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根來保定的初衷,是想讓欣欣在這裡上幼兒園,但來後幾天的所見所聞,讓他完全打消了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繼父和母親都在上班,還撫養著一大群孩子。三個弟妹又都不爭氣,馬傑重新“回爐”讀中專,家裡的經濟負擔依然很重,再加上亂七八糟的各種矛盾,扯皮拉筋的事情讓兩個老人內外交困。
他們自顧不暇,哪兒還有時間和精力照顧欣欣?更別說接送她去上幼兒園了。
意識到了這一點,王加根就不準備向母親提欣欣上幼兒園的事情。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讓欣欣在保定開開心心地玩幾天。當然,爺爺和奶奶對欣欣的照顧已經非常周到了。
老馬每天起得很早。
起床之後,就在廚房裡悄無聲息地忙碌。洗米,洗綠豆,用高壓鍋煮綠豆稀飯。小心翼翼地打開泡菜壇子的蓋子,從裡面撈出泡好的豇豆、蘿卜條或者包菜,切成小段或小塊,裝在盤子或者碟子裡。
廚房裡大小不一的泡菜壇子有五六個,最大的足有半人高,像農村盛水用的大水甕。等到稀飯壓得差不多的時候,他關掉煤氣,把高壓鍋抱到灶台上。然後,輕手輕腳地出門買早點。
乾休所周邊有很多小攤販兒,炸油條、油餅,賣包子、饅頭。老馬根據家裡過早的人數及各人的喜好,搭配著買幾樣。
返回乾休所時,他再到門房取出預訂的鮮牛奶。
回到家裡,其他人就陸陸續續起床了。熱騰騰的稀飯,脆生生的泡菜,再加上多種多樣的面食。這樣豐盛的早餐,王加根在牌坊中學是很難得吃到的。欣欣享受的待遇更高,那瓶鮮牛奶是她的專供。
牛奶在爐子上煮開之後,老馬還會敲一顆雞蛋裡面。
過完早,馬紅開始塗脂抹粉,精心打扮,然後騎自行車去上班。馬軍則去公園練氣功,治療他的近視眼。白素珍拎起裝有雞食的塑料桶,催促馬穎快拿上書包,母女倆一起去紅旗開關廠。老馬打過提前退休的報告後,就沒怎麽管事情。上班成了混鍾點兒,往往是去辦公室裡轉一轉、晃一晃,就遛彎兒到集貿市場,買魚肉,買蔬菜,買蘋果、葡萄、桃子和西瓜,再到附近的商店裡買點心和蛋糕。
看到老馬拎著一大堆好吃的東西回家來,欣欣總是高興得眉開眼笑。這小東西也是精,自來保定之後,與老馬特別親近。只要老馬在家裡,她就圍著老馬轉,要老馬抱。如果老馬故意躲貓貓,或者內急上廁所了,她就“爺爺,爺爺”地到處找。平時受了什麽委屈,也往老馬懷裡鑽,向老馬告狀。吃飯時,只要老馬一個人喂,其他人喂飯喂菜她都不吃。飯後吃西瓜,她總是把切好的西瓜一個勁地往老馬手裡塞,其他人向她討她都不給。老馬因此樂壞了,臉上笑開了一朵花,還常常在外人面前炫耀,說他與孫女有緣分。
白素珍卻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
欣欣很少叫她奶奶,也不要她抱,更不願意跟她玩。她好心好意地喂飯,欣欣總是不吃,嘴巴抿得緊緊的不張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是不是你和紅梅在家裡教了的啊?”看到一歲半的小孫女厚此薄彼,白素珍心裡不痛快,開玩笑地這樣問加根,“肯定經常在她面前說我的壞話。”
這是何曾的冤枉!
教沒教姑且不論,這麽小的孩子,怎麽可能聽從大人的教導呢?說實在話,白素珍還是非常喜歡欣欣的,對孫女的照顧也算得上無微不至。
看到欣欣的腦袋上長滿了痱子,有空就給她擦痱子粉,噴灑花露水。為了盡快治愈那些討厭而又瘮人的紅疙瘩,白素珍幾乎每天帶欣欣去幹休所衛生室,打針,抹紫藥水。晚上睡覺時,只要聽到欣欣哼一聲,她就會一骨碌兒從床上爬起來,趕蚊子,開電風扇,輕輕拍打孫女的小肚皮。 白素珍有失眠的毛病,即使睡著了,睡眠的程度也特別淺,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馬上醒過來。白天黑夜都在為孫女付出,卻得不到孫女的喜歡,她怎麽能夠不失落?
來保定的最初幾天,王加根和欣欣一直呆在家裡,只有早晚天氣涼快,或者陰天沒有出太陽的時候才出門。
王加根騎自行車帶著女兒,在BD市的大街小巷上轉悠,或者逛商場、遊公園、看電影。這裡的商場比花園鎮和孝天市的大得多。像保定商場、人民商場、裕東百貨大樓、保深百貨大樓、京保百貨大樓這些大型賣場,看上去都很氣派。商品琳琅滿目,行人熙熙攘攘。商場入口都掛有厚厚的簾子。掀簾進去,裡面則特別涼爽——商場裡面開著空調。王加根沒什麽東西要買,就帶著女兒在裡面“蹭涼”。
看電影也一樣。保定的電影院基本上都是開著空調的,不像花園電影院,僅靠幾個吊扇和栽在牆上的電扇吹風。熱天在花園鎮看電影完全是受罪,而在這裡看電影則是一種享受。放映廳裡一點兒也不熱,還特別舒服,身上連汗都不會出。
不過,欣欣最喜歡去的地方還是公園和動物園。她能夠在公園裡蕩秋千、滑滑梯、坐翹翹板,還有旋轉木馬、環行小火車和碰碰船。所有的項目都是她沒有玩過的,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因此感到特別新奇,每一個地方都玩得不想離開。動物園裡的好多動物,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老虎、黑熊、駱駝、豺狼、金錢豹、長頸鹿、駝鳥、孔雀……這些動物她以前只見過圖片,現在終於見到活物了,別提有多興奮。在隔著鐵網觀賞猴山時,一隻猿猴看到欣欣手裡拿著個大雪糕,饞得不得了,對著她又跳又蹦,故意跳起來嚇唬她,還眨巴著眼睛,嚇得欣欣直叫“怕”,後退著往王加根懷裡鑽。
看到女兒玩得那麽開心,王加根倍感欣慰,覺得這一趟保定沒有白來。不過,在享受城市現代生活的同時,他的心情也很不平靜。
短短幾天時間,他已經切身感受到了城市與農村之間的差距。別說欣欣,很多經歷和感受,他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比方坐小轎車,在集體澡堂裡淋浴,喝冰鎮啤酒,坐在有空調的放映廳裡看電影……他沒有想到城市的孩子讀書學費那麽便宜,小學和初中每學期只要三塊錢或者五塊錢,而農村一般都得大幾十。還有用電、用水、交通等方面的便利,農村都是沒辦法相比的。
難怪人們都向往城市生活,土生土長的農民都不願意在農村呆。
“我這一生恐怕永遠也難以擠進城市。只能在牌坊中學那樣的農村學校裡工作和生活,平平淡淡地過光景,無聲無息地了此一生。”想到這一點,王加根有些悲觀,同時又暗下決心,“我這一輩是沒什麽希望了,但無論如何要讓欣欣成為城市人!”
時間過得真快,眼看就到了加根父女倆返回湖北的日子。
白素珍向單位上請了兩天假,打算在家陪陪加根和孫女。快十天了,她還沒有正經八百地坐下來,好好地與王加根聊過天呢!
這天,等老馬、馬紅、馬軍出門之後,白素珍讓馬穎帶著欣欣在客廳裡看動畫片,然後把王加根叫到臥房裡,開始了母子之間的交談。
白素珍問王加根來了這些天的感受。
“挺好!非常開心。”
“真的嗎?主要是因為什麽?”
王加根很直白地回答:“我現在的心思都在欣欣身上。只要她玩得高興,我就非常滿足。”
白素珍又問王加根對這次來保定的接待和安排有什麽意見,回湖北後別人問起來他會怎麽回答。
“很周到。我已經過意不去了。”王加根這樣講,其實也是他的真心話。白吃白喝了這些天,欣欣每天都能喝到鮮牛奶,還有桃子、蘋果、西瓜、餅乾和點心,老馬專門買回一瓶桔子汁,強調只能欣欣一個人喝(看來平日家裡很少喝這東西)。周日休息時,爺爺奶奶又帶欣欣去商場,買了一條褲子、一件裙子、一件上衣和一雙涼鞋。昨天,老馬專程去火車站買好了他們返程的車票,另帶回了兩斤蛋糕、一包點心、一袋酥餅和一包花生米,說是給加根父女倆在路上吃……
王加根真的覺得母親繼父為他們花費太大,有點兒過意不去了。
白素珍說,面兒上她只能做到這樣了,也不好給欣欣買太多的東西和玩具。她擔心馬紅馬軍有想法,更怕因為這些事情產生口角。她私下裡和老馬商量好了,準備瞞過孩子們的眼睛,再送王加根一百元錢。讓他去給方紅梅買一件好看的連衣裙,余下的花在欣欣的身上。
王加根覺得沒這必要,客氣地推辭。
白素珍說,方紅梅這次沒有來,她和老馬感到很遺憾。作為公公婆婆,無論如何對兒媳婦得有所表示。
王加根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你姐給你寫信了嗎?”白素珍突然把話題轉移到加枝身上。
王加根搖搖頭。他沮喪地說,自加枝出國之後,他就沒有收到她的隻言片語,兩人完全斷絕了聯系。
白素珍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盡管她也好長時間沒有收到加枝的來信,但加枝兩年多沒給加根寫信,還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你知道你姐為什麽不給你寫信嗎?”
白加根疑惑地望著白素珍,試探性地問:“會不會是因為她出國時我們沒送她什麽東西,又沒有給她錢?那時紅梅正懷孕,我們欠著學校的帳還沒還完,的確有自己的難處……”
“她怎麽會計較你這些!”白素珍馬上予以否定。
接著她又分析道,說加根與他姐在一起時,總是表現得很隨便,經常拿她的短處調侃,又愛開玩笑,說話沒大沒小。這讓性格嚴謹、做事說話釘是釘、卯是卯的加枝比較反感,認為弟弟對她不尊重,似乎有些看不起她。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加枝知道了王加根與白素珍之間鬧矛盾,對加根的所作所為感到氣憤,因此不願意搭理他。
“我對她放棄大學教師的工作,去美國留學一直耿耿於懷。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到現在還是堅決反對。她出國前的那年春節,我們大吵了一架,鬧得很不愉快,搞得年夜飯都沒有吃成。”回首往事,白素珍顯得有些傷感,“我覺得她就是自私自利。隻想到自己快活,完全不顧及她的父母和家人。一個人跑得遠遠的,逃避對家庭的責任。她和張德林出國之後,也有好長時間不理我們。直到半年之後,才從美國寄來第一封信。”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掀起了出國熱。尤其是前往“人間天堂”美國,更是好多人夢寐以求的理想。
熱戀中的加枝選擇隨男朋友張德林一起出國留學,應該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在大多數人看來,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喜事。出國長長見識,拿個學位,學門外語,這都是看得見的好處。更重要的是,她隨男朋友出國,能夠鞏固和增進兩個人之間的感情,避免因長期分離感情方面出現變故。
偏執的白素珍想法卻完全不一樣。她覺得加枝十年寒窗考上大學太不容易了,畢業後分配在BJ工作更是難得的機遇。放棄大學教師不當,卻願意去美國當一個家庭婦女,簡直是瘋了!說是“陪讀”,其實就是去生兒育女、做飯洗衣。這十幾年的書不是白讀了?美國有什麽好?美國人還不是得上班掙錢,還不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美國人每天看到的還不是一個太陽、一個月亮?
張德林是公派留學生。按規定,只有配偶才能隨他“陪讀”,所以在出國之前,他和加枝就領了結婚證,簡簡單單地結了婚。
由於兩人參加工作才一年多,沒什麽積蓄。張德林家在HLJ雞西煤礦,父母是煤礦工人,還扶養著好幾個弟妹,幫不了他們。白素珍本來就對張德林印象不怎麽好,加枝又固執地隨他出國,於是遷怒於他,對他的壞印象又深了一層,壓根兒就不同意加枝嫁給他。白素珍對加枝的婚事,能從簡盡量從簡,能節約盡量節約,可以說,“摳”到了不能再“摳”的地步。
她的想法很簡單,家裡的孩子那麽多,加枝是第一個結婚的,不能開壞了頭,以免將來兩位老人難以承受。她甚至拿出加根作擋箭牌,理直氣壯地對加枝說:“你弟弟結婚,我們還不是一分錢也沒給!”
就這樣,加枝帶著一顆受傷的心,滿含委屈走出了國門。
張德林就讀的是美國新奧爾良州的一所大學。他們原打算兩個人一起攻讀博士學位,但上學不到一年,加枝就因為支付不起學費,停止了學業。美國消費水平高,德林每個月八百美元的獎學金,根本維持不了兩人的開銷。為了生存,加枝只有支撐著羸弱的身子,開始尋找工作。她先是為一位準備來華旅遊的女士當家庭教師,教別人中文。後來,又到餐館裡打工。
他們的住房是租的。租住地距德林讀書的學校很遠。 他每天早出晚歸,中飯只能帶到實驗室裡吃。加枝經常一個人在家,常常倍感孤獨和寂寞。想生個孩子,又由於經濟拮據,怕養不活,因此非常傷心。一個出門在外的人,如果混得不怎麽樣,是不願意把自己的窘迫告訴親人的。這也許是加枝不寫信與國內親人聯系的原因,但白素珍體會不到這一點。因為收不到女兒的信,得不到女兒的消息,她就胡思亂想,擔心,害怕,氣憤,惶惶不可終日。
今年清明節前夕,老馬去BJ開會,白素珍搭他的順風車去了一趟BJ農業大學。加枝在這裡讀書和工作期間,她來過多次,結識了加枝的班主任,還有和加枝關系比較好的同學、同事和鄰居。她想去找找這些“熟人”,看他們與加枝有沒有聯系,希望通過他們了解一些加枝在美國的情況。
雖然有一年多沒來BJ農大,白素珍還是憑記憶找到了加枝參加工作後住過的宿舍,見到了好幾個過去的“熟人”。
這些“熟人”中有的已經認不出她了,她卻能準確地叫出別人的名字。談起加枝和張德林的現狀,大家同樣知之甚少,或者完全不知道。值得慶幸的是,“熟人”中有個男生說剛剛收到過張德林的一封信,並且翻廂倒櫃地找了出來。他把信交給素珍,素珍如獲至寶,仿佛突然見到了女兒女婿一樣。盡管信很簡單,她還是讀了一遍又一遍。得知加枝張德林一切安好,她激動得熱淚盈眶。
為了方便給加枝寄信,她又托那個男生幫忙寫了好幾個信封——沒辦法,她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