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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38章 農忙假
  分田到戶一年多了,王加根還不知道他家的責任田在哪裡。

  想到這一點,他覺得自己的確有點兒不像話。

  自從讀了孝天縣師范學校,每次回家都是來去匆匆,在家裡呆的時間很短。兩個暑假他都去了河北他媽那兒,寒假又是在方紅梅家裡度過的。他已經沒有把王李村這個家當成他自己的家了。

  這次回家,他下決心幫父親乾點兒農活。吃完自己煮的面條,他就準備去畈裡找王厚義和胡月娥。看了看手表,發現已經快到下午五點半。這個鍾點去畈裡,乾不了什麽活兒就得往回走。況且,他又不知道家裡的責任田在什麽地方,到底有多遠。

  算了吧!今天就不下地了。在家裡把晚飯做好,等父親和繼母回家後,能吃上一口熱飯菜,也算是自己的貢獻。這樣想著,他就提起菜籃子,去自留地裡扯菜——自留地他是知道的,家裡營務好多年了。菜扯回來之後,他就開始打理。該去蒂的去蒂,該削皮的削皮,該切根的切根。然後,拿到門口塘裡洗乾淨。乾完這些瑣碎的工作,花了一個多小時。在王裁縫的指點下,他找到了家裡的大米,把飯煮好了。切好菜,等王厚義和胡月娥回家後再炒。利用這段等候的時間,加根拿出蘇聯小說《靜靜的頓河》,坐在門口的石凳子上看。

  “喲!王老師回來了!”他剛翻開書,就聽到身後傳來破鑼一樣的聲音,“怎麽?回來還抱著書看?對了,你現在是知識分子。既然回來了嘛,就幫你爸搞一下,聽到沒有?現在正是大忙季節呢!把書收起來,到畈裡去。行不?一定要去呀。把呢子衣服脫下來,換一件打粗穿的,聽到了麽?知識分子要向農民學習、學習、再學習,是不是這樣說的?嘿嘿嘿。”

  王加根回頭一看,是鄰居皮匠三爺。他高考落選後,就是皮匠三爺的“騎著驢子找馬”理論,讓他走進了孝天縣師范學校。

  皮匠三爺不自然地笑著,近似乎討好,話雖然是在責備加根,但尊敬也溢於言表。他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赤腳穿著草鞋,肩上扛著衝擔,看來是準備去畈裡挑麥秸。

  加根趕緊從石凳上站起來,應答道:“是是是。我放假回來,就是幫忙乾活的。明天就下地割麥子。今天快黑了,在家裡做晚飯。”

  “哎——這就對了。是要搞一下,明天一定下地啊!”皮匠三爺因為加根采納了他的建議,非常高興,嘿嘿嘿地笑著走遠了。

  第二天,王加根就拿著鐮刀、扛著衝擔,和王厚義胡月娥一起下地收割麥子了。雖說他在農村長大,但六歲開始上學,一直讀到師范學校畢業,接著又當了教師。小時候開門辦學時,也只是農忙時節插插秧,之後的寒暑假很少在家裡呆,農活乾得不多。割麥子、抱麥子、挑麥子、打麥子這些活計,他能勉強上手,知道應該怎麽去弄。不過,真正讓他乾起來,還是有一點趕鴨子上架——勉為其難。他做得不是那麽地道和順暢,看上去比較別扭。

  割了半天麥子,皮膚白淨的王加根馬上就黑了一大截,而且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小腿上都被麥芒扎得通紅,火燒火燎一般疼痛,而且發癢。下午是捆麥子和挑麥子。渾身酸軟無力的他感覺自己就是在拚命。捆麥秸看似簡單,其實並不容易。每加入一抱麥秸,都得用膝蓋壓緊。系要子時,得用力拉拽。這樣麥秸才能捆得更結實更緊,不至於松散開來。挑麥子是王加根最感為難和吃不消的差事。

責任田離家有兩裡多路。挑著七八十斤重的麥捆走這麽遠,對於秀才王加根來說,無異於二萬五千裡長征。困難還不止如此,他首先得解決如何把兩捆麥秸挑到肩上的問題。  王厚義在前面很順利地實現了麥秸上肩,顯然是想給兒子做個示范。先雙手握緊衝擔,如練刺殺一般地插入一個麥捆,用力把麥捆挑起來,舉向空中,再把衝擔的另一頭插進另一個麥捆,然後送到肩膀上,挑起來就走。

  見父親已經走遠,王加根就握著衝擔亦步亦趨地跟著學。他把鋒利的衝擔刺向麥捆,卻沒有順利地插入。也不知是因為用力不夠,還是由於麥秸捆得太緊。可憐的麥捆怕疼一般地躲到了一邊。重新再來。反反覆複好幾次,把麥捆折磨得滿地打滾,最後總算殺進去了。用力上舉又遇到麻煩。他沒有那麽大力氣把麥捆舉向空中。只有分兩步走,就象舉重一樣,抓舉不行,就改為挺舉。先舉起一個麥捆,讓衝擔的另一頭立在田埂上,稍事休息,再提起來殺向另一個麥捆。

  挑擔也有講究。衝擔與肩膀應該形成四十五度的銳角,這樣挑著才比較舒服,也不妨礙觀看前來的路。但王加根並不知道這個訣竅。他要麽讓衝擔與肩膀垂直,要麽讓衝擔與肩膀平行——用後頸項承受壓力。挑在肩上的麥捆也不聽話,居然玩起了“翹翹板”。翹過來,翹過去,終於從衝擔上脫落了——他又得再次練“刺殺”。麥秸重新上肩後,心理上就有了陰影。走路小心翼翼,非常謹慎。雙手托舉著衝擔,盡量保持平衡,害怕麥捆再次脫落。既要承受重擔的壓力,又要防范滑落的風險。身心雙重折磨,感覺非常痛苦,形象也顯得特別狼狽。來來回回地跑了三趟,王加根就精疲力竭,已經累得不行了。

  他把衝擔擱在家裡的大門後面,進入奶奶的房間,倒在床上。渾身酸軟無力。肩膀火辣辣的,針刺一般的疼。沒一會兒,他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直到聽到胡月娥喊他吃飯,才醒了過來。他萬分不情願地坐起身,在破爛不堪的搭板上搜尋了好半天,也沒有找到一雙趿腳的乾淨鞋。隻好淘神費力地穿上自己的皮鞋,走出房間。

  拿臉盆進廚房打了點兒冷水,想擦把臉,可洗臉架上的毛巾髒得不堪入目。他隻好閉上眼睛,咬著牙使用。提起開水瓶,又找不到一個喝水的乾淨杯子。搪瓷缸裡裡外外都是黑的,似乎從來就沒有清洗過。唉!這樣的家簡直沒辦法呆。他記得小時候家裡並不是這麽髒,未必日子越過越差了?也許那時也和現在一樣髒,只是他沒在意罷了。他找了張報紙,把幾個凳子擦了好半天。

  剛剛坐下,王厚義就挑著一擔麥捆走進了堂屋。他卸下麥捆,吃力地碼到牆角,然後把衝擔靠在牆邊兒。他歪著腦袋看了看堆積如山的麥秸垛,似乎在估量今年的收成。因為累,也沒聽從胡月娥發出的吃飯邀請,而是垂著雙手,倒在了堂屋的一把靠背椅上。

  藍色的上衣只剩下中間的一粒紐扣,領子半邊兒翻在外面,半邊兒折進裡面。褲子已經分不清是什麽顏色,一隻褲腿卷過了膝蓋,另一隻褲腿又完全放了下來。褲子開口小便的地方紐扣沒有扣上,或者根本就沒有紐扣,露出裡面灰色短褲的一塊補丁。腳上穿的是一雙舊布鞋,前面已經裂縫,大拇指露在外面。為了散熱,他用腳把鞋子脫了下來,踢到一邊兒,赤腳片踏在地面上。那是怎麽的一雙腳啊!黃色?灰色?黑色?紅色?褐色?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踢在一邊兒的鞋和他的腳一樣,說不清是什麽顏色,裡裡外外全是汙垢。稀稀薄落的頭髮,如枯萎的稻草一般。

  王厚義把腦袋靠在椅靠上,閉了閉黯淡無光的眼睛,口裡喃喃道:“花生棉花乾得冒煙兒。再不下雨,就要挑水澆了。秧田也要車水……”

  王加根看著父親,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給了他生命的那個男人?這就是在王李村叱吒風雲十幾年的生產隊長?眼前的頹廢形象與他兒時的記憶相差太遠了。

  包產到戶後,王厚義不再是生產隊長,變成了普通社員。雖然有過短暫的失落,但他很快就發現,如今的生產隊長也沒什麽當頭。出工收工不用敲鍾了,每天的農活不用分派了,政治學習基本上不搞了,會也不怎麽開了。生產隊長已經是聾子的耳朵,成了擺設。各家種各家的責任田,各人做各人的事情。哪裡還需要生產隊長發號施令?他覺得,專心專意營務好自家的責任田和自留地是根本,沒有必要去為兩旁世人的死活操心。

  “快吃飯,菜都冷了。”胡月娥招呼加根,又轉向躺在椅子上歇息的王厚義,“你們爺兒倆要不要喝點酒?”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神台上的大半瓶散白酒提過來,又進廚房拿來兩個酒杯。

  桌上大碗小碟的,看起來相當豐盛。油炸花生米,番茄炒雞蛋,蒸南瓜,燒茄子,清炒莧菜。最難得的是,還有一盤葷菜:青椒炒豬耳朵。所有這些,都是胡月娥忙前忙後,一手操辦的。她趁著厚義爺兒倆挑麥捆的工夫,跑到雙峰管理區的街上,買回了半斤鹵豬耳朵和一瓶豆油。盡管王加根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媽”,對她總是不冷不熱的,去年因為她罵胡太婆,還與她大鬧過一回,但胡月娥還是沒有與加根計較。至少,在表面上不敢顯露出絲毫的怠慢和不滿。加根每次回家,她都表現得異乎尋常的熱情。

  當後媽的難處和苦衷,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最清楚。

  加根陪著他爸,你一杯,我一杯,把大半瓶散白酒全部喝光了。頭暈暈乎乎的,也顧不上滿身臭汗,他連澡都沒洗,就倒在床上睡著了。這一覺睡的時間可真不短。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吃過午飯,加根戴上一頂草帽。按照他爸的吩咐,挑起一擔水桶,拎著一個小鐵鏟,跟著同樣是戴著草帽、挑著水桶、提著長嘴鐵壺的厚義,去畈裡補棉花苗,澆棉花水。

  父子倆到達棉花地之後,王厚義把水桶和扁擔擱在地頭,從水桶裡拿出一把鐵鏟,教兒子補棉花苗。

  棉花苗通常是用營養缽培育,送到地裡栽種,但成活的情況卻大不一樣。有的地方長得茂盛,有的地方又稀稀拉拉,留出大塊的空地。補苗就是把密集地方的苗兒,挪到稀疏的地方來,讓棉花苗間距合理,在整塊地裡分布均勻,便於生長。

  厚義先用鐵鏟在缺苗的地方挖一個有坡度的小坑,再到棉花苗擁擠的地方去取苗。取苗時,從四周下鏟插入,使苗兒與泥土形成一個整體。他告誡加根,不要讓取出的土塊松散,否則苗兒就不易成活。把苗兒連同泥土一塊兒放入之前挖好的小坑,再把挖小坑時取出的泥土填入取苗的地方,就算大功告成了。這是個精細活兒。把取出的苗兒放入小土坑之後,還要用鐵鏟插入小土坑四周,輕輕地往攏擠壓,使挪動的土塊與新地方連成一體。

  加根一邊跟著學,一邊發感歎:生產隊的時候,誰還做這種事情!棉花苗是稀是疏聽天由命。密的地方讓它們擠死,或者鋤草的時候鋤掉幾棵;沒長出苗的地方就空著,沒有哪個考慮將來的收成。包產到戶後就不一樣了,各家各戶都希望在有限的土地裡,獲得最大的收益。種田就如同繡花一樣細心。

  補完整塊地裡的棉花苗,花了近兩個小時。

  初夏的陽光毒辣得很,烤得人渾身軟綿綿的。田野裡看不到一棵樹,連歇息的樹陰都找不到。因為酷熱,加根也顧不上曬了,取下草帽,不停地扁著風。

  王厚義坐在田埂上,抽了幾袋旱煙。然後站起身,從他挑來的水桶裡拎出裝有尿素的塑料編織袋,以及家裡平常用來裝涼開水的土陶壺。水桶騰空後,他就拿起扁擔挑起桶,前往不遠處的池塘裡去挑水。

  加根也挑起水桶,跟在父親的後面。

  兩擔水挑到地頭後,厚義打開塑料編織袋,往鐵壺和土陶壺裡各抓了一把尿素,再注滿水,找了根樹枝攪了半天。然後,父子倆一人提起一隻壺,順著棉花的行路澆水。

  這種工作一箭雙雕,既澆了水,又施了肥。

  加根覺得挺有水平、也挺有趣的。四桶水全部澆完,他已是雨汗同流,襯衣都濕透了。但棉花地隻澆了四分之一的樣子,他們還得往池塘那邊兒跑——每人至少還得挑三擔水。厚義擔心加根吃不消,叫兒子隻負責澆水,由他一個人來挑水。加根硬撐著又挑了一擔水,結果肩膀磨破了皮,扁擔一擱上就疼。無奈,他只有老老實實聽從厚義的安排,專心專意澆化肥水了。

  父子倆同心協力乾完地裡的活兒,已是薄暮時分。

  假期的第三天,加根接到的工作任務是車水,澆灌他家的秧田。

  包產到戶之前,生產隊灌溉秧田,主要靠抽水機或者大型腳踏水車。現在使用得較多的,是小型水車,用把手推拉車水,通常只需兩個人或者一個人就行了。

  水車的外觀是一個長條型的木製槽桶,槽桶內部用木板隔成上下兩層。 水車兩端各有一個木製的車軸,車軸上纏繞著有固定桑木葉片的木製“鏈條”。將水車的一頭沒進池塘,一頭連著農田。人用把手推拉轉動車軸,木製“鏈條”和葉片就會呼拉拉地運行,把池塘裡的水提升起來,汩汩地流進農田。

  加根覺得這差事特別有趣。趁著父親在秧田裡扯野草的空隙,他一隻手拿起一個把手,左右開弓,用力又大又猛,很輕松地就把水提上來了。聽著桑木葉片刮著木板的歡唱和嘩嘩地流水聲,他得意極了,感覺快樂無比。但是,沒一會兒功夫,他的手就開始酸軟,推拉不動把手了。不得不停下,等著厚義來幫忙。

  父子倆一人握著一隻把手,推拉槽桶兩側的木柄。木製“鏈條”和葉片勻速運行,比一個人操作要輕松許多。盡管這樣,加根還是得間隔交換兩手,才能跟上厚義的節奏。車了半個小時的樣子,他的右手掌已經打起了血泡。

  厚義見兒子累得氣喘籲籲,從頭到腳汗水淋淋,提議歇一會兒。他一邊抽著旱煙袋,一邊扛起鐵鍬,沿田埂走向自家的責任田,準備去看看澆灌得如何。因為他家的責任田沒有挨著池塘,車起來的水必須流經別人家的責任田,才能到達他家的秧田。因此,無法預測澆灌的效果。

  “應該差不多了吧!”加根這樣推測道。他滿懷期望,眼巴巴地等著父親帶來好消息。他實在不想繼續車水了。

  十分鍾後,王厚義扛著鐵鍬轉了回來。老遠就說:“水剛進我家秧田,淹了一個腦殼。”

  王加根聽後,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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