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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118章 酒後吐真言
  第一次參加本科段自學考試,王加根感覺並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說相當糟糕。四門課程中預計只有一門可以合格,另外三門必掛無疑。

  參加《槐蔭文學》寫作刊授班好幾個月了,他隻發表了一篇小小說和一首小詩,並沒有產生期望中“一炮打響”的效果。

  本想兩者兼顧,結果兩頭失塌。王加根覺得一心掛兩頭還是不行,又開始考慮搞自學還是弄文學的問題。

  牛刀小試,他發現自學考試本科段明顯比專科段要難,尤其是英語,好多題目裡面的單詞都不認識,根本不知道題目說的是什麽意思,還談什麽答題!由於信心不足,他不想繼續參加自學考試了。當然,假如多投入一些時間和精力,也不是說完全沒希望拿到文憑。問題是,拿個本科畢業證書又能怎麽樣呢?除了與老婆平起平坐,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以外,再就是每個月增加十幾塊錢的工資。還是和原來一樣當中學教師,還是得守在農村學校裡。不能調動工作,又有什麽意思?時間和精力都用來奔文憑,必定會耽誤寫作,讓自己當作家的夢想成為泡影。這顯然得不償失。

  還是停止自學考試吧!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人生苦短,時間和精力有限,一個人要成就大事,就必須有所取舍——魚和熊掌不可能兼得。

  潛心文學創作後,王加根又進入到那種著魔和忘我的境界。

  被編輯部退回的中篇小說《房子兒子》又被他翻了出來,結合上次去保定和清明節回王李村所見所聞,以及個人思想感情上發生的變化,重新進行了修改。修改完成之後,他夜以繼日地用稿紙謄抄,四萬多字的稿子僅用五天時間就全部抄好了。然後,把這部“得意之作”投給了《槐蔭文學》雜志社。

  在盼望編輯回信的日子裡,王加根收到了母親白素珍和繼父老馬的來信。

  老馬在信中一個勁地讚揚白素珍,說她疼愛老公,照顧孩子,勤儉持家,無私奉獻,是全家人的主心骨和大救星。接著又譴責他的幾個不懂事的孩子,不尊重老人,甚至恩將仇報,連畜生都不如。

  白素珍沒有提她與馬家孩子之間的長長短短,而是非常高興地告訴王加根,她當外婆了——遠在美國的加枝不久前生了一個女孩兒。她希望王加根學好外語,爭取去美國學習深造。談到王李村的房子,白素珍問兒子回去找過買家沒有,囑咐他盡快想辦法把房子賣掉。白素珍還說,她已經寫信給湯正源,準備重新向法院起訴,主張對養母遺產的繼承權。只要法院支持她的主張,就不怕王厚義日後扯皮。

  不過,信中談得最多的,還是欣欣。

  白素珍對自己沒有答應欣欣到保定上幼兒園感到後悔。盡管她談的都是實際情況,但兒子媳婦提出了這一要求,肯定也是萬般無奈。她不能因為自己有難處,就不考慮孫女的前程。欣欣長這麽大,她沒帶過幾天,沒有盡到當奶奶的責任和義務,本來就比較內疚。如果欣欣上幼兒園的願望不能實現,她會後悔一生的。

  “欣欣已經滿兩歲,可以上乾休所附近的東關幼兒園。你們把她送到保定來吧!我和老馬照顧得過來,請你們放心。”白素珍在信中這樣懇求他們。

  看過信,王加根仍然有所顧慮。

  他倒不是擔心母親和繼父照顧不好欣欣,主要是不願意把女兒送那麽遠。他對女兒的愛,早已融入血液和骨髓裡面。他離不開欣欣,欣欣也離不開他,父女倆相依為命。

每逢方紅梅外出面授學習的日子,如果沒有女兒的陪伴,孤單和寂寞總是折磨得他難以忍受,有時幾乎要發瘋。如果讓欣欣去保定,相隔千裡之遙,長時間見不到女兒,那簡直就會要了他的命。  方紅梅比王加根要理性一些。盡管她們母女倆也難舍難分,但她還是支持送女兒去BD市上幼兒園。

  “先把欣欣送過去試一段時間吧!萬一不行,我們再去把她接回來。”方紅梅這樣提議,語氣平靜而又堅定,“五月中旬學校放農忙假,你再去一趟保定。”

  “我們初三不放農忙假,要補課!”王加根回答得有點兒生硬。

  方紅梅遲疑片刻,說:“如果你補課的話,那我送欣欣去保定。”

  五月十一號,牌坊中學開始放農忙假了。假期三天半,加上周六和周日,總共可以休息五天。因為中考預考臨近,正如王加根所預料的那樣,兩個畢業班不僅不放農忙假,連周末也要補課。

  送欣欣去保定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方紅梅身上。

  動身那天,天公不作美,凌晨就下起了雨。走還是不走呢?待會兒如何去花園火車站?王加根和方紅梅躺在床上,愁得連覺都沒有睡好,不停地唉聲歎氣。

  “人不留人,天留人。算了吧!等天晴了再說。”王加根提議。

  方紅梅表示反對:“要不行!是這幾天一直下雨呢?風雨無阻,下刀子我也要動身。”

  或許是方紅梅的決心感動了老天爺,天亮之後,雨竟然停了。

  王加根馬上推出自行車,拖著行李出了門。

  方紅梅抱著欣欣,隨他一起走出校園。

  路上全是泥巴,沒辦法騎車。王加根把自行車扛在肩上,抄近道,走長滿青草的田間小路。方紅梅抱著女兒跟在他的後面。到了鄒肖村通往花園鎮的水泥路上,王加根這才放下自行車,讓欣欣坐在前面的橫杠上,騎車帶上方紅梅,一家三口心急火燎地往花園火車站趕。

  買票,候車,進站,上車。一切都比較順利。

  目送北上的列車載著妻子和女兒呼嘯而去,王加根悵然若失,五髒六腑似乎突然之間被人挖走了一樣。強烈的孤獨之感襲來,讓他感覺頭暈目眩。回到牌坊中學,他還是悵然若失。孤寂、傷感、思念、悔恨從早到晚如影隨形,讓他痛苦不堪。女兒聰明的眼睛、活潑的笑容、調皮的舉動、稚嫩的聲音,無時無刻在他的腦海中縈繞。

  “欣欣!欣欣!爸爸想你,爸爸離不開你啊!”他哭了,淚水滂沱,泣不成聲。

  該上課了,他提不起精神,集中不了注意力。無論是在辦公室,還是在教室,他總是陰沉著臉,不想與任何人交流。

  到了吃飯的時候,他沒有一點兒食欲,總是勉強扒兩口飯,就把碗筷放在一邊兒。

  晚上是最難捱的。不管多累多困,他躺在床上,總是睜著大大的眼睛,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裡又全是欣欣的身影。女兒躺在他的懷裡,要他唱歌兒她聽。唱“小燕子,穿花衣”,唱“小呀嘛小二郎”,唱“媽媽的吻”,唱“童年的小搖車”。唱著唱著,那聲音又變成了欣欣充滿稚氣的、銀鈴般的笑聲和說話聲。

  欣欣有個特點,聽爸爸唱歌時,要求他一首接一首地唱,不能循環往複地唱同一首歌曲。

  如果王加根翻過來倒過去地唱同一首歌,本來快入睡的欣欣就會突然睜開眼睛,提示和警告他:“不準把頭和尾粘住了!”

  一想起女兒這句富有創造性的妙語,他就忍俊不禁,以至於獨自笑出聲來。

  白素珍和老馬都不會唱歌兒,也不善於講故事,他們如何為欣欣催眠?欣欣已經養成了在歌聲或者聽故事中入睡的習慣,到了保定該如何適應?欣欣啊,你一定要聽爺爺奶奶的話,一定要好好睡覺啊!

  肖玉榮帶班補課那天,下午快放學的時候,她突然叫王加根去她家玩一玩——意思是去吃晚飯。說是專門買了一瓶“白雲邊”白酒,還有一瓶紅葡萄酒,同時還邀請了鄒貴州和鄒金橋。

  王加根沒有推辭,也沒有去揣摩肖玉榮為什麽要請他。在牌坊中學,同事之間互相吃請是很正常的事情。王加根隔三差五就叫幾個人到家裡吃飯,簡簡單單的幾個菜,往往能喝掉兩三斤白酒。大家胡吃海喝,吵吵嚷嚷,圖的就是個紅火熱鬧,開心快樂。

  肖玉榮提拔為副校長之後,就沒有教初三語文,也沒擔任班主任,改教初一初二年級的政治課,不再是王加根的競爭對手。她還把自己的女兒安排在初三(1)班,托付給了王加根。由此可見,她對王加根還是非常信任的。請王加根吃飯,或許有謝師的意思,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交流感情。看到王加根這段日子一個人在家,顯得比較孤單,她就想請他去家裡熱鬧熱鬧。

  肖玉榮的丈夫老蘇已經提前下班回家了。

  他腰上系著圍裙在廚房裡炒菜,玉榮她媽則顛著小腳忙進忙出。看得出,他們對這餐晚飯都很重視。菜端上來之後,果然特別豐盛。被邀請的三個客人中,鄒貴州和鄒金橋與肖玉榮同村,應該算半個東道主,所以王加根被尊為座上賓。大家都勸他吃菜,輪番向他敬酒。

  王加根這段日子心裡比較煩悶,巴不得找個機會放縱自己,所以來者不拒,哪個端杯,就與哪個“乾杯”。沒一會兒工夫,他就喝上了坡兒,話明顯多了起來。

  常言道,酒後吐真言。借著酒性,他把憋在肚子裡的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幫臘梅交學費,方紅梅暗戀蔡東明,欣欣上幼兒園,王厚義偷著賣房子,白素珍與馬家孩子之間的矛盾……他罵自己沒有用,恨自己無能。說著說著,眼睛裡竟然湧滿了淚水。

  幾個同事和玉榮的家人都非常驚訝。

  平時看上去卿卿我我、相敬如賓的加根夫婦,竟然存在這麽多矛盾!這是他們怎麽也沒有想到的。

  鄒貴州勸王加根馬虎一些,想開一些。老話說得好,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肖玉榮自告奮勇地提出,她要找個機會,與方紅梅好好地談一談。

  王加根滿懷感激地向大家道謝。說,夫妻之間的事情,還是由他們自己來解決。他也確實是因為心裡太難受,才倒倒苦水。現在話說出來了,一下子感覺非常輕松,心裡也舒服多了。

  吃過飯,他就起身告辭。

  見王加根滿臉通紅,走路有些晃蕩,鄒貴州和鄒金橋提出送他,但他打架一般地謝絕了。

  王加根堅持一個人走出肖玉榮的家門,穿過夜色籠罩的鄒肖村,走向通往牌坊中學的田野。

  晚風習習,初夏的夜晚還是比較涼爽。行走在曲曲彎彎的田間小道上,聽著青蛙此起彼落的鼓噪,他酒性發作,突然扯起嗓子,旁若無人地唱起歌來。

  我曾經問個不休

  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

  還有我的自由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這是時下正流行的搖滾歌曲《一無所有》,崔健也是王加根比較喜歡的歌手。唱著唱著,他的雙眼模糊了,滾燙的淚珠順臉頰滑落。

  路過一個池塘時,他乾脆停下腳步,蹲在塘埂上,破著嗓子嚎哭起來。那哽咽的哭泣聲,夾雜在一片蛙鳴之中,顯得特別不協調,聽來讓人傷心欲絕。

  也不知他蹲在地上哭了多長時間,直到不遠處傳來路人談話的聲音,他才站起身來,用巴掌抹了抹淚水模糊的眼睛和發燙的面頰,稍微穩定了一下情緒,繼續朝牌坊中學走去。

  進校園後,因為內急,他徑直走向緊鄰東院牆的公共廁所。路過辦公室時,透過玻璃窗口,王加根看見好幾個人在裡面看電視連續劇《西遊記》。

  在廁所裡撒尿的時候,他突然思考起去不去辦公室看電視劇這個問題。說實話,他非常喜歡看《西遊記》。這段日子,學校教師們茶余飯後津津樂道的,也是唐僧師徒西天取經的故事。但是,他剛才看見,辦公室裡除了門衛老寧、廣廣黃和肖金平以外,還有程彩清夫妻倆和他們的兩個女兒。

  這就讓他比較糾結——他不願意與彩清一家子一起看電視。

  程彩清因為涉嫌賭博犯罪,被公安局羈押了好幾個月。後經檢察院提起公訴,被法院判處管制兩年,並處罰金。今年春節前夕,他被釋放出來了。回牌坊中學時,剃著光頭,白白胖胖的,顯得比較富態,不像是坐過牢的,倒像是去哪兒休養過一陣子。牌坊鄉教育組給予他開除留用的行政處分,讓他繼續在牌坊中學教書。

  雖然背著刑罰和行政處分,程彩清的工作和生活看上去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他還是教牌坊中學六個班的體育,還是每周十二節課,還是每天上午帶領全校學生做廣播體操,還是有課時上課、沒課時趴在辦公桌上睡覺,或者與其他教師下象棋。要說有什麽變化的話,那就是他不再抹牌賭博了,家裡不像往日那樣紅火熱鬧。

  程彩清被抓之前,因為程芸與方紅梅吵架,相鄰的兩家產生了矛盾。兩家人互不來往,互不理睬。但程彩清從號子裡出來之後,態度明顯有所改變。

  他見到加根紅梅,總是主動打招呼。看到王加根提著開水瓶,他就問:“打開水?”碰到方紅梅拎著裝有衣服的塑料桶,他就問:“涮衣服?”如果方紅梅王加根空著手沒拿東西,他就問:“吃了沒?”

  由於同住一所學校,又是鄰居,每天在校園裡見面的機會比較多。見一次面就這麽問一遍,無論是問的人,還是強裝笑顏回答的人,都顯得有點兒尷尬。

  有時雙方相向而行,老遠就看到對方了,明知道會相遇,打招呼又相距太遠, 程彩清就先埋下頭,眼睛盯著地面悶悶地走,直到快碰到了,再抬起頭問一聲——表現得非常不自然。

  天長日久,王加根和方紅梅都怕遇到程彩清了。以前見面互相不理睬讓人難堪,現在見一次面就打一次招呼,同樣叫人難堪。

  唉,怎麽就不能夠和其他同事一樣,隨便和自然一些呢?說白了,還是彼此之間有隔膜,情緒上放不開,打招呼比較勉強。

  還有一件事讓王加根和方紅梅感到特別為難。

  程彩清不在學校的這段日子裡,他們幾乎每天晚上都去辦公室看電視。尤其是電視連續劇《西遊記》開播以來,一家三口總是吃過晚飯就往辦公室跑,連澡都顧不上洗。可春節過後,他們再去辦公室看電視時,就會發現程彩清一家人已經捷足先登,坐在了電視機前面了。

  沒有辦法,他們只有知趣地離開。打道回府,或者去學校外面散步,但欣欣又不樂意。她又哭又鬧,非要去辦公室看電視不可。

  這就讓王加根和方紅梅感到比較為難。

  勉強進辦公室吧,兩個吵過架的家庭聚在一起看電視,心裡感到別扭。有時,歡歡還會和欣欣爭頻道,鬧得大人小孩都不愉快——這也是方紅梅下決心送欣欣去保定的原因之一。

  如今欣欣不在家,辦公室裡又不只程彩清一家四口,是不是去看看《西遊記》?王加根邊撒尿邊問自己。

  可是,等他把尿撒完,拉褲子拉鏈的時候,又決定不看電視了。因為他想回家寫小說,突然之間有了創作的靈感和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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