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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114章 自費中專
  開學沒幾天,牌坊中學就出了一件大事情:體育教師程彩清被公安局抓走了!

  警察來抓人時,還抄了程彩清的家。

  現場搜出三個存折和八百多元現金,還有麻將、長牌、牌九、骰子之類的賭具。這件突發之事自然成了爆炸性新聞,在牌坊中學以及周邊的學校和鄉村裡傳播,並迅速擴散到整個花園地區。

  程彩清涉嫌賭博犯罪,既聚眾賭博,又參與賭博,據說可能要判刑。打麻將也會坐牢?人們在議論紛紛的同時,感到無比驚訝。平時有人打麻將被公安局抓到,至多交幾個罰款,或者被拘留幾天,沒有聽說誰因為打麻將坐牢的呀。眼見程彩清倒了霉,熟悉或認識他的人表現也各不一樣。有的興奮,有的同情,有的驚恐,有的擔心。特別是那些曾經和他同場競技、參與過抹牌賭博的“戰友”,更是惶惶不可終日,害怕撥蘿卜帶出泥,把自己牽扯進去。

  程芸的表現卻有點兒出人意料。

  按說家裡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一個女人早就嚇得魂飛魄散,要麽傷心欲絕地以淚洗面,要麽關門閉戶羞於見人,但程芸看上去卻非常平靜。她既沒有回娘家訴苦,也沒有回婆家避難,仍然帶著兩個女兒住在牌坊中學。白天她總是故意敞開大門,把家裡的錄音機打開,播放節奏感極強的流行歌曲,讓音樂在校園裡飄蕩,有時還隨著音樂哼唱幾句。出門提水、洗菜、涮衣的時候,時常橫眉鼓腮,吊著個臉,見到誰都不理不睬,似乎牌坊中學的每一個人都成了她的敵人。在家裡拖桌子、搬凳子、開門、關窗戶格外下勁,老是弄得乒乒乓乓的響。隔不了一會兒,她就抄起家裡那把高梁穗編成的笤帚,打掃家門口的衛生,故意弄得塵土如濃煙翻滾,隨風飄進鄰居家裡和初一年級兩個教室裡面……

  遇到這種沒素質的鄰居,王加根和方紅梅也很無奈。

  講道理肯定毫無用處,他們也就不去與她計較。平心靜氣地關上自家門窗,該幹什麽繼續幹什麽,隻當什麽事情也沒發生。

  他們的心情本來就不好,因為暑假期間得到一個壞消息:臘梅今年高考又名落孫山。不過,她的總分數距中專錄取線相差不遠,還有希望上自費中專。定向錄取學校為孝天地區財貿學校,需要一次性交納學費一千五百元。面對這麽大一筆費用,家裡兩位老人愁得頭髮又掉了不少。

  臘梅哭天抹淚,說自己不去上自費中專了,要麽繼續複讀,要麽回家種田。可複讀同樣要花錢,還不知複讀一年之後又會考得怎麽樣。更主要的是,這女子讀書眼睛都快讀瞎了,繼續在高中拚命,恐怕身體吃不消。如果回家種田,那十幾年的學不是白上了?

  兩個老人商量後達成共識,砸鍋賣鐵也要送臘梅去上自費中專。他們把今年新收的棉花全部賣掉了,接著開始找親戚朋友借錢。另外,臘梅考上中專是喜事,家裡可以過客,從親戚朋友那裡收到一些份子錢。把賣棉花的錢、借到的錢和有可能收到的禮錢加在一起,估計能夠湊到一千元。

  “剩下的五百元錢就靠你們了。”方父對正在菜園子村過暑假的大女兒紅梅說,“你回去跟加根商量一下,無論如何要幫幫你妹妹。敬武以後就不用你們管了。他不是讀書的料子,就讓他回家種田。我和你媽養了你們兄弟姐妹四個,不能說身邊一個也不留。”

  方紅梅面有難色,沒有馬上回答她爸。

  家裡有多少積蓄,她心裡一清二楚。

就算傾箱倒篋,他們也拿不出五百塊錢來。欣欣出生後,他們才還完欠學校的帳債。接著就商量著應該給女兒存點兒錢,以備將來讀書上學或者有其他急需時用。  錢就是這樣,放在手裡不知不覺就花掉了,存錢必須下狠心。他們到花園鎮上的銀行去谘詢,別人向他們推薦了一種“零存整取”業務。每月固定存上一筆錢,可以約定存一年、三年或者五年,到期後一次性支取本金和利息。這種存款方式五元起存,利率按整存整取存款的六成計算,比活期存款要高得多。

  夫妻倆咬咬牙、狠狠心,決定每月存上三十元,約定存期為三年。三年期滿後,存款就能夠突破一千元。就這樣,從欣欣滿百日的那個月起,王加根領了工資就往花園鎮跑,首先到銀行把那三十元錢存下,再來安排其他的花銷。

  算下來,他們已經存了一年零兩個月,存折上應該有四百二十元錢。這就是她和王加根兩個人參加工作以來的全部積蓄。現在讓他們全部拿出來,她的確有點兒心疼。況且,就算全部給臘梅,也湊不夠五百元,還不知道王加根會不會同意。

  “姐!你和姐夫幫幫我。我將來會報答你們的。”臘梅紅著眼睛開了腔,又補充道,“全當是我向你們借的,等我工作了再還你們。”

  方紅梅聽到這兒,也難過得流下了眼淚,說:“我們盡力吧!我們也沒這麽多錢,還是得找人借。等我回花園後,和你姐夫商量一下怎麽弄。反正自費中專報名要等到十月份,還有一個多月時間。”

  開學這幾天,王加根和方紅梅一直在為借不借這五百元錢給臘梅鬧矛盾。各人擺各人的道理,達不成統一意見就爭吵。他們自己的心都操不完,哪兒有心思管兩旁世人的閑事?

  程彩清抓走的第二天,程芸找過牌坊中學代理校長張仲華。要求學校領導出面做工作,去公安局把她男人弄出來。

  張仲華不加思索地回絕了,並提醒程芸:這不是治安處罰,是刑事案件!程彩清已經觸犯了刑律,被確定為犯罪嫌疑人。學校出面說話根本就不起作用,還會落個妨礙執行公務的罪名。

  “抹牌賭博又不只我們家彩清一個人!憑什麽其他人都沒事,隻抓他一個人?”程芸理直氣壯地質問道,“要倒霉大家都倒霉!學校不管是吧?我也不會讓你們有好日子過。就算槍斃我們家彩清,我也要找幾個墊背的。”

  接下來,三天兩頭就有人被派出所叫去“協助調查”。

  這些人都是曾經在程彩清家裡抹過牌、賭過博的。一旦被請去了,就不能利利索索地回來。公安局一定要家屬去交罰款贖人。

  牌坊中學有好幾個教師被請去過,包括鄒貴州、趙乾坤、張仲華和已經借調到孝天市教委工作的丁勝安。還有其他學校的教師,以及花園鎮和附近村莊的賭徒。這些人知道自己是被程彩清兩口子“出賣”的,因此對這一對狗男女恨之入骨。他們交過罰款、寫過悔過書、灰頭土臉地回來後,見著人就罵程彩清和程芸不是東西。

  “檢舉吧!舉報吧!報出的人越多,說明你程彩清賭博的次數越多,影響的范圍越大,你的罪行就越重。自以為罪不罰眾,其實是他媽的蠢豬!”鄒貴州談起瘋狂報復的彩清兩口子就惱羞成怒,無數次這樣發表自己的觀點。

  那些僥幸還沒有被公安局傳喚的“漏網之魚”,見到程芸就繞道兒走,唯恐避之不及,不敢與她靠近。

  只有王加根和方紅梅平靜如常,安然無恙。他們從不染指抹牌賭博,一次也沒有參加程彩清家的“狂歡”,因此不擔心警察來請他們。

  俗話說,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看到程芸如過街老鼠,人人見了都討厭,想起這婆娘往日趾高氣揚、盛氣凌人的惡行,方紅梅甚至有點兒幸災樂禍,覺得大快人心。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人在做,天在看。上天還是長著眼睛的!”她象個哲人般地總結道。

  不過,提起弟妹升學考試的事情,她又抱怨菩薩不開恩。

  媽媽那麽虔誠地去木蘭山燒香,臘梅和敬武還是一個也沒有考上。敬武落選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家裡人都沒有作他的指望。臘梅沒考上,就有點兒說不過去了。她初中四年,高中四年,加上小學五年,已經讀了十三年的書,今年又是第二次參加高考,怎麽會連中專錄取分數線都沒有達到呢?

  經過無數輪唇槍舌劍的爭吵,王加根還是頂不住老婆的軟硬兼施,繳械投降,答應讚助臘梅五百元學費。他去銀行提前支取了那筆零存整取的存款,又交出白素珍送給方紅梅買連衣裙的那一百元錢。湊夠五百元,送到方灣菜園子村,交給了小姨子。

  貢獻出這五百元錢,他們又成了窮光蛋。

  僅剩下的幾十塊錢,得維持一家三口的生活。下個月工資要等十幾天之後才能發。馬上就是中秋節,也沒辦法給父母買點什麽。面對窘境,他難免心生怨恨。

  王加根覺得,嶽父母對子女厚薄不均,心太狠,完全不體諒他們。似乎他和方紅梅兩個人在教書,家裡就富得流油,動不動就起心盤剝他們。而對家裡的長子方敬文,卻總是有求必應。無論敬文的需求合理不合理,他們總是不惜一切代價予以滿足。平時縱容兒子在外面恣意揮霍,搞得家裡如狗子舔過一般乾淨。現在到了臘梅上學要花錢的時候,又把本該由自己承擔的責任,拋給他們。方紅梅也是一樣,遇事隻為她娘家人著想,完全不顧及自己的小家庭。有這樣的嶽父母和老婆,他們想給欣欣存錢那簡直是癡心妄想。

  為了那每個月三十元的存款,這一年多他們節衣縮食,可以說是從牙縫兒裡省出來的一點兒血汗錢。看到方紅梅每天要洗一大腳盆衣服,如服苦役一般地在搓衣板上揮汗如雨,王加根曾想過買一台洗衣機,讓她不至於那麽辛苦和勞累。可買洗衣機的話,“零存整取”的計劃就會泡湯,因此他還是狠著心忍住了。

  現在倒好,洗衣機沒買成,存的錢也沒了——連銀行帳戶都銷了。

  “去他媽的!以後再也不存錢了。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想怎麽花就怎麽花。何必苦了我們自己?每個月的工資都花個精光,免得老是讓人惦記。夫妻倆如果只有一個人為小家庭著想,想好也是好不起來的。要窮大家一起窮,窮得睾丸打凳兒響。等這個月工資發了,多少給父母寄點錢。一年一度的中秋節,我們總得表示一點兒心意。”

  想起母親和繼父老馬,王加根滿懷感激和歉意。

  送他和欣欣回湖北的那天,在保定火車站候車室裡,白素珍突然問加根:“都要回家了,你怎麽不向我提欣欣上幼兒園的事情?”

  王加根驚訝地望著母親,非常納悶兒。

  她是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

  白素珍說,加根到保定沒幾天,她就收到了方紅梅寫來的一封信,知道了他們父女倆此行的目的。

  “你為什麽一直不對我講呢?”

  王加根如實相告,看過家裡的情況,他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說了只會讓老人更加為難,所以就沒有提。

  “那你回家後如何向紅梅交待呢?”

  “實話實說。我相信紅梅還是能夠理解的。”

  聽兒子這麽講,白素珍也很感動。

  她說,家裡的情況加根已經看到了。加枝遠走高飛,跑到美國去之後,再也不管家裡人的死活。出國兩年多,沒有給家裡寄過一分錢,甚至連信都懶得寫。馬傑工作八年了,既不幫助家裡,自己也沒存上幾個錢。女朋友談一個吹一個,至今還是單身。叫他調回保定工作,他又總是不肯,說是不願意離家裡太近。說白了,還不是怕為家裡承擔責任,不願意為老人分擔憂愁。上班上得好好的,又去讀什麽中專。將來中專畢業了,很有可能分配到廣西柳州的窮山溝裡開挖掘機。

  暑假剛開始,馬傑就從浙江建德回了保定。當時,家裡正在為陳凱勇這個流氓生悶氣。因為陳凱勇見組織上沒有處理他,就變本加厲地與白素珍作對,簡直到了騎在她脖子上拉屎拉尿的地步。

  老馬和白素珍見人高馬大的馬傑回了家,就憤憤不平地向他控訴陳凱勇的惡行,指望家裡的長子為父母主持公道,為妹妹報仇雪恨。

  結果呢?馬傑不僅沒有去教訓陳凱勇,反而與他哥們兒相稱。一起打牌,一起喝酒,一起唱歌跳舞。

  老馬見此,氣得渾身發抖,質問大兒子:“陳凱勇品質那麽差,玩弄你妹妹,欺負你父母,你為什麽還和他攪在一起?”

  馬傑用四川話回答道:“我和他之間又沒啥子矛盾。”

  白素珍一聽就火了,撲上去抽了馬傑一耳光,怒不可遏地罵道:“你簡直不如一條狗!狗還知道看家護院,見到主人受欺負,就去咬那欺負主人的人。你卻黑白不分,吃裡爬外,是不是連畜生都不如?”

  馬傑捂著火辣辣的臉龐,對父母橫眉鼓眼。他清理好自己的衣物,氣衝衝地甩門而去,離家出走了。

  “馬傑走的第二天,你和欣欣就來了,所以你們就沒有遇見。”白素珍看了一眼候車室牆壁上的電子鍾,加快說話的語速,“姓馬的幾個孩子讀書都不中。窩囊,蠢笨,不爭氣,歪心眼還特別多。你繼父人又太老實,在乾休所沒人把他當所長,在家裡也沒有父親的權威。他申請提前退休的報告,已經批下來了。 乾休所準備返聘他當門衛,每個月可以多領八十元錢,但必須整天守在門房裡,二十四小時不能離開。”

  回到欣欣上幼兒園的問題上,白素珍道出了自己的難處和苦衷。

  她說,爺爺奶奶帶孫女本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他們這樣的家庭太特殊。家裡的孩子一大群,欣欣是孫子輩的第一個。如果他們帶欣欣上幼兒園,開了這個頭,以後的局面就難以控制。無論是外孫還是內孫,拒絕哪個都不行,還不把兩個老的累死了?

  客觀上講,欣欣在保定上幼兒園也不是太方便。乾休所地處郊區,附近沒有像樣兒的幼兒園。最近的一家,騎自行車也得走半個小時。而且還是村辦的,條件差不說,又不接受全托。她要上班,老馬要看門,馬紅又指望不上,家裡沒有人手接送。

  “更重要的是,孩子還是由父母帶著比較好。這樣能增進子女與父母之間的感情。”白素珍深有體會地說,“你和紅梅都是教師,家庭環境好,又住在學校裡,這些對欣欣的成長和智力開發都是有好處的。在幼兒園裡其實學不到什麽東西,那麽多農村的孩子沒上幼兒園,還不是照樣考上好大學、照樣成名成家?逆境出人才。艱苦的環境更能鍛煉人,更能磨練人的意志。”

  聽著母親的絮叨,王加根心裡非常難受。

  他也很生方紅梅的氣,認為她不該寫那封畫蛇添足的信給母親。

  臨上車時,白素珍把裝有一百元錢的信封塞進了加根的口袋。

  這筆本應給方紅梅買連衣裙,卻送給了臘梅上自費中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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