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白素珍七點鍾不到就起了床。
她洗漱完畢,拎起手提包,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李豔紅的家門。
街上一片寂靜,整個孝天城似乎還在夢中一樣。偶爾有早起的老人沿著人行道踽踽獨行,或者拖遝地慢跑著。他們的咳嗽聲聽起來都特別響亮。
白素珍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兩個燒餅,一邊啃,一邊急匆匆地趕往孝天市法律顧問處——魏律師承諾今天幫她寫起訴狀的。
八點鍾上班,法律顧問處工作人員基本上都是踩著鍾點到。連主任湯正源都按時上了班,但魏律師卻沒有來。白素珍坐在魏律師的座位上,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她的身影。
一直等到八點半,仍然不見魏律師,卻等來了魏律師的老公。原來,魏律師病了,她老公是來替她請假的。
真倒霉!運氣怎麽這麽差?白素珍有點兒懊惱。想到魏律師與自己素昧平生,就那麽爽快地答應幫她寫起訴狀,她到街上買了兩瓶水果罐頭,跟著魏律師的老公一起前往她家去探望。當然,她也想去證實一下,看看魏律師是不是真的病了。
年輕的魏律師躺在床上,額頭上搭著一塊濕毛巾。她正發著高燒,說話有氣無力。聽過白素珍對案情的陳述,魏律師說,自己一時半會兒恐怕難得上班,建議白素珍最好去找找湯正源主任,讓湯主任重新安排個律師幫她寫起訴狀。
白素珍於是又返回孝天市法律顧問處。她向湯正源轉達了魏律師的意思。因為擔心湯正源敷衍,又拿出了馮婷婷寫給曹雲安的那封信。
看過信,湯正源笑容滿面地說:“我跟省司法廳的馮處長是老熟人。至於市政法委曹書記,既是我的領導,也是可以打坐場的朋友。”
談到打官司,湯正源改變了之前阻止和反對的態度。還說,眼見乾姐姐每天在街上啃燒餅、吃包面,中午坐在汽車站候車室裡等別人上班,像個沒娘的孩子,那麽可憐,他心裡非常難過。
聽湯正源這樣講,白素珍的眼淚止不住湧出了眼眶。她說:“我本來就是個沒娘的孩子。有娘的話,就不會落得今天這個地步。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養母被王厚義和胡月娥逼死了,我為養母申冤,吃這麽一點兒苦,算不了什麽。如果不是養母撫養,我的命早就沒了。所以,為養母報仇雪恨,再苦再累,我也心甘情願。”
湯正源沒有吭聲。他很快叫來一個姓周的男律師,吩咐他,幫助白素珍寫起訴狀。在案件管轄問題上,湯正源和周律師比較認同檢察院劉主任的觀點。房產糾紛案找法院,虐待致人死亡案去公安局報案。所以,最後還是決定寫兩份法律文書,一份起訴書,一封控告信。
當天晚上,白素珍在湯正源的陪同下,拜會了孝天市政法高官曹雲安。曹雲安看過馮婷婷寫給他的信,答應去找孝天市法院院長,催辦這起案子。
該找的人找過了。起訴書也重新寫好了。白素珍又信心滿滿,覺得法院受理案件應該沒有問題。她趁熱打鐵,趕緊去孝天市人民法院。
接待她的依然是年輕漂亮的楚法官。
楚法官把周律師重新起草的起訴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實在挑不出什麽毛病,就對白素珍說,起訴書應該一式兩份,正本留法院,副本由法院送達被告人。她讓白素珍去找家打字複印社複印一份,並在複印件上簽名。
白素珍連聲答應著,忙不迭地照辦。
“行了。起訴書我們收下了,
你回去聽消息吧!”辦理完起起訴狀簽收手續,楚法官對白素珍說。 “估計什麽時候開庭呢?”白素珍小心翼翼地問。
“一個月左右。”
“這麽久啊!能不能快點兒?”白素珍又急了,非常迫切地懇求道,“你看我大老遠地從河北保定跑來,去來一趟多不方便,路費就得好幾十塊錢。現在住在旅社裡,每天吃呀住呀開銷也是挺大的。你們考慮一下我的實際困難,早一點兒開庭行不行?我就在孝天城等消息,免得跑去跑來,多花冤枉錢。”
楚法官笑容可掬地看著當事人,慢條斯理地回應道:“法律上對訴訟期間有明文規定,並不是想快就能夠快的。今天收了你的起訴狀,算是我們正式立案了。立案後,我們會在五天之內將起訴狀副本送達被告人,要求被告人在十五天內提交答辯狀。收到被告人的答辯狀後,我們會在五天之內把答辯狀副本送給原告人,再才開始組建合議庭。兩個五天加一個十五天,這二十五天是雷打不動的,所以,一個月能夠開庭審理,就算是比較快的了。”
聽楚法官這麽講,白素珍又無話可說了。她隻得對著漂亮的楚法官笑了笑,無可奈何地走出了孝天市人民法院。
按照之前擬定的計劃,她又趕緊前往孝天市公安局。
孝天市公安局接待白素珍的是年輕的郭警官。看過她的控告信,郭警官問,人都死了這麽長時間,怎麽到現在才來報案?
白素珍又開始講述她養母死亡之後發生的故事,講述她告狀的曲折過程和艱辛。
郭警官耐心地聽完之後,若有所思地發了一會兒呆,憤憤不平地說:“本來蠻簡單的事情,怎麽弄得這麽複雜?刑事案件的報案、控告和舉報,法院、檢察院和公安機關都可以受理。就算不屬於他們管轄,也可以受理後,再移送給該管的部門呀。”
郭警官說,控告信他收下了,但具體經辦不一定是孝天市公安局,他們很有可能會移交給下面的楊崗派出所。王李村屬楊崗派出所管轄,當地公安機關立案偵查更方便一些。
“你們什麽時候移交給楊崗派出所呢?”白素珍惶惶不安地問。
“應該很快。”郭警官回答,接著又補充道,“如果你想更快些,可以直接到楊崗派出所去報案。”
白素珍想到法院那邊的房產糾紛案一時半會兒也開不了庭,不如自己直接去楊崗派出所,全力以赴催辦這起案子。於是回答說:“那我就去楊崗派出所報案吧!”
告別郭警官,白素珍回到了孝天地區實驗中學。
她向豔紅夫婦講述了官司進展情況。一邊說,一邊清理自己的衣物。吃過午飯,她就拎上大帆布提包,到孝天汽車客運站搭班車。歷經長途汽車一個半小時的顛簸,總算到達了楊崗街上。
她顧不上尋找落腳的地方,直接前往楊崗派出所。
運氣還不錯。在楊崗派出所,她見到了曾經為她養母“開棺驗屍”的楊所長。
楊所長接過她的控告信。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遍,然後公事公辦地承諾:“我們公安機關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如果你所寫的情況屬實,我們一定會將王厚義繩之以法。”
白素珍追問,什麽時候開始偵查,大概需要多長時間結案。
“這個就不好說了。”楊所長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沙發轉椅上,打起了官腔,“這要視案件的複雜程度而定。我們辦案有時很快,三五天,甚至當天就能破案;有時很慢,一年兩年的有,十年八年的有,當然,也有一些幾十年都沒有破的積案。你這個案子,人已經死亡是事實,而且確實喝了農藥。你說死者是被虐待致死,這就需要證據。收集證據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眼下春節剛過,農村抹牌賭博成風,維護社會治安的任務很重。一時半會兒,我們恐怕抽不出人手辦理你這個案子。當然,你也可以協助我們調查取證。只要收集到的證據確鑿充分,我們同樣可以懲治犯罪嫌疑人。”
白素珍說,她願意協助楊崗派出所調查取證。
楊所長認為這樣最好。
就這樣,白素珍在楊崗街上找了家旅社住下。以“業余警察”的名義,開始了她的調查取證工作。她的工作目的地,當然是王李村。
楊崗街上距王李村有八裡路,可以坐長途汽車,但每天的班次很少,而且得花錢。白素珍堅持步行往返。她每天一大早從楊崗街上出發,步行一個多小時,到達王李村。
重回自己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村莊,可有家難回,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熟悉的老宅早已不見了蹤影。親愛的三弟和養母離開了人世,化作了泥土。而本應屬於她所有的房屋,仍被王厚義和胡月娥霸佔著。一想起這些,白素珍就滿腹悲愴,義憤填膺,怒火中燒。
“等著吧,王厚義。我一定要把你送進監獄!我一定要爭回養母的遺產,讓你、胡月娥和你們的非婚生子女無處安身!”
有了這種堅定的信念,白素珍變得異乎尋常的鎮靜。她開始接觸那些多年不見的父老鄉親,走進那些她曾經非常熟悉的家庭。王李村的有些人家,她正月初一初二已經去過了。但那時目的性不強,也不知道要告王厚義哪方面的“罪行”,所以都是泛泛而談,聊天敘舊的時間比較多。這一次就不一樣了,目的非常明確。她就是要了解王厚義和胡月娥是如何虐待老人的,在發現她養母喝藥尋短見之後,又是如何假裝搶救,遮人耳目,故意不作為,讓她養母悲慘地死去的。
每次與別人談話,白素珍都想方設法把話題往這方面引,讓別人說出實情,形成“鐵證”。聽的時候,她總是拿出鋼筆和筆記本,把別人說的話認真地記下來。鄉親們見她這樣,就產生了顧慮,說話吞吞吐吐,故意遮遮掩掩,不願意暢所欲言。
白素珍發現這個情況後,再去調查取證時,就不帶筆記本和鉛筆了。她裝作非常隨便的樣子與別人聊天,結果聽到的情況就有價值得多。把鄉親們的控訴牢牢記在腦子裡,回到楊崗旅社之後,她就在房間裡奮筆疾書,一點點地回憶和補充記錄下來。
有些敏感的鄉親已經意識到白素珍準備與王厚義打官司。當然,有時是因為她情緒激動,流露出了要控告王厚義的想法和意圖。別人就好心地勸她算了。他們說,孝天市雖說是孝文化之鄉,但農村裡後人虐待老人的事情,還是比較普遍,卻很少有人為這事去打官司。
“素珍呀,你執意打這場官司的話,起碼要掉二十斤肉。最終,還未必能夠贏。”皮匠三爺這樣斷言。
這些奉勸和忠告,絲毫也動搖不了白素珍把官司打下去的決心。別說掉二十斤肉,就算搭上這條命,她也要為養母報仇雪恨,誓死也要把王厚義送進監獄。
辛辛苦苦地跑了幾天,白素珍的“微服私訪”成果豐碩,已經記滿了兩個軟面抄寫本。她拿著這兩個筆記本,到楊崗派出所找楊所長,詢問這些“證據”夠不夠。
楊所長把筆記本翻了翻,回答說:“內容已經差不多了,問題是被調查的人都沒有簽名。這些人過後要是不認帳怎麽辦?證據材料必須有證人簽名,不會寫字的,要讓他們按上手印。”
白素珍感覺非常為難。
“他們不簽字也行啊,那到了開庭的時候,這些人必須出庭作證。”楊所長說。
要做到這一點,白素珍覺得更難。
楊所長兩手一攤:“那你這幾天的調查取證就白做了!”
萬般無奈,白素珍隻好再次前往王李村,找那些曾經提供過“證詞”的鄉親簽名,或者勸說別人能夠出庭作證。情況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沒有一個人願意在證據材料上簽名或者按手印,更沒有人願意出庭作證。
他們說:“你白素珍打完官司,拍屁股一把灰,遠走高飛了。我們還要在王李村活人呢!又不是說這場官司你就一定能夠贏。王厚義也不一定會坐牢。我們將來還要和他在一起相處幾十年,哪個又願意為你打抱不平,去得罪厚義呢?要是與厚義結了怨,他不光會罵我們,說不定還會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呢!”
白素珍覺得這些人太勢利了,沒有一點兒正義感。但是,她又沒有辦法去說服別人。
見她束手無策,表現得非常著急的樣子,好心的皮匠三爺出主意。建議她去找村支書,要求村黨支部以組織的名義出證明,證明鄉親們說的都是事實。這樣的效果,肯定比個人簽字畫押更有說服力。
白素珍眼前一亮,覺得皮匠三爺說的非常有道理。她道過謝,馬上就去找王李村黨支部書記。
村支書是看著白素珍長大的,參與過白素珍與王厚義離婚案的處理。這些年來,他一直和王厚義一家人生活在一個村子裡,對相關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從內心裡講,村支書願意出這個證明,但是又不肯一個人背這個責任。村支書告訴白素珍,這事他得和村委會主任商量一下。他叫白素珍下午晚些時候再來,到他家裡聽消息。
正在這時,皮匠三婆來找白素珍,請她去家裡吃午飯。
白素珍就向村支書告辭,跟著皮匠三婆去了他們家。
吃中午飯的時候,皮匠三婆和她老伴皮匠三爺顯得非常緊張,一個勁地勸白素珍趕快離開王李村。
白素珍不解地望著他們。
皮匠三爺說,厚義已經聽到了素珍調查取證的風聲,正在到處找她,要打她的人。
“好漢不吃眼前虧,你還是躲避一下吧!”皮匠三爺說。
聽到這兒,白素珍心裡確實有點兒怕。她知道王厚義心狠手辣,打起人來是不管死活的。匆匆地扒了幾口飯,她就向皮匠三爺和皮匠三婆告辭,一路小跑地去了村支書家裡。
村支書不在,他老婆說可能在村委會主任家裡。
白素珍於是又前往村委會主任家。
村委會主任的老婆說,她男人和村支書一起去大隊部開會了。
白素珍來到王李村的“首腦機關”。她發現王李村所有帶點兒職務的幹部都在,大家正在開會研究,給不給白素珍開證明的問題。
白素珍趁此機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開了。她懇求村幹部們拿出共產黨員的良知和公正,為她主持公道,給她提供一份實事求是的證明。
接下來,村幹部逐個表態發言。經過了好半天討論和研究,最後由村支書拍板,同意給白素珍出證明。
拿到紅印堂堂的證明,白素珍如獲至寶。她不停地給大家彎腰致謝,一刻也不敢耽誤地趕往楊崗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