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珍走出國光旅社,穿過一條巷子,來到孝天商場門前,準備乘公交車去孝天火車站。
正在她等公交車的時候,一輛裝垃圾的板車停在了附近的一個垃圾桶旁邊。外衣上套著“孝天環衛”紅馬甲的女工搬起垃圾桶,把裡面的垃圾倒進四周都有檔板的垃圾車。白素珍覺得那環衛女工看上去有點兒眼熟,長得特別像她的好朋友李豔紅。
“豔紅!”她試探地喊了一聲。
環衛女工回過頭來,面朝向她這邊兒。
“真是你啊,豔紅!”白素珍喜出望外。
那環衛女工也認出了白素珍,趕緊跑過來,拉著她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兩人站在路邊兒,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邂逅,不敢相信對方就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我初一去你們家拜年,看見門上一把鎖。鄰居說,你早就不在王李村住了,跟著青松去了楊崗中學。今天怎麽會在這裡?”白素珍疑惑不解地問。
豔紅回答說,她確實在楊崗中學住過一段時間。去年九月份,王青松工作變動,調到了孝天地區實驗中學,她和孩子們就一起來到了孝天城。
“地區實險中學離這兒不遠,我就住在學校裡面,進校門第一棟教工宿舍三樓。要不你先去我家吧!”李豔紅熱情地對白素珍發出邀請,“我還有幾個垃圾桶要清理,清理完之後就可以回家了。很快的,要不了多長時間。”
白素珍本來想告訴李豔紅,她準備去花園區牌坊中學,改日再去拜訪她,但想了想,又改變主意,答應去李豔紅家看看。
“我陪著你吧!路上還可以說說話。收完垃圾,我們再一起去你家。”白素珍一邊說,一邊幫李豔紅拖板車。
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重溫起了往日的生活。她們邊走邊聊,嘴巴一刻也不閑著。
得知白素珍準備與王厚義打官司,正在為找不到人抄寫起訴狀發愁,李豔紅大大咧咧地說:“這還不簡單!讓青松幫你抄。他是語文老師,字寫得蠻好的。”
白素珍有所顧慮:“這不太好吧!大過年的,又去麻煩他。”
“什麽麻煩不麻煩!屁大點兒事情。學校又沒有開學,他閑著也是閑著。讓他抄,隻當是練了字的,還可以學點兒法律知識!”
白素珍當然希望王青松能幫這個忙,又擔心他不樂意。
“有我呢。我說的話,他敢不聽!”李豔紅表現得相當強勢。
白素珍笑了:“我相信你對青松的威懾力。”
李豔紅長得很壯實,做事風風火火,說話直來直去,待人熱心快腸,是個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女人。王青松在楊崗中學教書時,與一個女同事關系有點兒曖昧。這事不知怎麽傳到了李豔紅的耳朵裡。她火冒三丈,帶上家裡的切菜刀,怒氣衝衝地找到學校。見到王青松,她不管不顧地破口大罵起來,舉起菜刀就砍。王青松嚇得抱頭鼠竄,在操場上被老婆攆著像燕子飛。
事實上,那個女同事與王青松教平行班,平時交流比較多,又經常一起加班,就引來了一些閑言碎語。兩人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麽。
但李豔紅不相信。她找王青松鬧過之後,又提出再也不在王李村種田了,要帶著孩子們住到楊崗中學來,照看著自己的男人。
沒辦法,王青松只有找學校領導要房子,又到附近學校聯系孩子們上學的事情,讓一家五口生活在了一起。
“這真是壞事變成了好事。
”白素珍笑著恭維道,“你一鬧,全家團聚了。現在又進了孝天城,你有了工作,孩子們能夠在城裡上學。你還是有福氣,夫貴妻榮了。” “狗屁夫貴妻榮!一個掃大街的。”李豔紅自嘲地笑著說,“不過,話又說回來,真叫我去坐辦公室,我腦水也不夠用。環衛工人累是累點兒,工作辛苦,但簡單啊!還穩定,不擔心別人搶了飯碗。垃圾裡面的紙盒子、飲料瓶、易拉罐,還能挑出來賣錢。”
李豔紅家住的是單元房,三室一廳,有廚房,有衛生間,面積不是很大,但一家五口住著也不顯得擁擠。
三個小孩出去玩了,王青松一個人在家。見到白素珍,他也很驚訝,而且特別高興。一個人春風得意的時候,是希望親戚朋友來見證他的成功、分享他的快樂的。
當李豔紅提出讓他幫白素珍抄起訴狀時,王青松二話沒說,欣然答應了。他從白素珍手裡接過起訴狀草稿,瞄了一眼,就坐在寫字台前抄了起來。
聽說白素珍住在國光旅社,李豔紅大呼小叫起來:“住什麽旅社?去花那個冤枉錢!快去退掉,到我家裡來住。讓我兒子去跟他爸睡,咱們兩人睡我兒子那間房。住在孝天城這個鬼地方,我到現在也沒認識幾個人,整天悶得慌。你來我家裡住,咱們正好可以聊聊家常。”
白素珍說,春節期間家裡肯定會來客人,不方便。
“有什麽不方便!來了客人讓他們去住旅社。走走走,我現在就跟你一起去旅社把房退了,幫你把行李拿過來。”李豔紅拉著白素珍的手臂就往外面走。
白素珍說,不用那麽著急,還是等王青松抄完了再去。她怕自己寫的字太潦草,王青松認不清楚。
“認不清的字空著!待會兒回來再補上。”李豔紅不由分說,堅持要去國光旅社退房。
王青松也叫她們去,說自己辨認字跡的能力還是很強的,就算有的字認不清,也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
見他們夫妻倆這麽熱情,白素珍非常感動。她望著王青松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就和李豔紅一起出了門。
等她們從國光旅社回來時,王青松已經把起訴書抄好了。
白素珍看了一遍,非常滿意,因為她寫的好幾個錯別字,都被王青松逐一更正過來了。
第二天,在李豔紅家吃過午飯,白素珍再次來到孝天市人民法院。
傳達室裡坐著的還是蘇庭長。
他見到白素珍,明顯沒有前一天熱情,既沒有與她握手,也沒有為她倒水,而是從座位上站起來,說:“我去趟廁所。”
他離開後,就把白素珍一個人晾在了傳達室。
白素珍等了好半天,也不見蘇庭長返回。她坐在傳達室的長條椅上,焦慮萬分,非常不自在,時不時站起身,走到傳達室門口向外了望,但一直不見蘇庭長的身影。
上個廁所怎麽要這麽長時間?正當她拎起手提包,準備上樓去尋找蘇庭長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女法官笑容滿面地從樓上下來了。
“蘇庭長上午有個會,你有什麽事就對我講吧!我姓楚,也是民庭的。”女法官顯得比較親和,聲音也非常動聽。
白素珍於是拉開手提包的拉鏈,拿出起訴書,呈到楚法官面前。
楚法官把兩份起訴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聽白素珍滔滔不絕地敘述了半天案情,才發表意見:“虐待致人死亡屬於刑事案件,應該由檢察院提起公訴。房產糾紛問題,可以找法院解決,但起訴書的格式不對,原告和被告的基本信息沒有寫齊全,沒有列示證據清單,也缺乏相關的證據材料,必須重寫。”
白素珍爭辯道:“蘇庭長昨天講,虐待老人案件法院是可以受理的。請您行行好,把我的起訴書收了,盡快讓案子進入審理環節。”
剛才還是笑容滿面的女法官,臉色霎時陰沉下來,堅持自己的意見。無論白素珍好說歹說,她都不點頭,絲毫也沒有通融的余地。
白素珍隻好起身告辭。走出孝天市人民法院,她真不知道該如何辦是好了。考慮了好半天,才決定去孝天市人民檢察院看看。
孝天市人民檢察院接待她的是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夥子。
白素珍自我介紹之後,又開始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從她一歲半被親生父母遺棄說起,一直說到她的養母喝農藥自盡。累得她口乾舌燥,舌敝唇焦,咽長氣短,腰酸背疼。
接待她的小夥子笑著說:“我是在這兒臨時代班的,不是經辦人員。你下午一點半來這兒找我們劉主任吧!他負責這事兒。”
說了半天等於白說!
白素珍無可奈何地走出孝天市人民檢察院。可能是因為說話太多了,她感覺肚子特別餓。看到北正街口有個賣早點的小攤兒,她走了過去,要了一碗餛飩。吃完後,覺得沒有吃飽,又要了一碗。兩碗餛飩花了四毛錢。看看手表,十二點一刻。
再去哪兒呢?回李豔紅家?這個鍾點兒別人要麽正在吃午飯,要麽已經午休了,去了都會打攪別人。而且,返回孝天地區實驗中學一趟得半個小時,在李豔紅家裡也呆不了多長時間。
“去汽車站候車室坐一會兒算了。”這樣想著,白素珍就前往附近的孝天地區汽車客運站。
實在是太疲倦、太困乏了,她在候車室裡找了個座位坐下,沒一會兒,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快到下午一點半,她趕緊前往孝天市人民檢察院。
檢察院傳達室值班的,換了一位年近半百的男人。
一問,果然姓劉。
白素珍於是熱情地喊著“劉主任”,主動與別人握手。
坐定之後,她又開始講述她的苦難史。
劉主任耐心地聽白素珍講完,同時把她的起訴書瀏覽了一遍,再才慎重其事地予以答覆。
劉主任說,虐待案屬於人民法院直接受理的自訴案件,被害人起訴的,法院應當依法受理。本案中的被害人已經死亡,屬於命案,應該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我去過市法院。他們說,這事該檢察院管。”白素珍如實相告。
“亂彈琴!”劉主任生氣地說,“只要是自訴案件,就屬於法院管轄,法院就應當受理。如果法院覺得證據不充分,可以移交公安機關補充偵查。”
接下來,劉主任又耐心地介紹了檢察院直接受理案件的范圍,以及公安機關、檢察院和法院三個司法機關是如何分工的。
他說,檢察院立案偵查的案件,包括貪汙賄賂犯罪,國家工作人員瀆職犯罪,以及非法拘禁、刑訊逼供、報復陷害、非法搜查這些侵犯公民人身權利和民主權利的犯罪。虐待致人死亡案,肯定應該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公安機關偵查完結後,再移送人民檢察院,由檢察院負責審查,然後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劉主任侃侃而談,一會兒自訴,一會兒公訴,在法院、檢察院、公安機關之間繞來繞去,把白素珍完全弄糊塗了。
她無助地望著劉主任,一臉的茫然,無所適從了。
劉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平心靜氣地對白素珍說:“你養母被虐待致死,公民個人直接起訴肯定不合適。你應該到公安機關去報案,所以,這份起訴書應該改成報案材料,或者寫成一封控告信。你只須把寫好的東西遞交到公安機關就行了,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劉主任說得這樣清楚明白,白素珍找不到繼續留在這兒的理由。她隻好站起身來,向劉主任道別。
心灰意冷地在熱鬧非凡的北正街上躑躅,她思考著下一步再該怎麽辦。思來想去,她又覺得應該向婦聯求助,取得這些群團組織的同情、理解和支持。於是,她開始尋找孝天市婦女聯合會辦公場所。
幾經周折,她見到了孝天市婦聯“一把手”楊主席,又開始講述自己的悲慘遭遇——這已經是一天當中的第四次了。
楊主席聽完後,噓唏不已。
她說:“你的事情,我們絕不會袖手旁觀。市婦聯有常年法律顧問,能夠為有需求的婦女同志提供法律援助。”
楊主席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電話,聯系上了孝天市法律顧問處的魏律師。
魏律師在電話那頭回答:“我明天有個案子要開庭。後天是星期天,我要去武漢辦點兒事。這樣吧,大後天——也就是下周一,我可以抽出時間。您讓當事人到法律顧問處來找我。”
聽楊主席轉達完魏律師的意思,白素珍千恩萬謝,眼含熱淚地離開了。
回到孝天地區實驗中學李豔紅家裡,她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吃過晚飯,才簡單地向豔紅夫婦倆陳述了這一天的經歷。
李豔紅說:“打官司肯定是件麻煩事,不光耗精力,還費錢。”
王青松認為,湯正源律師的觀點非常有道理。法律既要維護公平正義,也要維護社會穩定。這起房產糾紛案,如果王厚義敗訴,就會引出一系列的麻煩事。最現實的問題是,王厚義一大家子去哪兒居住?總不能讓他們到露天裡過日子吧!但依據事實和法律規定,勝算又在白素珍這一邊,因此孝天市法院就扯出各種理由,不受理案件,索性拖著不辦。
“案件不是到了非受理不可的地步,他們是不會輕而易舉地受理的。”王青松這樣總結道,“除非上面壓著他們,催著他們辦,他們才有可能動一下。”
最後那句話提醒了白素珍。
她記得湯正源也說過類似的話,闡述過相同的道理。能夠讓誰壓著他們、催著他們受理案件呢?
她認識的熟人中,官職最大的就是馮婷婷。
能不能讓馮婷婷幫忙敦促一下這個案子呢?白素珍整晚上都在考慮和謀劃這件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乘車到了武漢。
見到馮婷婷夫婦,白素珍非常坦率地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因為怕馮婷婷夫婦為難,她又補充道:“如果你們覺得不妥當,或者說這樣做違反原則,也不勉強你們。我再去想其他的辦法。”
馮婷婷思考了一會兒,回答說:“公檢法這些機關都是獨立辦案,比較忌諱外界的乾預。 不過,你的要求也算不上過分。你只是希望法院受理案件,屬程序方面的問題,不涉及案件的實體內容。”
“我也是黔驢技窮,實在沒轍了。不然的話,也不會來麻煩你們。”白素珍不好意思地說。
馮婷婷仗義執言:“孝天法院的做法確實不妥當。當事人起訴,受理或者不受理,法院應該給個明確意見。如果不受理,要說明不受理的理由,不應該無緣無故地拖著。”
她冥思苦想了一會兒,最後像下了很大決心似地說:“這樣吧!我與孝天市政法高官曹雲安打過幾次交道,算得上是熟人。我寫張字條,你去找他試試。”
婷婷她老公聽到這兒,也拔刀相助:“我在省委黨校學習時,結識了孝天市的一個副市長。我也給他寫封信,助你一臂之力。”
聽到這兒,白素珍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馮婷婷夫婦倆把信寫好後,相繼交給白素珍。
在找人的策略上,馮婷婷建議她先去找孝天市政法高官曹雲安。如果曹雲安不願意出面,再去找那位副市長。
“這是策略,要記住哦。”馮婷婷笑著囑咐道,“找人辦事,並不是找的人越多越好。人找多了,有時會適得其反,事與願違。比方說,如果你找的人知道你同時找了其他人,就會產生依賴思想,等著別人去辦事,甚至覺得你不信任他,懷疑他的辦事能力,索性就不給你辦事了。”
白素珍不住地點頭,稱讚馮婷婷考慮問題周全,還自嘲道:“我一個看自行車的工人,哪裡知道這些訣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