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來想去,王加根決定先在丈母娘家呆兩天,然後再去孝天市教育局交材料。如果材料交得順利,他再返回方灣菜園子村接欣欣,父女倆一起回牌坊中學。
八月五號一大早,趁女兒還沒有睡醒,他躡手躡腳地起床,悄悄地動身,坐長途汽車趕到了孝天城。
喝了一碗孝天米酒,吃了四個生煎包,他就來到孝天市教育局,找到了二樓的人事股。
張股長正好在,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
王加根掏出在方灣街上買的一包香煙,散給屋裡的每一個人抽。
“有什麽事啊?”張股長接過香煙,官腔十足地問道。
顯然,他已經不記得王加根了。
“我是來送稿子的。編《紅燭頌》的稿子。”
“哦,坐坐坐。”張股長把香煙夾在耳朵根兒上,又端起茶杯問,“你哪個鄉鎮的?把稿子交給我就行了。”
王加根從皮包裡抽出文稿,畢恭畢敬地呈到張股長面前。
“剛到麽?外面蠻熱吧?這桑拿天真是受不了!”張股長放下茶杯,接過稿子,認真地看了起來,時不時還用鉛筆勾勾圈圈的。
王加根坐在一旁的長條椅上,感覺很不自在。他隨手拿起報架上的《參考消息》,但瀏覽的時候很難集中注意力。
“寫得不錯嘛!”翻完稿子的最後一頁,張股長朗聲讚歎,“不錯不錯。你這篇文章,選材呀,語言表達呀,謀篇布局呀,都很好。鄒山青二十八年扎根農村從事小學民辦教育,這本身就相當典型!”
“謝張股長鼓勵!”王加根謙虛地說,“為了寫好這篇稿子,我專門到鄒肖小學進行過采訪……”
“是要這樣。做學問就是要腳踏實地,要有吃苦耐勞的精神。”張股長喝了一口茶水,又信手翻了翻稿子,慢條斯理地說,“不過,寫書還應該注意社會效益——你大概忽視了這方面的問題。比方,你說鄒肖小學以前沒有校舍,學生分散在民房裡上課,下雨時還打著雨傘。這並不是普遍情況嘛!寫出來就有給我市教育工作抹黑的嫌疑。你還說鄒山青組織學生寫呼籲書,貼在村邊路口,要求人們重視學校建設。這也許真有其事,但方式欠妥嘛!這與搞*******有什麽區別?要認清形勢,不能讓這些東西出現在文章裡。類似的問題還有很多,我都用鉛筆做了記號。你先把這些地方改過來,重新抄一遍,再送過來。”
王加根面有難色,欲言又止。
“住下來沒有?還沒有的話,先找家旅社住下來,作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張股長直言不諱,又語氣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就這樣了,準備吃苦啊,夥計!”
王加根隻得告辭,怏怏不快地走出了孝天市教育局。
他心裡很不是滋味,覺得張股長的點評有點兒牽強附會,東拉西扯,但張股長又是審稿子的第一道關卡,不按他的意思修改,就不能放行。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
王加根來到孝天市副食品批發公司,找敬文拿到他家廚房的鑰匙,到方紅梅住的那間屋子裡修改稿子。
他嚴格按照張股長的要求,把成績適當拔高,能吹則吹;對存在的問題,一律進行“模糊”處理,抹去棱角,盡量寫得圓潤些。
稿子全部改完後,讀起來相當別扭,看上去明顯沒有初稿好,但是沒辦法,他必須迎合審稿的人。
中午見到方紅梅時,王加根本來準備把張股長臭罵一頓,沒想到老婆搶先通報了一件讓他高興的事情。
方紅梅說,昨天晚上周菊鳳和她老公小祝來過了,聊了聊調臥龍高中的事情。
周菊鳳和祝副鄉長先去找了臥龍高中的校長,介紹了王加根和方紅梅的情況。校長聽過後,非常高興,說他們學校正好缺語文教師,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緊接著,祝副鄉長又與臥龍鄉的幾個黨政領導講了,大家的口氣都比較好。尤其是臥龍鄉黨高官,也是靠寫通訊報道出道的,對文章寫得好的人特別感興趣。周菊鳳建議王加根把他在報刊雜志上發表的文章拿過來,讓臥龍鄉黨高官瞧一瞧,興許會讓他當個鄉通訊乾事或者鄉政府辦公室秘書什麽的。
王加根一聽,高興得幾乎叫出聲來。
家裡那些“狗皮膏藥”,一直沒派上什麽用場。他曾經想過去找牌坊鄉領導“兜售”,毛遂自薦到鄉政府謀個行政職位,結果因為抹不開情面,下不了決心,至今沒有行動。
周菊鳳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他自然非常激動。顧不上午休,也顧不上與方紅梅談論《紅燭頌》的文稿,他簡單地準備了一下,就風風火火地前往孝天地區汽車站,坐長途汽車回花園。
到牌坊中學的家裡後,他先到後院子,尋找這幾天母雞下的蛋,收回放進碗櫃的抽屜裡。再開始清理自己發表過文章的樣報和樣刊,連同作品剪貼本,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然後,閂後門、鎖前門,到花園汽車站乘長途汽車返回孝天城。在孝天地區汽車站下車後,他徑直前往孝天市第一人民醫院,把東西交給了周菊鳳。
這一去又一回,總共花了四個多鍾頭。
周菊鳳看過檔案袋裡的材料,覺得寫得最好的還是小說《男人的眼淚》。她讓王加根過兩天再來聽消息,並且建議他,抽空去見見臥龍鄉黨高官。
第二天傍晚,周菊鳳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孝天市副食品批發公司。她興奮地對王加根說,昨天正好碰到臥龍鄉教育組長,對他講了王加根和方紅梅的情況,沒想到教育組長非常爽快,當場表態同意接收他們夫妻倆。只是提了個附加條件,就是他們兩人今年後幾個月的工資必須由牌坊鄉發,臥龍鄉的起薪時間為明年元月份。
“這個沒問題!我們去找牌坊鄉教育組。”方紅梅率先表態,“就算牌坊鄉不給我們發工資,我們也情願在臥龍鄉白乾一學期!”
“那還是有點兒劃不算。”周菊鳳真誠地說,“你們還是與牌坊鄉教育組的領導好好說,反正都是公家的錢,又不要他們私人出。這點兒人情,他們還是會做的。”
方紅梅笑著說,他們自然會向好的方面去努力。
送走周菊鳳,夫妻倆久久難以平靜。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順利得連他們自己都有點兒不敢相信是真的。
關於跑調動的流程,王加根輕車熟路。
當年辦理方紅梅與舒建新的對調手續時,他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首先他們得寫一份調動工作的申請報告,找牌坊中學及牌坊鄉教育組領導簽字,調出單位及主管部門同意後,再找調入單位臥龍鄉教育組。調出單位和調入單位都簽字畫押了,就可以把申請報告遞交到孝天市教育局,等候教育局下調令。
方紅梅開始考慮調動之後的一些事情。比方,搬家如何弄,到哪兒去找汽車。家裡的東西一輛汽車肯定裝不下,得找兩輛汽車。為了答謝這次幫忙的人,他們是否應該請臥龍鄉政府和臥龍鄉教育組的領導吃一頓。宴請的地點就定在周菊鳳家裡,讓敬文幫忙買煙酒,菜由他們到彭家灣農貿市場買回去,請方父到城裡來下廚。她還問王加根,如果調到了臥龍高中,他是否還繼續考律師……
“還沒開始播種,你就籌劃起了秋收的事情。高瞻遠矚得有些過頭吧!”王加根嘲弄起了老婆。
他排除干擾,專心致志地撰寫《請調報告》。
第二天一大早,王加根又坐長途汽車回花園。
在洪花路下車後,他直接前往丁勝安家。結果丁勝安不在,家裡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丁勝安的女兒和兩個兒子都是王加根教過的學生,他老婆與王加根也比較熟悉。
王加根借了他們家的自行車,騎車直奔橋西中學。先到牌坊鄉教育組辦公樓上找,沒有。又去鄉教育組其他幾個領導家裡找,還是沒有。返回丁勝安家裡,丁勝安仍然沒回。
丁勝安的女兒推測說,她爸有可能去了鄒肖村。
王加根又騎車前往鄒肖村。路過洪花路時,碰到他過去教過的學生黃義鵬。
黃義鵬手裡抱著個大西瓜,熱情地與王加根打招呼,並且告訴他,牌坊鄉教育組的幾個領導在他家裡抹長牌。
“丁勝安在不在?”王加根隨口問。
“在。”
王加根喜出望外,趕緊翻身下車,跟著黃義鵬一起走。
義鵬他爸是牌坊鄉一所小學的校長,人很精,活動能力強。當初因為義鵬與敬武打架的事情,王加根與義鵬他爸有過一段不愉快的經歷。不過,這事已經過去了好幾年,義鵬後來又考上了中等師范學校,黃校長對王加根還是心存感激。黃校長前不久在洪花路建了私宅,兩個門面三層高的一棟樓房,家也從鄉村搬進了花園鎮。隔三差五地,他都會請一些有頭有面的人物到新居吃吃喝喝,抹牌賭博,交流感情。
王加根來到三樓的一個房間,進門便見煙霧彌漫,氣味嗆人。裡面一場麻將,一場扯胡,一大群人在裡面,有的在玩,有的在看。
黃校長腰間系著圍裙,在廚房裡炒菜。見兒子帶來了王加根來了,黃校長表現得非常熱情。他接過兒子手裡的西瓜,擱在菜板上切開,首先遞給王加根一塊,又讓義鵬送給抹牌打麻將的人。
趁著丁勝安胡牌輪休的空當,王加根把他叫到隔壁房間,開門見山講明了調動的事情,希望牌坊鄉教育組能夠對他們夫妻倆放行。
“你有沒有把握?拿穩了沒有?”丁勝安追問王加根,“現在各個鄉鎮進人都是很難的,尤其是孝天城附近的臥龍鄉和朋興鄉。你和小方本來在牌坊中學搞得不錯,莫因為鬧調動,最後又沒有走成,壞了別人對你們的印象。”
王加根說,臥龍鄉教育組長已經親口答應了。
“那讓他們開個接收證明。”丁勝安提出。
這顯然是推托之辭,王加根知道工作調動的流程沒有這個環節。
“現在到處差語文教師。你和小方都教語文,又是牌坊鄉的骨乾教師,鄉教育組肯定不會輕易放你們走。”丁勝安又出么蛾子,“我雖說分管人事,但畢竟不是教育組長,這事我還得向劉福民匯報。”
這麽複雜啊!王加根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麽麻煩。
他一個勁地給丁勝安遞煙,纏著說好話,要他念在多年共事的情份兒上,高抬貴手。
“這樣吧!你先去找肖玉榮,讓牌坊中學把字簽了。我向劉福民匯報後,再給你消息。”丁勝安暫時把皮球踢給牌坊中學,接著又補充道,“我肯定會幫你們說話的!”
也隻好這樣了。
王加根謝絕了黃校長留他吃飯的好意,趕緊到鄒肖村找牌坊中學校長肖玉榮。
結果肖玉榮不在家裡。
她丈夫老蘇說,玉榮一大早就去武漢了,跑她女兒考鐵路技校的事情。至於什麽時候回來,還說不準,有可能今天下午,也有可能是今天晚上。
王加根失望地回到牌坊中學,走進好幾天空無一人的家。他這才感覺有點兒餓,肚子嘰裡咕嚕叫個不停。
到後院子裡摘了一條絲瓜,又打了兩個雞蛋,搬出家裡的電爐子,用絲瓜雞蛋煮麵條。
電爐子是他家的“秘密武器”。因為耗電量大,會熔斷保險絲,學校一直禁止教師們使用。他們偷偷地備著,只是偶爾應一下急。
填飽肚子後,王加根就睡了。
醒來已是下午四點多鍾。他再次前往肖玉榮家,結果她仍然沒有回來。王加根乾脆坐在肖玉榮家的堂屋裡,與老蘇及老太太拉起了家常。東誇葫蘆西誇瓢,一直等到下午六點半,還是不見肖玉榮的蹤影。最後實在是沒什麽話說了,三個人都感覺比較沉悶和無聊。
王加根於是站起身,說想去找鄒山青,商量一下修改《紅燭頌》稿子的事情。
來到鄒山青家,正好碰到別人在吃晚飯。
鄒山青打架一樣地把王加根按坐在飯桌旁,又吩咐老婆單另炒了兩個菜,拿來酒杯和白酒,兩個人你來我往地喝了起來。
這一鬧就是一個多小時。
兩人商量好,八月十號上午九點鍾在孝天市教育局會面。他們一起去交稿子。
離開鄒山青家,王加根一身酒氣地再次來到肖玉榮家。
肖玉榮還是沒有回來。
直等到深夜十點鍾左右,疲倦不堪的肖玉榮才風塵仆仆地回了家。聽說王加根和方紅梅都要調走,她感到非常意外和失望。
“唉!要是從工作出發,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你們走。但為你們的個人前途、生活方便和家庭幸福著想,我也不想為難你們。”她一邊說,一邊找來鋼筆簽了字,“學校的章子在寧主任手上,要蓋章的話,你恐怕還得往寧家河跑一趟。”
寧家河離鄒肖村有六裡路。
天這麽晚了,現在去找顯然不太合適。王加根隻好回到牌坊中學的家裡,洗澡睡覺,準備第二天早上再去寧家河找寧海濤。
夜裡他根本就睡不著。
既因為激動,又因為擔心,再加上晚上在鄒山青家裡喝了那麽多酒。他從書櫃裡隨便摸出一本小說,迷迷糊糊地一直看到天明。
頭重腳輕地起床後,他又騎車前往寧家河。
運氣還不錯!寧海濤在家,正準備去責任田裡栽秧。聽說王加根要用公章,他感覺有點兒為難。因為學校公章鎖在他辦公桌的抽屜裡,而現在忙得火起,他抽不出時間去學校。
遲疑片刻,寧海濤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從褲腰帶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王加根:“去他媽的!我把鑰匙交給你。你自己去拿章子,想怎麽蓋就怎麽蓋!”
王加根笑了。
他不停地感謝寧主任,說事情辦成之後,一定請領導們喝酒。
牌坊中學的公章蓋好後,他一刻也不敢耽誤,趕緊騎車去找丁勝安。快到丁勝安家時,碰到了丁勝安的大兒子,說他爸剛騎自行車出去了,可能是去牌坊鄉教育組,也有可能是去孝天市教育局。
王加根調轉車頭,飛快地往花園鎮方向追。
先到花園火車站,在候車室裡繞了一圈兒,沒見到人。再到花園汽車站,同樣在候車室裡繞了一圈兒,還是沒見到人。
他又風馳電掣般地前往花園大橋西頭的牌坊鄉教育組,依然沒有找到丁勝安。
這家夥會去哪兒呢?既然牌坊鄉教育組沒有,那肯定是去了孝天市教育局。趁熱打鐵,跟蹤追擊,去孝天城找他!
這樣想著,王加根把自行車送到孝天市二中馬興祥老師家裡,坐上了開往孝天城的長途汽車。
到孝天市教育局後,他樓上樓下到處找,跑遍了每一間辦公室,還是沒有看見丁勝安。
中午在小舅子敬文家裡吃過午飯,他又到孝天市教育局守株待兔。
從下午上班一直等到傍晚下班,依然沒有見到丁勝安。王加根隻好悲觀失望地返回花園鎮。
當天晚上,他一直守在丁勝安家裡,深更半夜才把他逮著。
丁勝安卻說,他還沒有向劉福民匯報,叫王加根明天晚上七八點鍾的樣子再來聽消息。
王加根回到家裡,在焦慮不安中等了一整天。
值得慶幸的是,最終等到的是好消息,劉福民同意他們夫妻倆調出,牌坊鄉教育組蓋了章。
唉,光跑調出單位這一邊兒,前後就花了三天時間。接下來找調入單位臥龍鄉教育組,不知還會遇到什麽樣的麻煩!
王加根想起來就心裡發慌,害怕得不行。
像他這樣的平頭老百姓,想辦成一件事情,真是比登天還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