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王加根到牌坊中學已經一個月了。
這三十天,足夠他熟悉和了解這所學校,並且適應新的工作和生活環境。首先,他把牌坊中學的地理位置弄清楚了:在花園鎮的正東面,距離花園鎮街上也就三四裡路的樣子。校園前不挨村,後不著店,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荒涼的土崗上。土崗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田野,以及星羅棋布的水塘。離學校最近的村莊是鄒肖村,最近的單位是武漢鐵路局花園技校和王家崗駐軍部隊。
從學校前往花園鎮,除了他第一天來報到時走的那條路以外,還可以抄近道,走連接鄒肖村與花園鎮的一條機耕路。機耕路兩三米寬,可以行走手扶拖拉機。不過,平時走得比較多的,還是板車、三輪車、自行車、摩托車和行人。每天從早到晚,機耕路上人來人往,顯得比較繁忙。走這條路去花園鎮,比繞道鐵路技校要近一半兒的路程。
牌坊中學的夜晚非常安靜。王加根調來之前,因為學校沒有住戶,每到晚上校園裡總是空無一人。他調來之後,夜晚就有他這麽一個光杆司令。每天早晨,天大亮之後,大概七點鍾的樣子,才有人陸陸續續進入校園。教師和學生們從四面八方朝這裡聚集,將沉睡中的校園喚醒。慢慢地,就有了歡聲笑語,有了教師聲嘶力竭講課的聲音,有了學生們朗朗的讀書聲。校園開始顯得生機勃勃,熱氣騰騰。而下午放學之後,嘈雜的校園又會慢慢安靜下來,直到變得死一般的沉寂。周末或者節假日不上學的日子,牌坊中學從早到晚很難見到一個人影,如同一座香火不旺的寺廟一樣。
王加根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打開收音機,收聽英語廣播講座。聽完講座之後,接著背一會兒單詞,讀一會兒課文。當王家崗駐軍部隊方向傳來嘹亮的起床號聲時,他就換上運動鞋和運動衣出門鍛煉。出學校大門向北,朝著花園鐵路技校的方向跑步,跑到駐軍部隊營房那裡再折返。趕上興致高的時候,他還會跑得更遠,上孝花公路,一直跑到官塘水庫。返回學校之後,趕緊刷牙洗漱,到學校食堂過早,精神飽滿地投入一天的工作。備課上課改作業,與學生交心談心,做好班級管理。不過,八小時之外的業余時間,他大部分還是貢獻給了文學創作。特別是每天晚飯之後,從學校周圍的田野裡散步回來,他就鑽進自己那間十幾平方米的鬥室。拉開電燈,關上房門,開始靜心地讀書或者寫作。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
周末是最甜蜜的日子。他會騎上那輛載重自行車,長途跋涉,前往百裡之外的方灣中學與情人相會,了卻一個禮拜的相思之苦。當然,方紅梅有時也會來牌坊中學陪伴他。兩人廝守在空蕩蕩的校園裡,如同伊甸園裡的亞當和夏娃。
王加根發現,牌坊中學的管理文化和工作氛圍與襄花小學明顯不一樣。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學校領導比較隨和,沒有官架子,很少裝腔作勢,與教師之間關系比較融洽,不像襄花小學那樣等級森嚴。學校領導開會時提的要求很高,講得很嚴肅,但真正執行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管理松懈有時到了放任自流的程度。上班時,只要教師們在各自的崗位上,領導們就高枕無憂。雖說學校制定了坐班制度,但並不是強製性的,環境非常寬松。全校教師集中在一起辦公,大家該乾活兒的時候乾活兒,活兒乾完了,就可以談笑風生。哼幾句流行歌曲,唱兩段京劇或者楚劇,甚至可以把桌上的東西挪開,
殺幾盤象棋。沒有人干涉,也沒有人覺得不正常。學校領導甚至會站在旁邊觀戰,為下棋的人呐喊助威,幫忙支招兒。 王加根還發現,牌坊中學的酒文化和牌文化氛圍特別濃厚。
開學典禮那天,學校食堂準備了三桌酒席,全校教職工會餐。菜堪稱豐盛,白酒隨意喝,每人還有一瓶啤酒。大家劃拳猜令,吵吵嚷嚷,喝得面紅耳赤,撐得肚子溜圓,不停地伸著脖子打嗝兒,還有人當場就吐了。緊接著,是考上中專的學生排著隊請客,舉辦謝師宴。還有一些家庭條件比較好的新生家長,也到學校來請老師們去家裡坐坐,旨在為孩子未來三年的學習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
學生家長請客都是傾盡財力,拿出家裡最好的吃食,搞得相當豐盛,甚至有點兒鋪張。不管老師們能吃多少,菜的數量、份量和質量都追求高大上。寧可浪費,也要在老師面前表現出慷慨大方,用舍得來顯示請客的誠心。王加根因為單身一人住在學校,又過早地暴露了自己的酒量,有學生請客時,大家都會把他拉上。這個把月,他已經去過好幾個學生的家裡。胡吃海喝,讓他的腸胃都有點兒不堪重負。
如果哪個教師家裡有紅白喜事,大家自然都會去送禮捧場。即使沒有紅白喜事,平時遇上一點兒沾喜氣的事情,大家也會以此為由頭,吵著鬧著聚餐。炊事員肖金平照校領了補助,專門為此請客,王加根當時感覺有點兒宰別人的意思。可是後來出現的一些請客理由更奇葩,讓人啼笑皆非,覺得不可思議。抹牌贏錢了請客,考試得獎了請客,評上先進了請客,添置新衣裳了請客,戴上手表了請客,買自行車了請客……幾乎每天都有人主動掏錢,讓炊事員肖金平跑路,去花園鎮農貿市場買菜回來加工,在食堂裡請大夥兒喝酒。
牌坊中學有個教師調到了橋西中學,大家幫他搬運行李,為他送行。結果,那位教師把所有幫忙的人請到館子裡吃了一頓,據說花了二十多塊錢。王加根知道這件事後,感覺很不好意思。因為他從襄花小學來這裡報到時,行李也是四個青年教師用板車送到牌坊中學的。他不僅沒有請別人吃飯,連水也沒有給別人喝一口。
平常,教師們實在想不出請客的理由,可酒癮又犯了,還是有人提著酒瓶子到學校食堂,讓大家把飯菜匯集在一起,推杯把盞地喝起來。大家圍在水泥乒乓球台子周圍,或者蹲在地上,喝劣質酒,吃家常菜。這樣的聚餐與社會上盛行的公款吃喝相比,的確顯得有點兒寒磣。但教師們照樣吃得津津有味,喝得痛快淋漓。大家不願意獨自關在宿舍裡喝悶酒,喜歡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圖的就是喝酒時的熱鬧氣氛,尋求一個交流感情的機會,用酒來驅趕寂寞、排遣煩憂,用酒來慶祝成功、分享快樂……
喝過酒之後,接下來的節目自然都是打牌——抹扯胡,也不知道這種紙牌遊戲怎麽會有那麽大的魅力。牌坊中學的教職工中,除幾個女教師以外,幾乎每一個人都喜歡玩這東西。他們利用午休或者下班之後的休息時間,聚到某位教師的宿舍裡抹得熱火朝天。有時還通宵達旦的玩兒,整晚上不回家。
王加根有時參加飯局喝酒,但抹牌絕不染指。他覺得這種遊戲太耗時間,而且生疏感情,無異於浪費生命。因此,他一直以自己不會玩為借口,拒絕參與這種遊戲。即使是學校領導攛掇,他也不去學習和研究這種紙牌的玩法。他知道,同事們沉迷於扯胡,主要還是由於空虛和無聊。大家八小時之外無所事事,沒完沒了地誇誇其談。說去說來總是那麽一些老生常談的話題,不如抹牌賭博刺激。
王加根不一樣。他從早到晚總感覺有做不完的事情:學英語、看文學名著、寫小說、抄寫投寄稿件、觀察體驗生活、記日記、談戀愛……為了做好教學工作,他有時還要去學生家裡走訪,或者利用休息時間備課、批改作業。因為忙碌,他在學校裡就顯得與眾不同,時常獨來獨往,不參與抹牌賭博,不沉溺於海闊天空的閑聊,不到其他教師宿舍裡串門。這種特立獨行的不合群表現,很快又引起了別人的議論和風言風語。學校裡有人說他自視有才、故作清高,說他裝模作樣、假裝正經,甚至說他野心勃勃、想往上爬。
開學典禮上,王加根被丁勝安校長委以重任,作為教師代表在會上發言。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這麽大的場面上講話,難免有些緊張。他認真準備發言稿,抓緊時間背了下來,滿懷信心地想打響第一炮。可是,當他坐到主席台上面對麥克風的時候,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稿子裡的內容完全不記得了。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臉上發燙,心亂蹦亂跳。因為過於自信,他寫的發言稿又沒有帶在身上。怎麽辦呢?他稍微穩定了一下情緒,讓自己在最短的時間裡平靜下來。臨時調整策略,改背誦稿子為即興發言。他從到牌坊中學之後的所見所聞說起,用樸實的語言談了一些切身感受。然後講了講自己下一步的工作打算,準備怎麽教學,如何做班級管理工作,怎樣履行好教書育人的職責。他實話實說,沒有一句大話、空話和套話。
幾百人的會場上鴉雀無聲。
大家一動不動地坐在位子上,睜大眼睛認真地傾聽,有的還一直張著嘴巴。等王加根發言完畢,滿場響起雷鳴般經久不息的掌聲。會後聚餐時,大家開玩笑說,他把校長主任的風頭都搶了。
王加根每天去學校食堂吃飯,或者去學校大門口提水的時候,總會看到水管下面的池子裡有學生倒掉的米飯,白花花一片。這種情景是他以前沒有見到過的。從小到大,他一直處於饑餓或半饑餓狀態。即使是在孝天縣師范學校讀書的時候,他和同學們總是抱怨食堂師傅打飯時份量不足,吃不飽肚子,誰還敢浪費糧食?看來,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包產到戶之後,大家已經不愁吃的了。因為沒有餓過肚子,這些農民家出身的孩子竟然如此不珍惜糧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樣的古詩人人會背,不能浪費糧食、要珍惜勞動成果的道理學生們都懂,但如何讓這些十幾歲的孩子真正體會到糧食來之不易,從內心裡認識到浪費可恥呢?王加根冥思苦想了好幾天,決定寫一篇文章提醒他們。他采取擬人的手法,寫了一首數十行的寓言詩《谷粒的自述》,抄在辦公室西頭牆面的黑板上。
這首寓教於樂的詩歌,引來牌坊中學師生的圍觀,成為校園裡的熱門話題。自此之後,大家驚奇地發現,學校食堂和部隊抽水房門前的排水溝裡,倒掉的剩菜剩飯明顯減少了。
學校後勤主任鄒貴州興奮地說:“我每年都在提示班主任強調這件事情,但從來就沒有今年的效果好。”
王加根也很得意,笑著說:“這就是文學作品的感染力!”
這件事持續發酵的過程中,王加根又應教導主任張仲華要求,講了一堂語文教學公開課。牌坊中學全體校領導和各年級語文教師均參加了聽課和評課。他講的是朱自清的散文《春》。由於準備比較充分,拿出了看家本領,臨場又超水平發揮,這堂公開課講得相當成功,贏得領導和同事們的普遍好評。
年過半百的語文教研組長黃老師激動地說:“我教了大半輩子書,還是第一次碰到小王這樣有才華的青年語文教師,前途無量!”
向來喜歡雞蛋裡頭挑骨頭、對教師要求苛刻的張仲華也認為,王加根的教學教法讓人耳目一新,課堂組織能力比較強。
校長丁勝安是個行政管理人員,對教學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懂。聽到大家一邊兒倒地說好,也激動起來,承諾道:“今天我拍板,初一(1)班就交給小王了。你從初一帶到初三,把這屆學生送畢業!”
聽到這裡,大家都笑了起來。有人說丁校長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因為他兒子就在王加根的班上。
事實上,牌坊中學招收的這屆初一新生,只要是與本校教師沾親帶故的,基本上都在王加根擔任班主任初一(1)班。盡管學校沒有分快慢班,大家已經在內心裡把這個班看成重點了。
這種情況,對於年輕的王加根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鞭策和激勵。雖然有壓力,他還是滿懷信心。事業上順風順水,他的心情也格外舒暢,對學校各方面的條件都感到滿意。有時他甚至覺得,牌坊中學是花園地區最好的中學。這裡能夠用上電和自來水。辦公室裡有電視機和電唱機, 能夠看電視、聽音樂、播放廣播體操。操場南頭新修了乒乓球台,駐軍部隊送來了單杠和雙杠。學樣體育運動的種類也比較多:籃球、排球、羽毛球、乒乓球、跳高、跳遠、跑步、單雙杠……現在的農村中學很少能夠做到這樣的。
王加根接二連三地出風頭,聽到的當然不全是讚揚聲,還有一些風涼話。那些與他年齡相仿、學歷相同、資歷略深的青年教師難免心裡不舒服,感覺有點兒不爽。他們在背後議論紛紛,想方設法冷淡和孤立王加根。還酸不溜丟地稱他為才子,說他是有板眼的人,說自己要睜大眼睛,看王加根創造牌坊中學的品牌,等著……
對於這些故意給自己添堵的人,王加根並不是特別在意。即使是學校領導的表揚與批評,他也沒有放在心上。他的理想和追求並不全在工作上。書教得再好又能怎麽樣?當先進模范?入黨提乾?升任校長主任?這些東西,並不是他內心真正想要的。王加根只是把教書作為謀生的手段,利用學校和教師這樣一個平台,從事文學創作。他最大的願望,或者說畢生的追求,還是寫作,力爭成為一名有成就的作家,寫出像《紅樓夢》那樣千古流傳的文學作品。
王加根不看重工作和生活中的成敗得失,並不意味他是一個得過且過、飽食終日的人。身為人民教師,供職於教育崗位,就必須恪盡職守,對得起每個月領的薪水,對得起自己的學生——這是做人的底線。因此,他對工作還是充滿激情,不折不扣地完成教學任務,想方設法提高教學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