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結束,節後上班的第一天,方紅梅剛在座位上坐下,就聽到教導主任周東明在語文教研組門口叫她。
“小方,你來一下”。
她馬上站起身,跟著周東明來到學校領導辦公室。
“是這樣。小阮老師病了,初步診斷為敗血症,也有可能是白血病,就是人們常說的血癌。”周東明聲音低沉地通報,同時不停地搖頭歎息,“小阮老師情緒很不好,聽說遺書都已經寫好了。唉!這麽年輕,也確實可憐。”
方紅梅聽到這兒,也為小阮老師感到惋惜,心裡很不是滋味。
“小阮老師和他家人都不甘心,想去武漢的大醫院再看看,確診一下究竟是什麽病。他向學校請了病假,可能會有段日子上不了班。”周東明這才轉入正題,“經學校領導研究決定,小阮老師病休期間的語文課暫時由你擔任。反正你和他是平行班,不用另外備課。也就是同樣的課文多講一遍,再就是多改幾本作業而已。”
同事患病請假,彼此互相關照,本是人之常情。替小阮老師上段時間的課,就算再苦再累,方紅梅也會欣然接受。但周東明安排這項工作時說話的語氣,讓她聽來感覺特別不舒服。什麽叫“也就是同樣的課文多講一遍,再就是多改幾本作業而已”?
方紅梅自己負責一個班的語文和六個班的音樂,每周要上十三節課,如果加上小阮老師的七節語文,一個星期就是二十節課。平均算下來,每天至少要上四節課。
連續講四節課,喉嚨不冒煙才怪呢!另外,還要寫教案、改作業,履行班主任職責。尤其是批改作文,兩個班的學生有一百四十多人。這得花多少時間和精力啊!而且每兩個星期至少要完成一篇。
如此繁重的教學任務,周東明自己心裡應該很清楚。他卻用如此輕松的語氣來安排工作。說得多麽輕巧!多講幾節課,多改幾本作業而已。
“周大主任,你也是語文教師出身啊!如果你認為這是一個輕松又可以領取代課費的活兒,我可以讓給你,你來試試!”方紅梅內心裡非常反感,真想這樣回敬周東明,但想到他是自己的老師,又是學校領導,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她什麽也沒有講,怏怏不快地退出了學校領導辦公室。
“不管怎麽說,我的境遇也比小阮老師要好。人家都患絕症了,我吃點苦、受點累又算得了什麽?”方紅梅這樣自我安慰,心情也就慢慢平和下來了。
不過,說實在話,她這段日子也夠忙的,精神上的壓力很大。
這都是奶奶病情加重引起的。
老人家瘦得皮包骨頭,像一根乾柴棒。整天躺在床上,說話有氣無力,也不吃什麽東西,老是說心裡閉氣、難受。
方父每天都要背著老人家去方灣衛生院打針。方母則為婆婆端茶倒水,煎中藥,扶侍老人家吃喝拉撒,清洗弄髒的床單、被子和衣物。
老人家偶爾有了食欲,想吃點兒好東西,家裡又沒錢。方父就去找人借,盡量滿足老人家的要求,盡自己的一份孝心。
方父與老奶奶實際上並沒有血緣關系。
方父很小的時候就父母雙亡,六歲時被老奶奶收養。老奶奶自己生過兩個小孩兒,可惜都夭折了,因此指望全在收養的方父身上。
老奶奶把方父撫養長大,供他上學讀書。在他上中學的時候,老奶奶又領養了一個小女孩兒,實際上是給他準備的媳婦——舊社會叫童養媳。
方父與童養媳結婚後,第二年就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方紅梅。
現在推算起來,紅梅她爸媽結婚的時間,與加根父母結婚年份正好一樣,都是一九六二年。
方紅梅與加根他姐還是同年同月出生的。
這不是一種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不得而知。王加根在與姐姐分開多年之後,又找到一個與姐姐同歲數的女朋友。這說明他與方紅梅之間還是有某種緣分。
還有更巧的,加根他爸不是他奶奶的親生兒子,紅梅她爸與她奶奶也沒有血緣關系;加根他奶收養了白素珍,招了王厚義這個上門女婿;紅梅她奶收養了方父,娶了方母這個童養媳……
兩人的家庭出身何其相似!
祖輩到父輩都不是因血緣關系而延續,王加根和方紅梅又分別是他們家裡父輩下一代的長子和長女。兩個如此出身的人相遇、相愛的概率,恐怕只有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
奶奶一病,方母就不能下地乾活了。
方父又在方灣衛生院做飯,難得抽出時間照顧家裡。
敬武年齡尚小,又嬌生慣養,什麽家務活都不會乾。
臘梅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參加中考,處於衝刺階段,更不能分心。
頂替方母料理家務、扶侍奶奶的責任,就義不容辭地落在了方紅梅的肩上。
這段日子,她午飯晚飯都在家裡吃。吃過午飯,她只能守在家裡,一直忙到下午快上課時再走,讓方母能夠抽空去責任田裡乾個把小時農活兒。晚飯後,她在家裡呆的時間更長,往往到十點鍾之後再到方灣中學睡覺。
眼看奶奶病病怏怏,如風中之燭一天不如一天,方紅梅總是忍不住暗自傷心,偷偷地流淚,肝膽俱裂一般難受。她多麽害怕奶奶死去啊!奶奶操勞一生,還沒有過上幾天好日子、沒享什麽福呢!
一天吃晚飯的時候,方紅梅突然發現母親頭上多出了好些白發,沒有變白的頭髮也顯得焦黃,如枯萎的稻草。母親眼眶塌陷,眼袋浮腫。蠟黃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嘴唇泛白,沒有一點兒血色。
這都是操勞過度和營養不良導致的啊!
方紅梅真想去買點兒好吃的東西,改善全家人的生活,但是,沒錢啊!她每個月的工資都交給了家裡,或者給了在孝天城讀書的大弟敬文。
“五一”期間去武漢旅遊的花費,全是王加根承擔的,一直讓她心裡感覺過意不去。這個月的工資還沒有領到手,得等到月中——方灣中學發工資通常是每月十五號。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到了這個月的十五號。
方紅梅上完第三節課,就去學校出納員那兒領了工資。她第四節沒課,便向語文教研組長打了聲招呼,準備抽空去方灣公社糧店買三十斤大米,上午放學後順便帶回家。
回到宿舍,她從工資中抽出買大米的錢,把剩下的二十元錢裝進一個信封,鎖在書桌的抽屜裡。然後找出那條用來裝米的布袋子,前往方灣中學隔壁的公社糧店。
大米屬於國家統購統銷商品,只有在公社糧店才能夠買到,價格也是國家統一規定的。
方紅梅去買大米的時候,受了點兒窩囊氣。
她付過錢、開完票之後,把單子遞交給營業員。
營業員只是把磅秤上的秤砣挪到三十斤的位置,要求顧客自己動手往秤盤裡裝米。
這是什麽服務態度?她據理力爭,指出營業員不應該這樣做。
營業員卻說起了風涼話,反唇相譏:“覺得我服務態度不好?你可以不來呀!我又沒有請你來買米。”
“那還不是因為你們獨家經營!”方紅梅氣呼呼地說,“得瑟什麽?等將來糧、棉、油買賣放開了,允許其他單位和個人經營,你們這些人的末日就到了!”
拎著大米走出方灣公社糧店,聯想起上次在花園鎮銀行取錢時,碰到的那位業務生疏的銀行職員,她心裡越發不平衡。
這些知識貧乏、能力低下、服務態度又差的家夥們,憑什麽享受那麽好的待遇?憑什麽工資比中小學教師高那麽多?
等她憤憤不平的回到自己宿舍,又遭遇更大的打擊。
她的宿舍門敞開著,書桌的抽屜沒有鎖,那個裝有二十元錢的信封不見了。
剛才離開的時候沒有鎖門嗎?她記得自己是鎖了門的。會不會是臘梅回來過?離開的時候又忘記了鎖門?
臘梅有她宿舍的鑰匙。平時課間休息時,臘梅有時會來喝開水、上墨水,或者突然來了月經,需要到她這兒拿衛生紙。
就算是她或者臘梅忘記了鎖房門,書桌抽屜應該是鎖著的呀!未必她今天如此粗心大意,剛才連書桌抽屜也忘記鎖了?
方紅梅趕緊帶上房門,一路小跑著,前往妹妹臘梅所有的初三教室。到了教室門口,她顧不上是上課時間,與正在講課的教師打了聲招呼,就把臘梅喊出了教室。
“你剛才去過我宿舍嗎?”她心急火燎地問妹妹。
“沒有啊!我一直在教室裡上課。”臘梅看姐姐那麽著急的樣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方紅梅於是叫妹妹回教室上課,說她就是隨便問問。
臘梅正處於緊張的中考複習階段,她不想妹妹受影響。
離開初三教室,方紅梅失魂落魄一般地往辦公室走,淚水如斷線的珠子直往下掉。她這幅模樣,嚇壞了語文教研組裡的教師們。
大家關心地詢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遇到了什麽麻煩。
她於是哽咽著說自己剛領的工資被偷了,詢問大家是否看到有人去過她的宿舍。
辦公室裡的教師們都搖搖頭。有的唉聲歎氣,感慨萬端,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有的勸她想開一點兒,折財可以免災。
但是,家裡等米下鍋,到處都需要花錢。她對這筆錢已經規劃了好幾種用途,現在突然不翼而飛,叫她如何想得開?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先是抽泣,默默地流淚,後來竟然哭出了聲。別人的安慰和勸告都不起作用。
上午放學的鈴聲響過,教師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方紅梅還是趴在座位上不動。
“走走走,跟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語文教研組長過來拉她的衣服,“掃盲檢查團還沒有走,中餐肯定剩下不少好東西。”
“別做美夢了!”另一個教師接過話茬兒,“從昨天晚上開始,剩下的好菜就被程主任鎖進了櫃子,說是要留著賣錢。”
“程主任也太摳了吧!連殘羹剩汁都不放過?”有人這樣嗤之以鼻,“真不愧為後勤總管啊!”
這時,學校總務處程主任正好從語文教研組門口經過。
有的教師便故意起哄,大著嗓門調侃道:“有豆腐千張吃就不錯了,營養足夠了。我們這些老百姓不能吃肉,吃肉容易拉肚子;也不能吃魚,魚刺卡喉嚨;花生米呀、蘑菇湯也不能吃,吃了反胃……”
程主任佯裝沒有聽見,揚長而去。
教師們議論得這麽熱鬧,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原來,方灣中學幾天前來了一個掃盲工作檢查團。據說,這個檢查團是由孝天地區文教局和孝天縣文教局聯合組成的,主要任務是對方灣公社掃除文盲工作進行檢查驗收。
檢查團成員共有二十多人,住在方灣公社最好的旅社,一日三餐則由方灣中學安排,在學校食堂就餐。早餐是套餐,有牛肉粉、熱乾面、饅頭、包子、油條、面窩和雞蛋;中餐和晚餐都是吃宴席,每次開三桌,夥食標準聽說是兩百元。
因為菜和品種比較豐富,份量又特別足,領導們酒足飯飽之後,餐桌上總會剩下不少沒吃完的東西。這些多余的菜倒掉太可惜,陪吃陪喝的方灣中學領導就開恩,通知教師們去享用。
因此,這幾天學校食堂特別熱鬧。每天中餐或者晚餐的鍾點兒,都有教師去那兒蹭吃蹭喝。雖說是領導們吃剩下的,但雞鴨魚肉、豆腐千張、花生米蘭花豆、白酒啤酒,應有盡有。大家也無所顧忌,吃得還是挺開心。風卷殘雲過後,杯盤狼藉的三張桌子留下的全部是空盤子,跟舔過的一樣乾淨。
沒想到,學校後勤主任竟然出頭掃大家的興,把領導們吃剩下的雞鴨魚肉這些好菜提前鎖了起來。你說氣人不氣人!
“方灣公社掃盲工作,還不是靠我們這些當教師的去做?我們不求其他回報,連掃盲檢查團吃不了的殘羹剩汁都不留給我們,還有一點兒人性嗎?”大家義憤填膺地發過一通牢騷,就氣呼呼地離開了。
唯有因丟了錢而悲痛不已的方紅梅還在辦公室。
她對學校食堂有沒有剩菜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滿腦子想的還是那二十塊錢。她恨自己疏忽大意,丟三落四。她恨拿她錢的人狼心狗肺,居然對她這種窮困潦倒的人下手。她恨命運不公平,為什麽讓她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打擊。她的眼前頻繁地閃現著奶奶、父親、母親、弟弟、妹妹的面容,或愁苦,或憂傷,或抱怨,或憤怒,或悲痛,讓她看著覺得難受,心裡堵得發慌。
二十塊錢買個教訓,這種代價還是非常沉重的。二十塊錢相當於她大半個月的工資,說沒就沒了。她真的感覺非常難受。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慢慢地平靜下來,整理好桌上的學生作業本,鎖好抽屜,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宿舍。拎起剛剛買的三十斤大米,流著淚,朝菜園子村的家裡走去。
家裡人聽過她的遭遇,竟然比較平靜。沒有人埋怨她,沒有人講半句責備的話語。方父還勸她堅強一些,不要表現得過於悲傷,顯得沒有價值、沒有志氣。
“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何必看得那麽重?丟了再賺,有什麽了不起?全當是自己好吃好喝好穿,大手大腳花了的……”
聽到這些,方紅梅更是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如果家裡人罵她幾句,埋怨她幾句,她心裡或許還好受一些。
因為丟了錢,她如同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一直走不出悔恨和內疚的陰影。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她只能更加勤勉地做事,挑最重最累的活兒乾,用繁重的體力勞動來懲罰自己,讓思維處於一種混沌狀態。
快到六月份的時候,方灣中學也放農忙假了。
算上周末休息,一共有六天時間不上班。
紅梅家只有幾畝旱地,沒有水田。不種水稻,這段時間實際上並不是太忙。加上奶奶的病情有所好轉,已經能夠下床走動,可以幫忙燒火做飯了。
她就想利用農忙假去看看王加根,向親愛的人傾訴自己的思念之苦,以及這段日子的委屈和不幸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