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股長家一出來,王加根就憤憤不平地發起了牢騷。
大老遠地從花園趕過來,東奔西走找人,又傻子一樣地坐著等了幾個小時,聽到的就是這麽幾句話,工作還是得從明天上午八點鍾開始。如果按他的想法,明天上午來多好!少受那麽多罪,還能節約一晚上的住宿費。不過,設身處地為鄒山青著想,他又覺得可以理解。這次評選先進,關乎別人能不能轉為公辦教師,怎麽敢大意?
“王老師,您看去哪兒住呢?”鄒山青客氣地征求王加根的意見。
“國光旅社吧!那裡便宜,也乾淨,而且離市教育局比較近。”王加根不假思索地回答。
選擇住這家旅社,除了他說的這些,還因為這裡臨近孝天市副食品批發公司,可以抽空去趟敬文李華家。
開了一個有兩張床的標準間。沙發、茶幾、書桌、折疊椅、床頭櫃、電視櫃、洗臉盆、開水瓶、茶杯一應俱全,條件不比附近的向陽旅社差,而且每天只要八塊錢。
他們去公共浴池洗完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上午八點之前,他們來到孝天市教育局人事股。有兩個鄉鎮的“寫手”已經到了,正在虛心地聽取張股長的指導。因為來的人太多,沒有那麽多凳子坐,王加根和鄒青山隻好靠牆站著。
快八點鍾的時候,另外兩個鄉鎮的“寫手”也到了。
張股長把大家引到隔壁的小會議室,正經八百地開了一個會。
他強調編印《紅燭頌》的重要意義,提示寫作過程中的注意事項,羅裡囉嗦地說了半個小時。
最後,又總結性地指出:“這次編印《紅燭頌》,是為了向第五個教師節獻禮,地區教委對此非常重視。著書立傳嘛,要求自然是很高的。我們市一共推薦了五個人的材料,能選上幾篇,就看你們這幾個筆杆子了!我這兒是第一關。我這一關過了,再送地區教委。地區教委通過了,還有最後一道關卡——孝天師專的郭教授。郭教授是這本書的主編,只有他認可了,才能夠收進書裡面。關於時間要求,地區教委的截稿日期是八月十五號。你們至少要在八月十號之前把稿子交到我這裡——越早越好,這樣可以為修改稿子留下足夠的時間。”
散會之後,王加根和鄒山青回到國光旅社,開始商量下一步安排。
鄒山青提議,他們兩個人駐扎孝天城,專心專意地把稿子寫完,交差之後再回去。
王加根卻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他說:“今天是八月二號,距交稿子的時間還有八九天,沒有必要守在孝天城。這裡住宿雖說不算貴,每天也得八塊錢,加上一日三餐,花銷還是挺大的。不如現在打道回府,在家裡把稿子寫好之後再送過來。”
鄒山青猶豫不決。
王加根進一步論證回家寫稿子的好處:“旅社裡吵死人,還不如家裡安靜,衣食住行也沒有家裡方便。”
鄒山青想了一會兒,覺得王老師說的有道理,還能節省不少錢,就同意了這個方案。
兩人於是整理行囊,到前台結帳。
結完帳走出旅社時,王加根又讓鄒山青先走,說自己要去孝天地區教師進修學院看看在這兒面授的老婆,晚上再坐火車回家。
“應該的!應該的!”鄒山青通情達理地點著頭,臨別時又叮囑,“王老師抓緊一點兒喲,爭取早些把稿子送給張股長。”
“行!沒問題!放心!”王加根接連說了三個感歎句。
因為這篇稿子的原始材料比較成熟,稍加潤色,就能夠交差。他已經成竹在胸。按他的速度,修改稿子和用稿紙抄出來,估計兩三天就能夠搞定,但他不想這麽快就把稿子交給張股長。稿子交得越快,么蛾子越多。
首先別人會認為你不認真,敷衍塞責。大家已經形成了這樣的思維定式:工作的認真程度和質量,與所投入的時間成正比。如果你花費的時間太少,工作就肯定沒做到位,質量也得不到保障,反之亦然。另外,稿子交到那些位尊權重又不學無術的家夥手裡,他們總會橫挑鼻子豎挑眼兒,雞蛋裡頭挑骨頭,想方設法找毛病,以顯示他們有水平。如果這樣,你就不得不按照他們的狗屁意見無休無止地修改——這是最煩人的事情。王加根有過這方面的經驗、教訓和體會,因此做好了應對方案。稿子寫好之後,先留在自己手裡,不到規定的時間不交。既然張股長要求八月十號前交稿,他計劃八月九號再來孝天城。
與鄒山青分手後,他徑直前往孝天市副食品批發公司。因為不知道方紅梅面授學習的地點,他準備去敬文那兒打聽一下。他猜想,方紅梅來孝天城這麽長時間,肯定去過她大弟家。敬文肯定知道她在哪兒面授,不過,現在是上班時間,不知道敬文在不在家裡。
抱著試試看的心理,王加根前往敬文和李華的新居。
新居也是他們的婚房,在市副食品批發公司宿舍樓三樓。一通間,十幾平方米,沒有廚房,也沒有衛生間。敬文以前住的那間房,就成了他們家的廚房。如果有客人來,也能臨時在那裡居住。由於廚房在一樓,臥室在三樓,而且不在同一棟樓裡,每天都得樓上樓下跑,不是很方便。
王加根來到三樓的臥房門口時,見結婚時貼的對聯和紅雙喜字依然保存完好,看上去還比較新。他抬手敲了幾下門,室內居然傳出了響動聲!沒一會兒,門就打開了。
出現在王加根面前的,是隻穿著一條短褲的敬文,睡眼惺忪,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
“幾點了?你怎麽沒去上班?”
敬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昨晚上打了牌的,轉鍾三點多才散場。單位裡也沒多少事,早去晚去無所謂。”
“你剛參加工作,還是注意點兒影響為好。”雖然明知道小舅子不會聽,王加根還是提醒了一句,接著又問,“你大姐來過你這兒嗎?她在哪兒面授?是不是地區教師進修學院?”
“不是。這次上課好像是在地區福利院,學員住宿沒有統一安排。她一直住在我這裡。”
“怎麽會這樣?”王加根感覺有點兒奇怪,“那她吃飯呢?”
“吃飯也是在福利院。她只是晚上來我這兒睡覺,有時中午也回來休息一會兒。”敬文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姐夫,“這是廚房的鑰匙,要不你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王加根接過鑰匙,簡單地講了一下自己來孝天城整材料的情況,然後就下樓去了。
走進一樓那間房,他仿佛又回到了剛到牌坊中學的時候。那時他住的房間格局,與這間房一模一樣:蜂窩煤爐,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桌椅板凳,暖水瓶,搪瓷缸,牙膏牙刷毛巾,外加一個單人床。他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思考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去孝天地區福利院找方紅梅?但她肯定在上課,不是很方便。再說,找到她了又能怎麽樣?就在這兒等吧!反正她中午說不定會回來休息的。我也正好利用上午這段時間,撰寫《紅燭頌》的稿子。”
這樣想著,他就從床上坐起來,把桌子上的東西清理了一下,攤開紙,拿出鋼筆,開始專心致志地寫材料。
中午方紅梅果然回了。
王加根見到她,大吃了一驚。才過了半個多月,老婆完全變了形。又黑又瘦不說,臉上和額頭上還各長了一個大紅包。見此情景,他說不出心裡有多疼。
“怎搞的?十幾天沒見,怎麽變成了非洲人?”他勉強調侃道。
方紅梅說,這段日子天氣太熱了,氣溫高,太陽又毒,每天頂著日頭跑去跑來,不曬黑才怪呢。加上她體內濕氣重,和女兒欣欣一樣,愛長癤子和皰疹。
“怎麽不去醫院看看?都化膿了。”王加根用責備的語氣埋怨老婆,又自作主張地說,“走!去市一醫院看看。現在就去!”
方紅梅不願意,說她困得很,想睡午覺。
“不行!先去醫院!”王加根一邊說,一邊拿鑰匙鎖門。
方紅梅見拗不過,隻得隨著王加根出了門。
好在孝天市第一人民醫院離這兒不遠,走過去也就十來分鍾。
醫生檢查過後,說是暑熱引起的炎症,沒什麽要緊的。開了點兒消炎藥丸、綠藥膏和紅霉素軟膏,叮囑了一些用藥方面的注意事項,病就算看完了。
走出門診部,路過住院部大門口的時候,王加根突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抱白棉被的女護士。他發現那護士蠻像給他女兒接生的周菊鳳,於是緊隨著走了幾步,並且大著膽喊了一聲:“周菊鳳!”
抱被子的女護士停下腳步,疑惑地朝他這邊兒望過來。
果然是周菊鳳!
王加根又驚又喜。周菊鳳不是在孝天市第二人民醫院婦產科麽?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我調到這兒快兩年了。”看見王加根疑惑的眼神,周菊鳳主動解釋說。
“難怪好長時間沒在花園街上遇見你。”王加根恍然大悟,又說起了他們來一醫院的目的,“小方臉上長了兩個包,我帶她來看看,沒想到這麽巧遇見你了!”
“你們還在那所學校?叫什麽來著?”周菊鳳問。
“牌坊中學。”
“就沒想過調動一下?”
“想肯定想過。可沒關系沒路子,又沒錢,談何容易!”王加根懊惱地發著牢騷,“說起來一言難盡。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坐坐?”
周菊鳳想了想,說護士辦公室裡面人多,而且太吵,於是帶著他們走進了裝棉被的倉庫。
沒有凳子,三個人就站在那兒拉話。
終於找到一個傾訴對象,王加根和方紅梅開始敘說他們不如意的現狀,以及為改變現狀而作的努力。偏僻的校園,孤寂的環境,生活不方便,安全得不到保障;欣欣沒小朋友玩,受鄰居的欺負,沒地方上幼兒園;函授,自學考試,考律師,寫小說……
周菊鳳靜靜地聽著,不停地唏噓,歎息他們不易。說起自己的情況,她覺得她的運氣要好一些。通過別人的介紹,她認識了現在的丈夫小祝。她和小祝是去年結的婚,她從市二醫院調到市一醫院,也是小祝幫的忙。
“現在進城是很難,但你們可以先調到城關附近的鄉鎮,再想辦法進城——很多人都是采取這種曲線救國的策略。”周菊鳳頗有經驗地這樣建議,並且熱心地說,“我們家小祝在臥龍鄉做事,是個副鄉長。他與臥龍高中的校長比較熟,關系也不錯。如果你們願意,我讓他去跑一跑,爭取把你們調到臥龍高中。”
“我們太願意了!”方紅梅搶著表態。
她說,自己的函授學習也快畢業了,馬上就可以拿到本科文憑,符合教高中的學歷要求。
“那這樣吧!我先讓小祝去找臥龍高中的校長,看他是什麽意見。如果有口氣,我再通知你們。你們住在什麽地方?”
王加根於是把敬文的工作單位和家庭住址報給了周菊鳳。
告別周菊鳳,離開市一醫院時,王加根和方紅梅顯得特別興奮。
臥龍鄉緊鄰孝天城,臥龍高中距孝天市中心只有五六裡路。如果能夠調到臥龍高中,就可以算作半個城裡人。欣欣上幼兒園和讀小學的問題也能夠得到解決。
“這太好了!”王加根忘乎所以地說,“周菊鳳簡直就是我們生命中的貴人。”
當初欣欣出生時,如果不是在孝天市第二人民醫院碰到周菊鳳,真不知道會是什麽結果。如今他當律師的夢想破滅了,調孝天城基本無望,又是周菊鳳給他們帶來了新希望。兩人回到孝天市副食品批發公司,趁著喜悅的興頭,做過夫妻恩愛之事。
方紅梅趕緊去孝天地區福利院上課。
王加根則搭長途汽車前往方灣菜園子村,去看他們的女兒欣欣。
快二十天沒見到女兒了,他真的想得不行。沿路一直覺得汽車開得太慢,恨不得長出兩隻翅膀,即刻飛到女兒身邊。
在方灣街上下車後,他在路邊的小攤兒上買了幾個蘋果和梨子,一路小跑著往菜園子村趕。
快到那幢熟悉的老屋時,王加根遠遠地就看見了在水井邊和小夥伴們一起玩泥巴的女兒。
他叫了一聲:“欣欣。”
小家夥站起身四處望了望,隨即張開雙臂向王加根跑過來,一路上還興奮喊著:“爸爸!爸爸!”
王加根抱起女兒,看到她又黑又瘦,身上滿是痱子和紅疙瘩,頭上長了好幾個癤子,腿和手臂上還有不少皰疹,有些地方都化膿腐爛了。撫摸著傷痕累累的女兒,他一陣心酸。
欣欣依偎在王加根懷裡,兩隻小手緊緊地箍著他的脖頸,臉貼著他的臉,“爸爸,爸爸”地叫著,似乎有滿腹的委屈和無限的思念。
聽著這稚氣而又深情的呼喚,王加根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心裡萬般憐愛,口裡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到老丈人、丈母娘、臘梅和敬武後,他們爭相介紹欣欣在這裡的情況。說她會吃、會玩、逗人喜愛。還舉出很多實例,引得滿屋子的人哈哈大笑。氣氛輕松又活躍。
外公歎息說,欣欣胎毒太大了,受不得熱。為了診治她的癤子和皰疹,上過好幾趟衛生院,打針,吃藥,脖子腫得厲害時,還開過刀……
王加根知道老丈人怕他有誤解, 以為欣欣在這裡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因此盡量讓他明白,家裡人不僅為欣欣的衣食住行操了心,而且也花了不少錢。他面帶微笑地聽著丈人的介紹,不停地致謝,為女兒給他們帶來的麻煩說客氣話。他相信外公、外婆、小姨、小舅舅都是非常喜歡和疼愛欣欣的。如果不是他們,欣欣暑假連呆的地方都沒有;沒有他們的照顧,欣欣會受更多的苦。他心裡充滿了感激,怎麽可能對他們不滿意或者責怪他們呢?
方父已經沒在方灣衛生院當炊事員。可能是政策性裁員,也可能是他主動不幹了。
敬文上班後,紅梅財校也畢了業,家裡的經濟負擔不像以往那麽沉重。加上敬武初中畢業後,自己在家裡做汽水,還買了個烤箱烤餅乾、做糕點,需要人手。方父恢復農民身份後,和方母一起侍弄幾畝責任田,再就是給小兒子打下手。盤點每個月的收入,也不比在衛生院當炊事員差。更何況,他還能抽出時間照看外孫女。
從王加根到來一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欣欣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圍著他轉,或者歪在他的懷裡撒嬌,生怕他走了。
這讓王加根感動得熱淚盈眶。
來方灣之前,他已經與方紅梅商量過,如果欣欣在方灣玩得好,就讓她繼續在這兒,等方紅梅面授結束再一起回牌坊中學;如果過得不好,就讓王加根提前把欣欣帶回家。而現在,無論孬好,王加根都想把女兒帶回去。可是,過不了幾天,他又得到孝天市教育局交材料。
怎麽辦呢?這麽熱的天,他總不能帶著女兒到處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