喊了起來。“叫你喝酒你又不喝,來陪我坐一會兒嘛!”
王加根於是從後面來到客廳,坐在他爸對面。
王厚義借著酒性,七七八八地叨叨起來。
他說,上次從胡家灣回江漢農場之後,他就去漢南找厚道,叫他幫忙取三百元錢出來,準備寄給加根。沒想到厚道說,那幾千塊錢辦的是一張三年死期存單。已經存了一年半,如果提前支取,這一年半就按活期存款算息錢,劃不算。所以,這事就拖著沒有辦。
“沒辦就沒辦!反正我的調動搞不成了,已經泡了湯,再不需要花錢了。”王加根沒好氣地回答。
王厚義又說,厚道已經調到了武漢,在漢南區宣傳部當科長。他老婆也跟著過去了,在漢南人民醫院上班。
厚義叫加根抽個時間去找他們,或者給他們寫封信,說不定他們能夠幫助加根調動工作。
“你三叔還是有些權,熟人又多,我和你後媽到江漢農場落戶口、安排工作,都是他幫忙辦理的。”為了說服兒子,厚義拿自己作例子。
“不!我不找他!”王加根回答的語氣相當生硬,“就算我混得再差,哪怕到大街上討飯,我也不會去求他!”
“唉!你怎麽這麽倔?這麽不懂事?再怎麽說,他也是你三叔,是你的長輩,是你的親人啊!”王厚義急得滿臉通紅。
“三叔?長輩?親人?”王加根怒不可遏地喊叫起來,“他不配這些稱謂!”
緊接著,他如同打開閥門的水管,滿肚子的苦水直往外噴。
厚道乾預他們家的生活,挑撥他父母之間的關系,激化他們家的矛盾;厚道不贍養潛江的爺爺奶奶,把老人送到王李村,又不支付生活費;厚道串通大伯和四嬸娘,拒不參加他和方紅梅的婚禮;厚道上次來牌坊中學時,指手劃腳,盛氣凌人;厚道出歪點子,讓厚義賣掉王李村的房子,又在這次借錢的事情上,故意從中作梗……
王加根這段日子心情本來就不好,一直沒有傾訴和發泄的機會,今天他爸挑起了話頭,他便痛快淋漓地吐一吐心裡的怨氣。
從抨擊三叔王厚道,轉到揭示家庭內部的矛盾,表達自己的不滿。奶奶的慘死。無休止的房產官司。他們拮據清苦的生活,寒酸的婚禮。偏僻孤寂的校園,人身安全沒有保障。欣欣無人照料,沒地方上幼兒園,在學校裡又受隔壁大人和小孩的欺負……
兒子怨氣衝天,當父親的又傻了眼。
王厚義放下筷子和酒杯,既不吃菜,又不喝酒,呆若木雞地坐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王加根見此情景,又有點兒於心不忍,自己開始關閥門:“算了,都是過去的事情,說也沒什麽意義。以後再不要在我面前提厚道,也不要告訴我他當了多大的官,有多大的權。我不會去找他,也不會給他寫信!”
見兒子態度這麽生硬,王厚義知道再說什麽都是枉然。
他又拿起筷子夾菜,端起酒杯喝酒。
“勝根的媽死了,你曉不曉得?”王厚義突然又問。
“死了?我沒聽說呢。”王加根感到有些吃驚,“去年清明節回王李村上墳時,知道她得了癌症,沒想到這麽快就死了。你是怎麽知道的?”
王厚義猶豫片刻,支支吾吾地回答:“是勝枝寫信告訴我的。”
勝根和勝枝分別是本家二爹的孫子和孫女。
說起這姐弟倆的名字,還是蠻有意思的。
我們知道,加根他爺與本家二爹是親兄弟,弟兄倆娶了媳婦後都沒有生育後人。加根他爺抱養了素珍和三貨,本家二爹的兒子也是過繼的。加根他爺去世後,素珍與王厚義結了婚,本家二爹的繼子也成了家。素珍和厚義生的頭胎是女孩,取名加枝。幾個月之後,本家二爹的媳婦也生了一個女孩,取名勝枝。接下來,素珍和厚義生了一個男孩,取名加根。大約過了一年,本家二爹也得了一個孫子,就取名叫勝根。總而言之,本家二爹有個美好願望,那就是在孫子這一輩,一定要勝過他哥家。至於將來結果如何,當然還要看後人的造化。
一瓶白酒被王厚義喝下去三分之一。
他又吃了一碗米飯,掃光了桌上幾個盤子裡的菜。酒足飯飽之後,突然感覺到內急,想去上廁所。他站起身來,下意識地拎起身邊椅子上的黑皮包。
“上廁所帶著皮包幹什麽?”王加根感覺有點兒奇怪。
王厚義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地說:“我想解大手。”
王加根於是到臥室裡拿出一卷衛生紙,遞給他爸。
王厚義接過衛生紙,把黑皮包送到客廳後面的隔間,放在單人床上,又用枕頭蓋起來。然後,猶猶豫豫地走出了家門。
父親的不正常舉動讓王加根感覺怪怪的。
他這才想起,從王厚義來到這裡,一直黑皮包不離身,而且從來沒有打開過。就是剛才吃飯的時候,他也拖了把椅子到身邊,把黑皮包擱在上面。
黑皮包裡究竟裝的什麽寶貝?
好奇心讓王加根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趁王厚義上廁所的功夫,打開黑皮包看一看。
瞅見他爸消失在初二(1)班的牆後面,王加根迅速來到隔間,從枕頭下面翻出黑皮包,拉開了拉鏈。
天啊!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滿滿一皮包人民幣!十元票面居多,還有五元、兩元和一元的,用橡皮筋一捆捆地扎著。
翻動這些鈔票的時候,王加根還發現了一張火車票,是從漢口到花園的,時間是昨天。
王厚義不是說,他是今天從漢口來到花園的麽?火車票怎麽是昨天的日期?帶著這些疑問,王加根將黑皮包裡的東西還原,拉上拉鏈,又用枕頭壓上,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他回到客廳裡,一邊收拾桌上的杯盤碗盞,一邊猜測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情。
聯想起王厚義提到勝根她媽的死訊,王加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
王厚義實際上是昨天到的花園,然後從花園直接去了王李村,今天從王李村過來的。他爸這次回來,也並非像他剛才所說的,是對兒子一家人不放心,而是為了去王李村拿錢。也就是說,房子賣給本家二爹後,錢並沒有完全結清。這次他回來拿的,很有可能是余下的尾款。王厚義不願意將這些告訴他,所以編出了“今天從漢口來花園”的謊言。
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父親!
王加根算是開了眼。他不準備在王厚義面前揭穿這件事,也不打算告訴方紅梅,免得大家都不開心。他要冷靜地觀察一下,看父親接下來還會怎樣表演。
目睹兒子兒媳的困境,他會不會動動惻隱之心,支援他們幾個錢?過了大半年來看他的親孫女,會不會有所表示?
王厚義上完廁所回到家,徑直到廚房的洗臉盆裡洗手。路過隔間時,瞟了一眼床上的枕頭,見沒什麽異樣,表情顯得比較鎮定。
這時方紅梅領著欣欣回來了。
王厚義馬上吩咐加根:“切西瓜!把西瓜切開,給欣欣吃。”
王加根沒有推辭,面無表情的抱起厚義帶來的大西瓜,放在塑料桶裡洗了洗,然後切成小塊。
方紅梅拿起一塊西瓜,交給欣欣:“去!送給爺爺。讓爺爺先吃。”
欣欣接過西瓜,顛著小腿跑到客廳裡,送到王厚義的面前,稚聲稚氣地叫道:“爺爺吃西瓜!”
“好好好!我們家欣欣真懂事!真是爺爺的小乖乖!”王厚義接過西瓜時,笑呵呵地讚歎起來。
在廚房裡切西瓜的王加根聽到這裡,淚水突然從眼眶裡漫出來,心裡感到無比的悲傷。西瓜切好後,用瓷盤子裝好,端到客廳的桌子上。
王厚義、方紅梅、欣欣每人吃了兩三塊,唯有王加根一塊也沒有嘗。他說晚飯吃撐了,裝不下,而且有點兒拉肚子的跡象。
吃過西瓜,方紅梅叫公公去操場上走一走,免得晚上難以消化。
“不走了!今天又是輪船又是火車,剛才又從花園火車站走回來,實在太累了。想早一點兒睡覺,明天早些起來趕車回潛江。”
聽王厚義這樣講,方紅梅又趕緊到廚房燒熱水,讓公公在後院子裡洗澡。
王厚義洗完澡,就躺在加根為他鋪好的單人床上,抱著黑皮包睡覺。沒多大一會兒,就傳出雷鳴一般的鼾聲。
入夜很深了,王加根卻怎麽也睡不著。
下半夜,聽到後院子傳來雞的慘叫聲——他知道這是雞們遭到了黃鼠狼的襲擊。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家裡的十幾隻雞幾乎被黃鼠狼逮光了,他卻束手無策。
這些雞是今年春天他們從花園鎮買回的,最初都是小雞娃,養在一個鐵籠子裡。後來雞娃們長大了,鐵籠子就裝不下。他們只能讓進不了鐵籠子的雞站在籠子上面,或者蹲在屋簷下面過夜,結果接二連三地遭到黃鼠狼的攻擊。看來還是得想辦法做個大些的木雞籠,或者用紅磚壘個雞塒。這樣任其被天敵糟蹋,太不人道了。
凌晨四點多鍾,王厚義就起床了,說是想早一點兒去花園搭車。
要是以往,王加根肯定會迅速起床,騎上自行車去送父親,但今天他卻懶在床上沒有動。
“爸要走,你騎車送一下唄。”方紅梅催促道。
“我不舒服,腦殼痛。”
“那你起碼也應送到學校大門口。這點兒禮節都不懂!”
王加根萬分不情願地爬起床,陪著王厚義往學校外面走。
一路上,父子倆一句話也沒有講。
學校鐵柵門鎖著。他又把門衛老寧喊起來開門。出了學校大門,王加根就不想繼續送父親了。說了兩句客氣話,他就調轉身,頭也不回地回了家。
王厚義沿著通往107國道的大路走了一段兒,腳步又不由自主地慢下來。
天還沒有完全亮,路上看不見一個人影兒,他心裡害怕。身上帶著那麽多現金,要是遇到攔路搶劫的,可就慘了。
萬般無奈,他只有退回到部隊抽水房附近,坐在塘埂上。一直等到天大亮了,路上有了行人後,他才開始往花園鎮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