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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119章 男人的眼淚
  王加根寄予厚望的那篇四萬多字的中篇小說《房子兒子》,很快就被《槐蔭文學》退了回來。

  編輯回復的意見是:作品寫得不錯,但篇幅過長,不適合本刊采用。刊授班隻接受一萬字以內的文學作品。

  王加根把小說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沒有發現修改的痕跡。顯然,編輯根本就沒有看,原封不動地物還原主。

  他很生氣,但也很無奈。冷靜下來想想,又覺得情有可原。《槐蔭文學》每期才六十多頁,那麽薄的一本雜志,怎麽可能發表四萬多字的中篇小說呢?

  他自己做了一個大信封,把退回來的文稿重新寄給了東北一家大型文學季刊。接下來,又開始為刊授班的作業發愁。

  晝思夜想,不知道該選擇什麽樣的題材。直到那天去肖玉榮家裡喝完酒,返回牌坊中學的時候,他腦子裡才靈光一現。

  王加根想以自己為原型,寫一篇紀實性的東西。

  自方紅梅送王欣去保定之後,他就一直想給老婆寫封信,倒倒心裡的苦水。何不借用書信的形式,采用第二稱手法,創作一篇教師題材的小說呢?心裡怎麽想的就怎麽寫,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正如時下非常流行的意識流。

  文為心聲。或許,這樣的題材和表現形式,更能打動編輯和讀者。

  回到家裡,王加根把客廳裡的小方桌搬到電燈底下,又拎了把椅子坐下。攤開紙,提起筆,開始創作這篇標題為《男人的眼淚》意識流小說。

  此時此刻,遠在河北保定的方紅梅似乎就坐在他面前,正在聆聽他情真意切的傾訴自。他時而如涓涓細流娓娓道來,裡面如滔滔洪水洶湧澎湃。字字血,聲聲淚,寫出的文字真的感人肺腑。

  小說的男女主人公也是一對教師夫妻,在同一所農村中學裡教書,有一個三歲的女兒。他們跌宕起伏的情感經歷,與發生在王加根和方紅梅身上的情感糾葛差不多。他們最後分手了,是一個悲劇的結尾。小說在敘述愛情故事的同時,尤其關注中小學教師這個群體。同事們想方設法跳槽轉行,塗勇、楊保勝停薪留職,各學校挖空心思賺錢創收。身邊的所見所聞,以及廣播電視報紙雜志上刊載的關於教育改革的內容,強烈地刺激著他,讓他感到無比的困惑和悲戚。

  小說女主人公和方紅梅一樣質問男主人公:除了丈夫的名義,你還有什麽資格要求我,或者說還有那一頭值得我忠貞不渝、放棄年輕時能夠追求到的快樂?

  男主人公是這樣回答的:這些年來,我還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到底有哪些東西值得驕傲、值得炫耀標榜的。身材、地位、家庭、空洞的愛情都被你否定了,剩下的只有才能。不是連封建社會也講“郎才女貌”麽?可我又孤陋寡聞、才疏學淺。雖說拿到了專科文憑,你卻馬上就要本科畢業;文學創作盡管為昔日的同學和周圍的人們所稱道,還在市裡獲過獎,但爬了這麽些年的格子,仍然沒有什麽知名度……還有什麽呢?這些年我最感欣慰的又是什麽呢?我想到了一年一度的中考,想到了那些活潑可愛的學生。當他們拿著《錄取通知書》來向我報喜的時候,當走上社會的學生寫信來匯報他們的工作成績,真誠地懺悔學生時代的糊塗和荒唐的時候,我發現了自己存在的價值。教師節之際,當學生的問候從四面八方飛來的時候;春節來臨,當我們孤孤單單地呆在學校裡無處可去,學生們絡繹不絕地來給我們拜年的時候,

我那從小就缺少愛之滋潤的心靈感到了溫暖。  還有我們的女兒。只有她不嫌棄我,不怨我沒有用。不管我是高興、是苦惱、是憤怒、是憂傷,她總是依偎在我的懷裡,甜甜地喊著“爸爸”,用她的天真爛漫、聰明和淘氣,帶給我家庭的歡樂,帶給我溫暖和生活的勇氣。難怪當記者問起一位頗有名氣的廠長“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的時候,那位廠長毫不猶豫地回答:“帶著女兒到公園去度過一個愉快的星期天!”

  我,一個教師,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中學教師,又有什麽值得驕傲、值得炫耀標榜的?我也希望自己成為參天大樹,不當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但成不了大樹的小草,不能說不生存啊!說得好聽一點兒,果實和花的事業需要人做,但綠葉的事業同樣是少不了人的啊!命運把我安排到一個不幸的家庭,環境使我成為一個清貧的教師,未必我就沒有權利得到生活的溫暖、享受愛情的歡樂?我的一生也許只能這樣:默默無聞地燃盡最後一滴燭淚,化為灰燼飄散到廣漠的空中……

  這篇長達萬言的小說,王加根幾乎是一氣呵成。

  當方紅梅從保定返回家裡時,他迫不及待地把《男人的眼淚》交給她,讓她成為小說的第一個讀者。

  方紅梅看得如醉如癡,竟然聲淚俱下,哭得如同淚人兒一般。

  她說,除了內容感人以外,這種意識流的表現手法也是她比較欣賞的。尤其是女主人公出門面授學習時,男主人公一個人在家裡的情景讓她特別感動。

  女兒不在家,你不在家,整整半個月我一個人在家裡,的確是夠寂寞的。我想女兒想得要命,想你想得發瘋,現在這樣講,恐怕你也難以體會到。夕陽西下。教師和學生們放學回家了。學校在一天的喧鬧中安靜下來。只剩下我這唯一的住戶和護校的那個扯起嗓子來和他講話也只能聽清百分之二十的聾老頭。我擰開電視又關掉,翻翻報紙又推到一邊兒,到操場上和學校四周的田埂上散步又覺得百無聊賴,最後還是回到家裡坐在書桌旁發呆。

  沒有你撫弄著我的頭髮“叫聲哥哥你帶我走”,沒有女兒要蘋果要餅乾要酒心巧克力的廝纏和唱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顛進顛出的小不點兒身影。桌上的鬧鍾永不停歇地哢嚓哢嚓,外面的青蛙不知疲倦地哇啦哇啦,還有布谷鳥在叫,遠處還有火車的汽笛長鳴,就是沒有人。沒有人的影子,沒有人的聲音,除了一個孤孤單單的我自己。

  下雨了。雨點打在窗玻璃上,打在窗外的梧桐樹葉上,打在屋頂的瓦楞上,撲簌簌地響過之後,又一滴滴地掉下來,似婦人在哭泣。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停電了,一下子掉進無底的深淵,陷入張著血盆大口的魔窟。家具總是被你抹得乾乾淨淨,屋裡總是被你撿得井井有條,每一件東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我絲毫也不費力氣地摸到火柴,把蠟燭點燃。火焰是黃燦燦的,蠟燭是紅通通的,小圓鏡裡的我是清瘦、憔悴、悲哀的……

  方紅梅建議丈夫馬上投稿,並且相信這篇小說肯定能夠發表。

  王加根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靜。

  他說,還是先放一放,冷處理一段時間,暑假期間再修改一次,然後投稿。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是王加根最忙碌的時候。初三畢業考試,組織學生畢業合影,中考預考,中考正式考試,組織考生填報志願,提供學籍檔案和各種資料……一大堆的事情都在等著他。

  今年來牌坊中學照相的,果然是塗勇這小子。

  他脖子上掛著一部“海鷗”牌照相機,吆五喝六的,蠻像那麽一回事。他掏出一塊一米見方的藍布,用圖釘釘在初三那排校舍的牆面上,在藍布的正下方擱上一條板凳,讓初三學生一個接一個地來照登記照。照完登記照,又組織兩個畢業班的學生和教師合影。接下來,就是相好的學生自由組合,小型合影,或者單人取景照相畢業留念。

  塗勇跑進跑出,一會兒校園裡面,一會兒校園外面,忙得不亦樂乎,在牌坊中學搞了一整天。

  午飯是在王加根家裡吃的。

  他們既是老同學,又是老同事,而且都是文學愛好者,聊天的話題比較多。談到曾經在襄花小學一起工作過的“十大金剛”,兩人都認為宋雙清混得最好。

  取消戴帽兒初中班那年,宋雙清是“十大金剛”中唯一跟隨學生們一起到橋西中學的。後來,陸定國退休,他又從橋西中學回到襄花小學,頂替陸定國擔任了校長職務。

  “雙清天生就是當官的料子。”塗勇這樣評價,“他最善於察言觀色,溜須拍馬,投領導所好。這些方面,我們沒辦法跟他相比。”

  王加根沉默不語,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塗勇又說,等這陣兒忙過之後,他準備在花園鎮街上租門面,開個照相館。並承諾,王加根和方紅梅去他那兒照相,他予以最大的優惠,只收成本費,絕不賺老同學的錢。

  王加根笑著表示感謝。

  牌坊中學今年中考預考成績不錯,全校過線二十八人。其中,王加根帶的初三(1)班有十九人,比初三(2)班多出一倍。

  兩個畢業班中考預考成績如此懸殊,學校領導和教師們並不覺得奇怪,也沒有過多地表揚和恭維王加根。也難怪,自他擔任初三年級班主任以來,一直維持這種局面:他帶的班總是比另一個班考得好。司空見慣,人們已經習以為常了。即使是王加根本人,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激動和興奮。他非常平靜,不像剛教畢業班時覺得風光無限。

  全校預考過線的考生被集中到一起複習,迎接六月十八日開始的正式中考。這個“組合班”的班主任由王加根擔任,初三(2)班班主任趙乾坤則提前放假回家休息了。

  正當王加根帶領學生們進行中考最後衝刺的時候,牌坊鄉團高官韓傑突然來找他,說是有事請他幫忙。

  原來,花園區拆分為牌坊、季店、陡山三個鄉之後,共青團組織的換屆選舉工作一直沒有搞。因為孝天市馬上要開團代會,新一屆鄉團委領導班子必須產生,還要選舉出席孝天市團代會的代表。

  牌坊鄉黨委緊急決定,組織召開牌坊鄉團代會。由於牌坊鄉專職團乾只有韓傑一個人,他忙不過來,就來向王加根求助。

  “我知道你筆頭子硬,想請你幫忙起草會議的主題報告,還有鄉黨委副書記在大會上的講話稿。”韓傑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要求。

  王加根感覺非常為難。

  牌坊鄉團代會擬於六月十六日召開,也就是中考的前兩天,距今不到一個禮拜。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起草兩份大材料,顯然有點兒困難。更何況,他對牌坊鄉團委的工作不熟悉,沒有掌握相關數據和第一手資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會議主題報告和領導講話又不同於寫小說,不能胡編亂造。

  韓傑似乎看出了王加根的心思,從隨身帶著的皮包裡搜出一疊皺巴巴的稿紙,遞給王加根說:“主題報告和書記的講話,我弄了個初稿,但的確比較粗糙。你在這個基礎上再充實一下,潤潤色。另外,我還給你帶來了一些資料,供你參考。”

  說話間,他又從皮包裡拿出一大堆文件,放在小木桌子上。

  王加根翻著韓傑弄的初稿和帶來的資料,再也不好意思推辭了。

  韓傑訴苦說,共青團組織不同於黨委和政府機關,屬於群眾性團體組織,與工會、婦聯一樣,在鄉裡沒什麽地位。牌坊鄉團委雖然配備有副書記、團委委員和乾事,但都是兼職人員,分布在不同的單位和部門。全鄉專職做團的工作的, 其實只有他一個人。每逢開大會或搞大型活動,人手就特別緊張。像這次開團代會,裡裡外外就靠他張羅。他要制定會議方案,確定參會人員,下發會議通知,準備會議材料,邀請出席會議的領導,布置會場,撰寫主題報告、領導講話、會議主持稿、開幕詞和閉幕詞……這些日子他愁得吃不香、睡不著,頭髮一抹就掉一把。雖說從基層團支部抽了幾個人來幫忙,但這些人只能跑跑腿、打打雜,乾一些體力活兒。至於寫材料這樣的腦力勞動,沒有人能勝任。思來想去,他只有來請“王大筆杆子”幫忙。

  聽他說得這麽可憐,王加根就把任務接下來了,同時又留有余地地聲明,因為時間緊、任務重,加上自己對鄉團委的工作確實不熟悉,他只能盡力而為,弄出一個相對完整的東西。至於能不能讓領導滿意,能不能達到預想的效果,他不敢保證。

  “你太謙虛了!這種千篇一律的八股文,對於你這樣的大作家來說,那就是小菜一碟。我絕對相信你!”韓傑誇大其詞地恭維,起身告辭。

  臨出門時,他又像突然記起了什麽,回轉身對王加根說:“對了,還有一件事要你幫忙。開團代會肯定少不了團旗,但鄉團委的團旗不知丟到哪兒去了,怎麽也找不到。能不能把你們學校的團旗借我們用不下?”

  王加根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堂堂共青團牌坊鄉委員會居然沒有團旗,這不是天大的笑話麽?但現實的情況就是這樣的。

  他二話沒說,馬上到學校辦公室,找出團旗,交給了韓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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