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剛過,王加根就收到了白素珍發來的一份電報。
電文是:速來保定接奶奶,母令。
電報是從襄花小學轉過來的,發報日期為九月二十五號。顯然,白素珍是指望王加根在“十一”之前收到電報,利用國慶假期到保定,把他奶奶接回湖北。由於不知道王加根工作調動,電報打到了“花園公社小學”。轉來轉去,就耽誤了好些時日。
捧著這份命令式的電報,王加根感覺有點兒為難。
從花園鎮坐火車去保定,單程得十八個小時。算上兩頭去火車站的時間,去來少說也得三天。他哪裡抽得出空呢?國慶假期錯過了,外出還得請事假。學校領導會不會批準?就算學校領導同意了,他的教學任務怎麽辦?課誰上?班上的學生怎麽辦?
暑假期間,王加根曾收到過白素珍的一封信。在信中,白素珍談了加根他奶到保定之後的一些情況。大致意思是,奶奶在保定吃喝不愁,又不用乾家務,過得相當愜意。不過,老人家還是無福消受,總感覺不習慣。奶奶一生忙碌,勞動慣了,適應不了每天坐著吃飯不乾活兒的日子。特別是當老馬端茶送水地侍候她時,老人家就誠惶誠恐,覺得自己不應該享受這樣的待遇,感覺不好意思。
加根他奶的這些想法,也不是沒有一點兒道理。因為馬家的幾個小孩從來都沒有喊過她一聲“奶奶”,背地裡,馬紅馬軍還經常給她臉色看。對她冷眼相待,甚至橫眉怒目,故意對她伸舌頭、做怪相,變著法兒做事氣她,偷偷地罵她。奶奶於是天天吵著要回王李村。她說自己不願意寄人籬下,當一個“有米的叫花子”。不願意死在城市裡火化,要回王李村睡棺材。她說想加根了,還是和加根在一起舒坦。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子,就算有什麽不是,打也打得,罵也罵得。不像馬家的這群小兔崽子,明裡暗裡捉弄人,還不敢說他們半個不字。
白素珍在信中說,自己既要上班,又要照顧一大家子,抽不出時間送奶奶回湖北,“命令”加根趕緊到保定,把奶奶接走。
王加根那時正忙著跑臘梅中考升學的事情,每天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哪兒敢擅自離開孝天縣?他沒有理睬白素珍的“命令”,也沒有給她回信。後來,臘梅中考落選,搞得雞飛狗跳。接下來又是召開教師大會,工作調動,搬家,新學期開始……亂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加根把接奶奶的事情完全放在了一邊兒。
沒想到,白素珍現在又發來了電報。電文中的“母令”二字,激起了加根強烈的反感。白素珍就是這種德性,任何時候總是表現得盛氣凌人。
“叫我去接奶奶,是你求我辦事,你有什麽資格對我發號施令?之前你不是已經在信中下達過命令?我不理你,你又奈我如何?你既然能夠回湖北把奶奶接走,就可以把奶奶從保定送回!你要上班,你有事走不開,未必我就沒有上班?未必我就沒有自己的事情?真是豈有此理!”想起在花園火車站廣場挨的那一耳光,想起她寫信給陸定國敗壞自己的名聲,王加根更是對白素珍恨得咬牙切齒。
談什麽“母令”!你配“母親”這個稱呼麽?天下有母親這樣對待自己兒子的麽?我從來沒有幻想你給我什麽幫助,只求你不要對我進行折磨。這種要求過分麽?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我全憑個人的努力去奮鬥,不奢望得到你的支持,但你總不至於處心積慮、挖空心思地去拆我的台吧?你這樣的母親,
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 王加根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如果白素珍用商量的口氣讓他去接奶奶,加根可能會盡棄前嫌,馬上找學校領導請假,前往保定。現在,電報中的“母令”二字讓他怒火中燒。他又打算對這份電報置之不理,全當沒有收到一樣。
我偏不服從你的命令,你又能把我怎麽樣?把我殺了?你不是喜歡寫信搬弄是非麽?不是會散布流言蜚語麽?寫吧!再寫信給牌坊中學的領導,寫信給花園區教育組的領導。看他們會不會相信你,會不會強迫我服從你。開玩笑!
可是,如果我不去接奶奶,白素珍又不送她老人家回,奶奶不是會繼續在保定過寄人籬下日子麽?繼續遭馬家那幾個不懂事孩子的白眼?繼續過那種沒有尊嚴、鬱悶壓抑的生活?我高考落選那年,準備在河北複讀的時候,有過切身體會,那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想到這一點,加根又有所動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去保定把奶奶接回來。再說,離開奶奶半年了,他也想念奶奶啊!為奶奶著想,他還是準備去一趟保定。不過,動身的日子不能太急,拖一段時間再說。偏不“速”,偏要氣氣你白素珍,讓你也嘗嘗有令不行的滋味。
這一拖,就是一個月。直到十一月初,王加根才向校長丁勝安請假,去保定接奶奶。拖延的這段日子,王加根又有了一種重要的人生體驗。那就是,他第一次做了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情。
雖然他和方紅梅同床共枕的次數不少,但他們一直守身如玉,執著而又痛苦地堅守著最後一道防線,沒有做越軌的事情。這種堅守,曾經成為他們擊敗陸定國的有力武器,讓陸定國甘拜下風、斯文掃地。但是,到牌坊中學才兩個多月,這種固若金湯的防線就土崩瓦解了。他們開始了實質意義上的未婚同居。
在情欲與理智的博弈中,隨著感情的不斷升溫,理智終有一天會繳械投降。對此,他們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不過,理智在此役中敗得如此迅速和徹底,還是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究其原因,這與牌坊中學特殊的工作和生活環境有關。學校領導比較嘻哈和隨便,思想也比較開放,不像陸定國那麽僵化和古板。教師們上完課後就各自回家,忙各人的事情,不太關注別人的私生活。
有一次開教職工大會的時候,校長丁勝安竟然在會上表揚王加根刻苦自學,號召全校青年教師向他學習。這讓王加根大吃了一驚。在襄花小學,陸定國只要看到年輕教師學英語、看文學書、寫小說,臉就拉得老長,認為年輕教師不務正業,沒有把全部心思用在工作上,對他們自學與工作無關的東西恨之入骨。
丁勝安卻公然鼓勵青年教師自學!
襄花小學的年輕教師一窩蜂地自學,激起了領導的反感;牌坊中學的年輕教師遊手好閑,業余時間基本上不摸書,又讓領導感到不安。
這事揣摩起來,王加根覺得特別滑稽。
趙乾坤老師交了個女朋友,是鐵路職工,在花園火車站守道口。他有時帶著女朋友來牌坊中學過夜,明目張膽地睡在一個被窩裡,甚至連窗戶都不關。其他老師視而不見,認為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一次,炊事員肖金平去喊趙老師吃早飯,趙乾坤在蚊帳裡摟著女朋友,不耐煩地回應道:“還沒起來!”
耳濡目染,王加根完全消除了“未婚男女不能同室而居”的戒心。
方紅梅第一次來牌坊中學時,他沒有裝模作樣地去其他教師那兒借宿。當然,正值周末,校園裡也沒有可供他借宿的地方。
結果,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校長、教導主任、會計和一大群男老師圍著他審問:“昨天晚上是在哪兒睡的?”
他沒辦法搪塞,只有紅著臉不做聲。
鄒貴州不依不饒,中午吃飯時,非要他去鄒肖村小賣部買酒買煙買菜,請大家的客,事情才算有了個交待。
這種寬松的環境,無疑為他和方紅梅的周末相聚提供了便利條件。後來方紅梅每次來牌坊中學,他們都是在那個甜蜜的小房間裡共度良宵。結果有一天,他們沒有阻擋住感情的洪水放縱奔流。可能是因為那天晚上兩人都喝了點兒酒,也可能是因為他們實在憋得太久了,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那一夜,他們才真正地做了一回男人和女人。激情澎湃過後,他們還是談起了這種行為的後果,並且帶著僥幸的心理,希望不要“出事”。
王加根是帶著滿腔的憤怒和怨恨前往河北保定的。不過,當他到達BD市,見到母親白素珍之後,這種負面情緒又緩和了不少。白素珍並沒有責備他違抗“母令”,拖了這麽長時間才來接奶奶,反而對他笑臉相迎。她拉著兒子的手,噓寒問暖,安頓他洗澡,手忙腳亂地拿東西他吃,又系上圍裙,進廚房做飯。加根他奶見到孫兒,竟然高興得嗚嗚地哭了起來。
吃過午飯,已經由團政委改任乾休所所長的老馬帶著加根去街上閑逛。沒有血緣關系的父子倆邊走邊聊天。
老馬身高一米六五,體態微胖,慈眉善目,說一口地道的四川話,臉上永遠掛著平易近人的笑容。他與加根交談的主題和對象,一直沒有離開白素珍。老馬從白素珍一歲半被父母遺棄說起,回顧、概括和總結了她三十七年苦難的人生歷程,認為她是一個飽經滄桑、無私奉獻、性格堅強、值得尊敬的女人。老馬說,白素珍遇事總是替他人著想。這些年來,為三貨,為加枝,為加根和奶奶,為老馬和馬家的一大群孩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流了多少淚、操了多少心。雖然白素珍脾氣暴躁,有時候說話難聽,偶爾還會行為失控,但她對人沒有壞心,主觀上還是為了別人好。
說話間,老馬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鼻涕和眼淚都流了出來,嗓子完全發不出聲音。王加根這時才意識到,老馬老了。畢竟年近半百,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老馬和白素珍一樣,也是一個苦命的人。他十六歲離開四川老家出來當兵,戎馬半生,勤勞半生,儉樸半生,到如今還在拉扯著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他父母已經離世,老家四川沒有什麽親人。現在白素珍就是他唯一的依靠。夫妻倆相依為命,相敬如賓。
想起白素珍和老馬對自己的好,王加根為前段時間對母親的態度而臉紅。媽媽也是四十歲的人了,進入到了中老年人的行列。自己不僅沒有想到回報、尊敬和愛戴她,反而對她充滿了敵視和仇恨。這確實有點兒不應該。
帶著這種愧疚和自責的心理,王加根帶著奶奶一起離開BD市,坐上了南下的列車。在花園火車站下車後,他沒有帶奶奶去牌坊中學。因為奶奶腿腳不好,走路太慢,也經不起往返七八裡路的折騰。他攙扶著奶奶去花園汽車客運站,乘坐長途汽車回到了王李村。
走進那個熟悉的家門,王加根的目光落在了胡月娥大腹便便的肚子上。顯然,這女人又懷孕了,看上去起碼有五個月。他心裡一沉,臉色顯得很不好看。
王裁縫見他們回來,臉上喜笑顏開,連聲說:“這下好了!這下好了!我可以回江漢農場了。”
王裁縫已經知道了小兒子厚德夭折的消息,動不動就傷心得老淚縱橫。他憐惜四兒媳春芝可憐,天天吵著要回江漢農場,幫春芝帶兩個小孫子。在弄清楚了厚德死亡的準確時間之後,王裁縫又把厚義臭罵了一頓。因為正是厚德出事的那天,王厚義在家裡發現了一條蟒蛇,有兩三米長,鋤把一般粗。王厚義不聽老父親的勸告,拿起鐵鍬把那條蟒蛇殺死了。
“我說過,蛇是精靈之物,不要惹它。讓它呆在家裡好了,它又不會咬人。或者把它趕走,你偏不聽,偏要把它殺成幾段!”王裁縫痛心疾首地怒斥二兒子,“現在好了,遭報應了吧!厚德就是屬蛇的。說不定這條蟒蛇就是他的化身。我可憐的四兒啊!”
王厚義瞪了他父親一眼, 不滿地嘟噥道:“你總是裝神弄鬼,把事情說得神乎其神!”
耳背的王裁縫不知是聽到了厚義的質疑,還是從厚義的眼神中看出了二兒子的不滿,振振有詞地反問道:“那你說,厚德遭難的那一天,為什麽和你殺死蟒蛇的日子會是同一天?事情怎麽就會那麽巧?”
王厚義沒辦法解釋,低下頭,默不作聲。
加根對王裁縫父子倆的爭論不感興趣。他不聲不響地進入奶奶的房間,幫助奶奶收拾睡的地方。把床上的稻草、墊絮翻動了一下,把破舊蚊帳的下擺壓好,免得蚊蠅進入。忙碌的時候,他面無表情,因為內心裡還惦記著胡月娥懷孕這件事情。
?看來你們說沒作我的指望,並不是隨口說說而已,已經在做這種精心的準備和安排。那麽,如果這次生的又是女孩兒呢?你們還準備繼續生下去?
加根越想越生氣。他知道,胡月娥與前夫還沒有辦理離婚手續。與王厚義在一起,也沒有領取結婚證。他們兩人的結合,實際上是非法同居行為。胡月娥還涉嫌重婚犯罪。這個女人對此執迷不悟,
加根真想把王厚義和胡月娥叫到一起,問問他們到底是怎麽想的,講一講這方面的道理。特別是他爸王厚義,已經四十五歲了。再去生兒育女,就不怕外人笑話麽?
思來想去,王加根還是放棄了與他們溝通的打算。
他悶不作聲地整理完奶奶的房間,進廚房味同嚼蠟地扒了幾口飯,就前往雙峰管理區攔班車,回牌坊中學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