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程芸所推測的那樣,籃球友誼賽之後,路東中學的確以東道主的身份,招待了前來參加比賽的牌坊中學客人。
不過,方敬武沒有參加這場熱鬧非凡的晚宴。他向程彩清老師請假,說他姐去武漢考試了,他姐夫要他早一點兒回家。
事實上,他另有自己的打算和安排。
在前來加油助威的牌坊中學啦啦隊中,有一雙眼睛一直在追隨著敬武的身影。那個滿懷深情的觀眾就是英子。
比賽結束後,英子在路東中學大門口與同學們分手後,卻沒有急著離開。她沿著學校圍牆躑躅徘徊,實際上是在等她的心上人。
很快,敬武就騎著自行車從校園裡面出來了。車到英子身邊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英子跟隨著小跑了幾步,很熟練地坐到了自行車後架上。他們事先已經約好了,賽完球之後,一起去花園鎮看電影。
敬武帶著英子在田間小道上穿行。兩人時而竊竊私語,時而談笑風生,沉浸在幸福和歡樂之中。他們才不管別人怎麽議論呢!只要自己開心就行。
到了花園火車站站前廣場,敬武讓英子下車,隨後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的一個小吃攤旁邊。他很老練地要了兩碗牛肉拉麵,然後擁著英子找座位坐下。
等拉麵的時候,英子有點兒擔心地問:“你姐夫讓你打完球之後盡快回家,你卻跑出來看電影。他會不會不高興?”
“管他高興不高興!他老是想把我箍在家裡做事。”敬武噘起嘴巴,不滿地叨嘮,“我到牌坊中學是來讀書的,又不是來當勞工的。”
“可是今天你姐不在家,特殊情況呀。今天就不看電影了,我們還是各自回家吧!太晚了不好。”英子好心地建議道。
“為什麽?我們好久沒在一起看電影了。出都出來了,你就安心看你的電影,其他的事莫管。我有辦法應付他。”敬武固執己見。
牛肉拉麵上來後,兩人吃得滿頭大汗。
因為紅油太辣,還時不時停下來哈口氣,相視而笑,甚至誇張地搖動著手掌,為發燒發麻的嘴唇解涼。
這天電影院放的是連場電影。也就是說,一張電影票可以連看兩部影片。他們看完電影走出電影院時,已經快到深夜十點鍾。
敬武又騎車把英子送到孫畈村她家門口,才孤身一人回到牌坊中學。學校鐵柵門已經鎖了。他高聲叫喊“老寧”,卻一直沒有應聲,也不見屋裡亮燈。是老寧不在?還是睡得太沉沒有聽見?
敬武把自行車停放好,如猴子一般爬上鐵柵門,從頂上翻了進去。抬步到門房走道上,揮舞著拳頭狠勁擂老寧的門板。
擂了十好幾下,才聽到老寧極不耐煩的問:“哪個?”
“是我,方敬武。請您把鐵柵門打開,我的自行車在外面。”
老寧這才打開房門,手拿鑰匙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很不高興地去開鐵柵門。
敬武道過謝,推車進入了黑沉沉的校園。這麽晚,他估計姐夫早睡了。就算沒睡,他也不想這個時候去打擾。於是,把自行車鎖在初一教室的走廊上,不聲不響地回男生宿舍睡覺了。
自進入初三以來,敬武一直感覺比較壓抑,日子過得特別不開心。首先當然是因為他與英子分開後,兩個人不在一個教室裡上課,總象缺少一點兒什麽似的。再就是沒有享受到他期望的特殊待遇和照顧。雖然班主任是他姐夫,但他感覺自己在班上與其他同學並沒有什麽區別,
在某些方面甚至還不如其他同學。 讀初一時他是班長,讀初二時他是體育委員,到了初三,居然連班幹部都沒有當上。初一初二時,班幹部都是班主任直接指定和任命。升入初三(1)班,王加根卻別出心裁,搞什麽民主選舉。由全班學生無記名投票,按得票多少確定班幹部人選。結果,方敬武落選了。課代表倒是由各科任教師指定,但他又沒有任何一門功課拔尖,自然也沒有他的份兒。
敬武的座位也不是最好的。
誰都知道,教室正中間的前兩三排位子最好,但王加根卻把他安排在了靠邊兒的第三排。理由是他身個太高,安排在中間擋住了後面同學的視線。
“你是我姐夫啊!隻管把我安排在最好的位子上,還管其他同學看得見看不見?這樣大公無私,我與其他同學還有什麽區別?有沒有你這個姐夫不是一樣的嗎?”敬武心裡不滿地抗議。
最讓敬武受不了的,還是王加根動不動就找他的麻煩。比方,他不做作業呀,單元測驗不交試卷呀,晚上不到教室裡自習呀,自習課溜到宿舍裡睡覺呀,與廣廣黃一起打籃球時間太長呀,都會成為王加根批評和教訓他的由頭。
王加根批評他時又不分時間和場合,有時是在家裡一起吃飯的時候,有時是在教室裡或者操場上,甚至在大庭廣眾面前出他的洋相。
“美其名曰是為了我好,實際上是故意刁難、壓製和打擊我,妨礙了我的人身自由。彰顯你大義滅親的決心,在班上拿我開刀,殺雞給猴看,以便能夠更好地管理其他學生。以犧牲我為代價,樹立你作為班主任的威信。我才不吃你這一套呢!我方敬武也不是吃素的。既然你不把我當親戚,我也隻當你是個陌路人。你不仁,我也不義。你不讓我做的事,我偏要做;你安排我做的事,我偏不做。看你能把我怎麽的?大不了不讀書,大不了我回方灣菜園子村種田。反正我學習成績又不中,遲早都是回家吹牛屁眼兒。”敬武這樣想。
敬武和英子談戀愛的事情,方紅梅和王加根均旁敲側擊地追問過,但他死活不承認。他說黃老師這些人就是愛捕風捉影,冤枉好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他看來,只要他和英子守口如瓶,不讓別人拿到把柄,誰也奈何不了他們,不能把他們怎麽樣。
“明天姐夫問起今天的事情,我該如何答覆呢?”前往男生宿舍的路上,敬武一直在思考著這樣一個問題,“他肯定已經問過程老師,知道我沒有在路東中學吃晚飯。又好幾個小時沒有回家,能夠編個什麽理由呢?”
實話實說肯定不行,那就把英子出賣了,也是在打我自己的臉。對!就說其他同學邀我看電影,我不好意思拒絕,就跟著去了。這個“其他同學”可以是男生,也可以是女生,只要不說有英子就行。就這麽辦!暫時應付過去之後,再去與虛構的“其他同學”打聲招呼,對個口信,以免姐夫去調查時穿了幫。
想好對策之後,敬武臉上浮現出吊兒郎當的微笑,心安理得地倒在床上睡覺。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這麽費盡心機。次日早上,王加根根本就沒有盤問他前一天遲回牌坊中學的原因。
加根有加根的考慮和想法。
自方敬武到牌坊中學讀書以來,王加根對他要求確實比較嚴,平時批評和叨嘮得也比較多。他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嶽父母把敬武托付給他和方紅梅,並且對他們寄予厚望,他就應該按照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對敬武嚴加管教。嚴師出高徒——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如果三年之後敬武能夠考取中專或者重點高中,他和紅梅也算為家庭盡了一份責任,對二位老人和敬武也有個交代。
可事與願違。從眼下的情況看,他的這種美好願望很難實現,而且還落了個裡外不是人。香做香燒了,還把菩薩得罪了。敬武的學習成績在初一時有過短暫的反彈,但只是曇花一現,爾後便一蹶不振,如今簡直是稀爛。照這種情況下去,別說中專和重點高中,考普通高中都沒有希望。
王加根和方紅梅已經在私下裡商量過讓敬武在初三留級的事情。問題是,他現在已經產生了厭學情緒,完全不想讀書,也沒有心思讀書。就算再讀一個初三,恐怕也很難有所改觀。
王加根認為,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敬武改掉身上的壞毛病,培養良好的習慣,增強提高學習成績的信心。無論他讀完初三後參不參加中考,都應該打下一個良好的基礎。必須以高標準來對他進行嚴格要求,到了讀第二個初三時才有希望。
兩年多的近距離接觸,王加根對方敬武也算比較了解。客觀地講,敬武並非一無是處,身上的優點還是挺多的。他身高接近一米八,身材魁梧(並非他爸眼中的“釣魚杆兒),儀表堂堂,英俊瀟灑。和他哥敬文一樣,是個標準的美男子,女孩子心目中的男神。敬武生活儉樸,不過分挑剔吃穿,不像敬文那樣亂花錢。他平時比較勤快,能主動幫忙做家務。讓他去花園鎮或者鄒肖村跑個腿,他從無怨言,不像敬文那樣懶得抽筋。
兩弟兄相比,敬武的優點還是比較突出的。
雖然學習成績一般,但敬武的活動能量特別大。借助自己籃球打得好、會唱歌、能夠在做課間操時吹哨子喊口令、組織能力比較強這些優勢,在同學中樹立了較高的威信。追隨他的學生還真不少,有男生,有女生,有同年級同班的,也有其他年級其他班的。課余時間,他很少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裡,總是如發情的公牛到處亂衝。從這個教室到那個教室,從學生宿舍到教工宿舍,辦公室、食堂、門房、部隊抽水房、操場、廁所,隨處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在大庭廣眾面前誇誇其談,對追隨者呼來喚去,無所顧忌地瘋打吵鬧。
王加根對敬武這種過分張揚的表現尤為不滿。學生就應該有學生的樣子,就應該安分守己,老實低調,不聲不響地搞學習。牌坊中學的教師子女、教師弟妹有幾十人,別人為什麽都是那麽實在?唯獨你方敬武與眾不同!說白了,這就是個素養問題。
越是教師子女教師弟妹,越應該收斂些,夾起尾巴來做人。不然的話,外人會罵你狗仗人勢,罵我們對你管教不嚴,放任自流,助紂為虐。也不想想,我和你姐都是普通教師,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們除了能夠幫你弄個假學籍,其他的任何忙都幫不上,更談不上有什麽“勢”。
“誰說我仗你們的勢了?我天生就是這個樣子。這是我的個性!”聽過王加根的諄諄教誨,敬武這樣反駁道。
“天生這個樣子?個性?”王加根冷笑兩聲,針鋒相對地予以駁斥,“如果你不是在牌坊中學,如果沒有我和你姐在你身邊,假如你現在是單身一人在方灣中學或者其他學校,你會是這個樣子麽?你能表現出這樣的個性?整天東遊西逛,這個教室衝到那個教室,這個宿舍跑到那個宿舍,進辦公室就像進菜園子門,到食堂對炊事員指手畫腳、頤指氣使,午休時間不讓其他同學睡覺,站在男生宿舍的窗口朝外面撒尿,你敢麽?”
方敬武被嗆得啞口無言,但他還是對姐夫橫眉怒目,看得出心裡還是不服氣。
王加根乘勝追擊,對他“約法七章”:不說假話,謹慎交友,少出風頭,少打籃球,不談情說愛,不做違反學校紀律的事情,晚自習時間只能呆在教室裡。
敬武沒有回應,也沒有反抗,但他絕對不會按他姐夫的要求去做。
這是毋庸置疑的。對姐夫的話,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過後照樣我行我素,想怎麽弄還是怎麽弄。
因為惱火,王加根經常在辦公室裡生悶氣,或者與其他老師們聊起不爭氣的妻弟。
寧海濤提醒他,作為姐夫哥,又是班主任和任課教師,管教敬武肯定沒有錯,但要求不能太苛刻,話也不能說得太重了。不然的話,方紅梅心裡會不好想,畢竟敬武是她弟弟。
肖玉榮也同意這個觀點。
她說,一升米養恩人,一鬥米養仇人。敬武跟著你們讀書已經兩三年了,花費了那麽多的財力和物力,投入了那麽多的時間和精力,別在最後時期把關系搞韁了。帶他幾年,結果反目成仇,那就太不劃算了。能馬虎就馬虎一點兒。
同事們的好言相勸,在王加根的心裡掀起了波瀾。
事實上,他早就發現了方紅梅不滿意他對敬武的管教,覺得他太嚴厲,太不近人情。只要他在家裡說起敬武的長長短短,方紅梅就表現得特別不耐煩。她也不好責怪王加根管得不對,就顧左右而言他,經常轉移話題,說她正愁函授補考呢,書都看不完。怪罪王加根總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來煩她,佔用她的時間,分散她的精力。
如果王加根繼續糾纏不休,她就會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接代接神了!”
這句話尤其傷王加根的心,也是他最難以忍受的。接代?接誰的代?方紅梅的意思,當然是說王加根接他爸王厚義的代了。
王厚義當初從潛江到王李村時,因為擔心小舅子三貨將來與他分房產,對三貨進行百般刁難和排擠,直到把他攆出王李村,跟素珍和加枝一起回白沙鋪。方紅梅的言外之意,是說王加根同樣容不下敬武,在這方面接他爸王厚義的代。
這兩件事情,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怎麽能夠同日而語呢?雖然親戚關系是一樣的,但事情的性質完全是兩碼事。方紅梅卻把這兩者扯在一起,並且用這麽惡毒的話來攻擊他。
王加根感覺徹骨的心寒,滿腔的憤怒。
聯想起嶽父對他們無端的指責,憐惜敬武瘦成了“釣魚杆兒”,他這才開始警醒,發現自己好心管教敬武是多麽的愚蠢。
何苦呢?他不想讀書,你偏要強迫他讀;明知道他無論如何也考不上中專和重點高中,你偏要他去努力;他想過自由自在的日子,你偏要他中規中矩;他的父母、哥哥、姐姐這些至親對他放任自流,你偏要對他說東道西;明知道他內心裡對你不滿,把你說的話當成放屁,你還要對他提這要求那要求。更重要的是,你所做的一切他們方家人都不領情,而且還誤以為你心胸狹窄,是在故意找敬武的茬兒,故意與他過不去。學聰明一點兒吧!寬容敬武的各種小毛病。只要他不殺人放火,只要他不與別人打得頭破血流,只要他的行為沒有產生惡劣的影響,只要學校領導和其他老師不說他什麽,就得過且過,讓他把初中讀完。拿一張初中畢業證滾蛋!
再也不要批評他了,不要主動找他談心交心,更不要在辦公室或者其他老師面前說他的不是。轉移注意力,還是多想想你自己的事業和家庭。
保姆辭退了,欣欣往後怎麽辦?她一天天長大,將來去哪兒上幼兒園?去哪兒讀小學?這些才是你王加根應該操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