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中,在江漢平原廣袤的田野上,突然出現了一條氣勢非凡的公路。
這條南北走向的公路叫107國道。據說它北起首都BJ,南到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深圳,全長兩千六百多公裡。
107國道所經過的地方都在沾這條公路的光。比方在花園鎮和牌坊鄉這段國道沿線,一些腦子活泛、手頭上又有些閑錢的生意人,便籌劃著在公路邊兒蓋房子,開餐館,建旅店,或者弄個充氣、補胎、修車的門面,賺過往車輛和那些大手大腳的司機們的錢。
107國道從花園鎮與牌坊中學之間穿過,與著名的京廣鐵路同向而行。花園鎮和牌坊鄉的地盤,被這兩條交通要道分割成三部分,形成東、中、西三個長條形片區。
牌坊中學在107國道東邊,校園距公路三四百米遠的樣子,可以算是在路邊兒上。肖玉榮組織學校的教師和學生,從學校大門口朝著國道的方向,修了一條十幾米寬的土石公路,把牌坊中學與107國道連接起來,使得學校的交通出行條件大為改善。
如今從牌坊中學去花園鎮,再也無須繞道鄒肖村了。哪怕是刮風下雨的日子,也能很方便地騎車或者步行上107國道,沿國道北上,從洪花路進入花園鎮中心。家住107國道沿線的學生和教師,都能夠享受到國道帶來的便利。
對於王加根一家人來講,107國道帶來的好處遠不止這些。傍晚散步,他們不拘泥於去花園鐵路技校或駐軍部隊了,可以走到107國道上,向北或者向南隨意地行走。節假日走親訪友,去孝天城或者方灣鎮,騎自行車走國道也要近許多,而且道路寬敞,路面平整,可以節省不少時間。即便是坐長途汽車,他們也不走省道孝花公路,而是選擇走寬敞平坦的107國道。
當然,事情往往都是一分為二的。107國道在帶給人們便利的同時,也有可能引發災難。剛剛卸任牌坊中學校長的張仲華,就栽在了這條國道上。有一天,他在107國道上騎自行車,被一輛疾速行駛的大貨車掛倒,連人帶車衝下公路,翻進了路邊的水溝裡。
張仲華嚴重摔傷。先是在孝天市第二人民醫院搶救,後來又送到了武漢的同濟醫科大學附屬協和醫院。診斷為脊椎骨折,嚴重腦震蕩,腦積水,做了開顱手術,眼下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張仲華的悲慘遭遇,讓牌坊中學的教師們唏噓不已。有的歎息他倒霉,剛剛丟了官帽兒,又遇到這樣的事情;有的幸災樂禍,說他壞事做得太多了,遭到了報應。
王加根無心參與大家的議論。
他剛剛收到律師資格考試成績通知單,心裡正如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的《法學綜合知識》《刑法和刑事訴訟法》《民法和民事訴訟法》《律師實務》都過了六十分,成績及格,但《經濟法》隻考了五十六分,滿足不了門門及格的條件。五門總分考了三百二十一,能否取得律師資格證書,還得看國家司法部最後劃定的分數線。
接到成績通知單的當天,他就去了一趟孝天城,找湯正源了解情況,結果讓他大喜過望:他的總分居然名列全市第三名。
“不錯不錯!你能夠考出這樣的成績,真的相當了不起!”湯正源讚不絕口,介紹說,“我們律師事務所有二十多人參加這次考試,其中好多都是專職法律工作者,有的已經執行了四五年律師職務。考試前,市司法局專門給他們放了兩個月假,
讓他們脫產複習。結果呢?沒有一個人考到三百分。你從零開始,兩個月能夠自學到這種程度,真不簡單!跟你相比,他們這些人都應該去跳樓!” 王加根聽到這兒,心情複雜地笑了笑。
雖說是全市第三名,但他還是心神不定,畢竟分數線還沒有出來,不知道他的總分能否過線。
“應該沒多大問題。”湯正源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按了按,安慰王加根,“你五科的平均分數超過了六十四,過線的概率還是很大的。”
“分數線大概什麽時候公布呢?”王加根心急地問。
湯正源說,這個他也不是很清楚,應該很快。
回到牌坊中學,王加根繼續做好保密工作。高興也好,焦慮也罷,盡量情緒不外露,閉口不談與律師資格考試相關的事情。
這段日子方紅梅外出面授學習了,他幫老婆代課,一個人承擔兩個人的教學任務,也確實很忙。雖然王欣去了外公外婆家,家裡只有他一個“光杆司令”,但買菜、做飯、洗衣、拖地、喂雞、侍弄菜地、打掃衛生這些亂七八糟的家務事,還是得耗費不少時間。
王加根白天忙得腳不沾地,家裡、辦公室、教室、食堂、部隊抽水房循環往複地跑;晚上躺在床上就渾身酸痛,好不容易才能進入夢鄉。不過,到了下半夜又開始失眠,輾轉反側地“烤燒餅”,怎麽也睡不著。腦子裡一會兒律師,一會兒小說,一會兒老婆,一會兒女兒,都是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些煩心事。煩躁、焦慮、擔心、惆悵、孤寂、思念……大腦越來越清醒,躺在床上完全是活受罪。拉亮電燈,看書看不進,寫不出東西,批改作業或者備課吧,又覺得做這些工作上的事情不太劃算。這裡轉轉,那裡摸摸,結果什麽事情也沒有乾成。
唉,這種孤孤單單、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悲天憫人的日子,簡直就不是人過的!何日才是盡頭啊?
這四年來,方紅梅出門面授已達二十多次,每次都是這樣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讓他忙碌,讓他思念,讓他憂愁,讓他忍受孤苦伶仃和寂寞難耐的折磨。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但真正身臨其境,又叫人難以忍受。
方紅梅啊,你快點兒畢業吧!如果繼續過這種生活,我遲早是會被逼瘋的呀!我在家裡這般受罪,你每次回家還牢騷滿腹!竟然還說什麽沒有追求到你應該追求並且能夠追求到的快樂。知足吧,你!既然你不能設身處地為我著想,那我們就換過來試試!但願我今年能夠取得律師資格證書,能夠如願地調到孝天城工作,讓你也體會一下單身獨處的滋味。
埋怨過老婆,他又開始思念女兒。
那天他帶著方紅梅去醫院包扎被割傷的手背,急忙中沒找到女兒。其實王欣就在隔壁程彩清家裡,是歡歡拿著布娃娃玩具引誘她過去的。兩個小朋友最初還玩得比較開心,但沒過一會兒,歡歡就原形畢露,把王欣狠狠地揍了一頓。
王欣哭著回家,可走到大門口,卻見門上掛著一把鎖,爸爸媽媽都不在。她一下子慌神了,如沒頭蒼蠅在校園裡面到處找。因為著急,因為害怕,因為委屈和傷心,在尋找的過程中她跌了個馬趴,腦袋重重地摔在地上,起了好大一個紅包……
方紅梅這次出門面授時,王加根本來想把王欣留在家裡。畢竟律師資格考試已經結束,不像前段日子那麽緊張。他可以盡父親之責,好好地照料女兒,彌補複習備考時留下的遺憾。面對可憐的女兒,他常有內疚和負罪之感,覺得自己是個不稱職的爸爸。所以,他決心在方紅梅出門面授的這段日子裡,好好表現一下,讓女兒吃好、玩好,過得開心。他一再告誡自己,無論女兒怎麽調皮,怎麽不聽話,絕不能吼她或者打她。
他把自己的想法說給方紅梅聽,方紅梅卻顧慮重重。因為趙乾坤新官上任後,對考勤記得特別嚴,不準教師帶小孩到辦公室,更不準帶到教室裡面。就算王加根把缺勤和扣錢不當一回事,呆在家裡陪女兒,但他每天有兩三節課,有時甚至半天時間上四節課,連軸轉。他去教室上課的時候,王欣怎麽辦?鄰居程芸不通人性,歡歡又總是虎視眈眈,誰知道她們會怎樣欺負王欣!
不行,還是把欣欣送到方灣菜園子村,讓外公外婆帶一段日子。正在他們商量來商量去,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方母不請自到,特意來接外孫女了。
老人家說,天氣轉涼,家裡不再像前段日子那樣沒明沒黑地做汽水,生意基本上停了。敬武患急性闌尾炎,剛開了刀,還沒有出院。親戚朋友送來不少水果、副食和罐頭,正好讓王欣去解解饞。
就這樣,王欣被外婆接走了。
方紅梅出門面授後,家裡只剩下王加根一個人。突然之間,他就如同從溫暖的夏天進入了寒冷的冬天,整日無精打采,幹什麽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他告誡自己要好好工作,多花點心思在教學上,多為學生著想,要對得起每月五十多元錢的工資。他強迫自己坐班,寫教案,批改作業,去教室講課或者輔導學生,可下班回到家裡,還是會莫名地悲傷。
不想做飯,肚子餓了就去學校食堂吃;髒衣服、臭襪子在腳盆裡泡了好幾天,水都發臭了,他也懶得去洗。偶爾拿起笤帚掃掃地,或者提水澆澆後院子的菜地。其他時間,則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漫無目的地東遊西轉。想打麻將,又湊不齊班子。去辦公室翻閱報紙或者看電視,門衛老寧又老是在那裡彈風琴。腳踏著,手彈著,有時還直著嗓子唱幾句,要多煩人就有多煩人。
於是,他就去校園外面散步。
已經進入二十四節氣裡的小雪,呼呼的北風刮過之後,天氣驟然轉冷。王欣隻帶了幾件薄衣衫,會不會凍著了?想到這兒,王加根又一陣陣揪心。他真想馬上去方灣菜園子村,送幾件棉衣過去,或者把女兒接回來,但每天那麽多課要上,根本就沒辦法與其他教師調換。
這天學校組織教師學生集體看電影,王加根喜出望外。
並非他對放映的片子多麽感興趣,而是看電影學校就不上課了,他可以利用這個空檔去接女兒。
帶上家裡所有的現金和王欣的棉衣,還有學生家長請客時派的一包香煙,換了一身見人的衣裳,閂後門,鎖前後,他興衝衝地衝出了校園。走在鄒肖村通往花園鎮的水泥路上,穿過107國道下方的人行通道,他又有點兒猶豫不決,舉棋不定。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腦子裡開始激烈的思想鬥爭。
昨晚翻來覆去,幾乎一夜未眠,現在腦袋還是昏沉沉的。坐火車到肖港鎮,再步行十五裡到方灣菜園子村,想必會到下午三四點鍾。午飯是吃不成了,必須迅速收拾東西,帶著王欣坐長途汽車到孝天城,然後在孝天城轉火車返回花園鎮。一路折騰下來,回家就是晚上八九點。家裡這麽多天沒有開火做飯,吃的東西早已彈盡糧絕,王欣回來之後吃什麽?要是趕上停電停水,衣食住行怎麽弄?
方紅梅面授學習已近尾聲,也許明天或者後天就會結束,說不定她想回娘家去玩幾天,順便把女兒帶回來。如果他擅自行動,會不會打亂老婆的計劃?那樣的話,方紅梅又會責備、抨擊和抱怨他。夫妻倆半個多月沒在一起,小別勝新婚,要是因為這件事情鬧別扭,影響重逢後相親相愛的興致,那就得不償失,太不劃算了。
忍忍吧!今天就不去方灣了。
反正丈母娘這段日子農活不太忙,有的是時間帶孩子。敬武開刀又收了那麽多東西,王欣有人照顧,又有零食吃,就讓她在那兒多呆幾天吧。只是天氣一天天轉冷,王欣沒有衣服穿怎麽辦?
這麽長時間沒見著爸爸媽媽,她或許因為想念我們哭得淚眼朦朧,變得憔悴不堪。可憐的女兒啊!要不我今天送棉衣過去, 然後一個人回來?可王欣鬧著要跟我一起回來怎麽辦?
後天就是星期六,就算初三補課,我也能調出兩個半天自由活動,時間相對充裕一些。如果到後天方紅梅和王欣還沒有回來,我再去方灣菜園子村接她們。回家的路上,我們還能在孝天城逗留兩個小時,可以順便去孝天市司法局看看律師資格考試的分數線下來沒有,去《槐蔭文學》報名參加下一期的寫作刊授班。
想到這兒,王加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來。思忖片刻,還是折轉身原路返回了牌坊中學的家裡。
唉,他這人辦事,總是這麽優柔寡斷。
校園裡空無一人。乾點什麽呢?他從書架上抽出蘇聯作家肖洛霍夫的和長篇小說《靜靜的頓河》。剛看了幾頁,又看不下去了,或者說,不敢繼續往下看。哥薩克男女那纏綿悱惻且帶有悲劇色彩的愛情描寫,讓人心酸,勾起了他對往日的回憶。欲望的火焰炙烤著他,對方紅梅刻骨的思念油然而生,讓他倍受煎熬。
這天,門衛老寧交給王加根一封編輯部的來信。
他拆開一看,是《長江文學》編輯部周編輯寫來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男人的眼淚》收悉,經研究不予采用,現退還給你。”
小說發表的事情泡了湯。
大約過了二十天,也就是即將進入一九八九年的時候,王加根再次遭受沉重打擊,《法制日報》上公布的全國律師資格考試合格分數線:三百二十五分。
四分之差,讓他與律師資格證書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