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珍索要走兩百元禮金,拂袖而去之後,所有在場的牌坊中學教師沒有不搖頭的。
方紅梅傷心地流下了眼淚。王加根則站在方紅梅的宿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如同遭雷擊一般,癡癡地發呆。
丁勝安、鄒貴州、寧海濤、肖玉榮、董志芳、程彩清相繼來到方紅梅的宿舍,勸他們想開一些。不要因為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影響自己的心情,直面現實,快快樂樂地結婚。
“我們的婚禮,雙方的老人都不會到場。”王加根有些傷感地喃喃自語。
“這有什麽!當初我和程芸結婚時,比你們還慘。”程彩清突然這樣說,同時晃動腦袋,環視屋裡的其他人,“這些情況丁校長、鄒會計、寧老師、肖老師都是知道的。你可以問問他們。你們現在至少還有小方的父母支持,我們那時雙方的老人都堅決反對。”
程彩清點到的幾個教師都點點頭,說事情真的是那個樣子。他們還饒有興致地議論起了程彩清與程芸的戀愛與結婚經歷。
程彩清是接他父親的班,到牌坊中學當體育教師的。當時他才二十歲出頭。因為常去花園鎮閑逛、看電影、買香煙,認識了花園鎮供銷社的營業員程芸。程芸也是初中畢業後,頂替時任花園鎮供銷社主任的她爸上的班。兩個人一見鍾情,感情迅速升溫,很快就開始談婚論嫁了。但是,當他們向家人公開戀愛關系時,卻遭到雙方父母的堅決反對。原因是他們都姓程,而且輩分還不一樣。輩分不一樣的同姓人結婚,無論在城鎮,還是在農村,都被視為“亂倫”。
已經山盟海誓、私定終身的程彩清和程芸,卻管不了這些亂七八糟的規矩。因為彼此喜歡,他們聽不進任何人的勸告,不顧全家人的反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堅決要走到一起。在與父母親一次又一次的抗爭失敗之後,當時只有十八歲的程芸憤然離家出走,班也不上了,跑到牌坊中學,與彩清老師住到了一起。他們買煙買糖,燃放鞭炮,在學校食堂裡置辦了兩桌酒席,請同事們吃了一頓,就算結婚了。婚禮上,男女雙方的裡親外戚一個也沒有出現。
“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情。只要兩個人好,管他兩旁世人是什麽態度!”程彩清經驗總結一般地宣稱。
聽到這些,王加根和方紅梅非常感動。他們見過程彩清的老婆程芸,還有他們的女兒歡歡。看他們一家三口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真沒想到發生過這樣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他們暗下決心,向程彩清和程芸學習,拋開所有煩惱,高興而又快樂地完成婚禮。
家具已經在方紅梅家裡打好了,來不及油漆,只能暫時放在方灣菜園子村,待婚禮過後再拖到牌坊中學來。當然,就算做了油漆,王加根也沒有打算急著去拖家具,因為拖回來學校裡也沒地方放。學校領導還沒有為他們安排好婚房,他和紅梅依然住在辦公室兩頭的兩間小宿舍裡。
因陋就簡,只有把方紅梅的宿舍改為“洞房”。弄起來也也很簡單,把王加根的床搬過來,兩張單人床並在一起,組成一個雙人床。再把新買的皮箱、開水瓶和塑料花擺放在房間裡,在窗戶上貼上紙剪的紅雙喜字,在房門口貼一副紅對聯,就算大功告成了。
這段日子,徐磊等好幾個師范同學相繼來到牌坊中學,提前祝福他們百年好合,並送來了份子錢。到了婚禮舉辦的前一天,白大貨也風塵仆仆趕到牌坊中學,交給外甥和外甥媳婦一百元禮金,
還自告奮勇掌杓,擔任籌辦婚宴的主廚。 牌坊中學食堂的兩個師傅也很高興,樂意給白大貨打下手。
四月二十七日,農歷三月初八,星期六,牌坊中學沒有上課,正好為王加根和方紅梅的婚禮騰出時間和空間。把初二(2)班教室的桌凳沿牆擺成“回”字形,中央留出一塊較大的空地。客人們團團圍坐,喝著茶水,抽著香煙,享用桌上的糖果、瓜子和水果。
婚禮由教導主任張仲華主持,校長丁勝安當證婚人,後勤主任鄒貴州作為客人代表發言——三位學校領導悉數上場。因為沒有結婚戒指,就省去了求婚宣誓環節,改為新郎新娘談戀愛經過,兩人合唱電影《甜蜜的事業》裡的主題歌。
幸福的花兒心中開放
愛情的歌兒隨風飄蕩
我們的心兒飛向遠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啊親愛的人啊攜手前進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
結婚儀式舉行完畢,再把桌椅板凳擺成用餐的形式,教室又變成了“宴會廳”。司務長小朱和炊事員肖金平來來回回地端菜,客人們吵吵鬧鬧地敬酒,氣氛相當紅火熱鬧。
前段日子,王加根一直為婚宴的費用發愁。現在的情況是,招待完客人之後,他們手頭還結余八十多塊錢。當然,他們同時還欠著學校兩百塊錢的帳債。
第二天,是王加根和他爸約定好回王李村過客的日子。
天蒙蒙亮,新婚燕爾的夫妻倆就起了床,顧不上吃早飯,步行前往花園汽車客運站趕車。從花園鎮開往雙峰管理區的班車比較少,每天只有兩趟,上午下午各一班,錯過了上午的班車,就得等到下午。王厚義籌辦的酒席是中飯,加根和紅梅必須上午趕回王李村。他們快步疾行,時不時還小跑一段兒,到達花園汽車客運站時,距頭班車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
買好車票,兩個人就在候車室裡的長條椅上坐下來,等候進站。見時間尚早,方紅梅說她出去買幾個饅頭,簡單過個早,填飽肚子。
“對了,背包裡有瓶梨子罐頭,你把它打開,待會兒就著罐頭吃饅頭。光啃饅頭太幹了,咽不下去。”方紅梅臨走時吩咐。
王加根於是把擱在長條椅上的雙肩包找開,拿出了梨子罐頭。
罐頭是玻璃瓶裝的,瓶口用白鐵皮封著,想打開並不容易。沒帶刀子,王加根只能靠鑰匙串上的一把折疊式小剪刀。他把一直拎在手裡的黑皮包放在長條椅上,用小剪刀把鐵皮蓋剪開一個口子,然後一點兒一點兒地撬。鐵皮蓋很結實,撬起來特別費勁,還得防止把玻璃瓶弄破了。
王加根專心致志地忙了好半天,總算把扣住玻璃瓶的鐵皮蓋撬開了。揭開瓶蓋,一股水果味的清香撲鼻而來。他忍不住把罐頭瓶送到嘴邊,舒舒服服地喝了兩口糖水,算是對自己忙活半天的犒勞和獎賞。但是,當他把罐頭瓶重新放回長條椅時,卻發現椅子上的黑皮包不見了。把帆布雙肩包拎起來,長條木椅上空空如也,他的心臟怦怦亂跳,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
會不會剛才放進背包裡面了?他馬上把雙肩包的拉鏈拉開,裡裡外外地翻找,仍然不見黑皮包。
無助的王加根抬眼環視整個候車室。
大家要麽規規矩矩地坐著,要麽面無表情地站著,要麽不緊不慢地走著,看不出任何人神情慌張,更沒有哪個在跑動,或者露出賊眉鼠眼的模樣。顯然,黑皮包是在他一心一意撬梨子罐頭的時候,被別人順走了。黑皮包裡裝著他的日記本、自學考試準考證、鋼筆、銀行存折、幾斤全國糧票和八十多元現金。只有剛才買的汽車票在他的上衣口袋裡,逃過了一劫。
方紅梅拎著裝有幾個熱饅頭的塑料袋,興致勃勃地回到候車室,一聽說黑皮包被偷了,臉色霎時也變了。她埋怨王加根怎麽這麽不小心,檢討自己不該讓他開罐頭,又詛咒不得好死的小偷。但是,埋怨、檢討和詛咒都無濟於事。最後,她還是只能自認倒霉地坐下來,味同嚼蠟地啃著饅頭,喝毒藥一般地吃罐頭,享用這頓代價慘重的早餐。
進站上車後,兩個人完全沒有了赴婚宴的喜悅之情,面色凝重地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最初,他們並沒有回王李村的打算。是準備在牌坊中學舉行完婚禮之後,抽個時間回趟王李村,發喜糖,散喜煙,向鄉親們通報一下他們的喜訊就行了。但王厚義執意要他們回去——這位王李村的前任生產隊長想在村裡熱鬧熱鬧,顯擺顯擺。
王厚義說,他為人一場,只有加根這麽一個兒子,如果兒子結媳婦連客都不過,太不像樣子,會讓他在鄉親們面前抬不起頭。因為舍不得出錢,他與加根徹底鬧翻後,又屈尊追到牌坊中學,既有與兒子修複關系的意願,更主要的是,他希望兒子媳婦回王李村過客,為他和胡月娥長臉面。
王加根想起這些,難免怒火中燒,埋怨他爸固執自私,遇事隻從個人的角度考慮,患得患失,從來不顧及其他人的感受。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加根高考之後,想方設法阻止他去河北複讀。
“你今年考取中專,名譽是老子的。去你媽那兒複讀,即使考取大學,名譽也是你媽素珍的。”王厚義這句話,多少年來一直回響在加根的耳邊。
這次回王李村請客,王厚義之所以那麽熱心,既有出於臉面的考慮,同時也想借操辦兒子婚事的機會,收一些禮金。按王厚義的想法,江漢農場的哥哥嫂嫂、弟弟弟媳這些親戚,本家二爹、皮匠三爺這些關系不錯的鄉親,都會來捧場。加上他擔任生產隊長多年,積攢了那麽多的人脈關系,而且在親朋好友有紅白喜事時又總在送禮,這次前來參加他兒子婚宴的人肯定不會少。
他考慮的就是這些因素,絲毫也沒有考慮兒子兒媳回王李村的難處。他更不會想到,為了參加這場婚宴,加根與他媽徹底鬧翻,幾乎斷絕了母子關系。當然,這種結果是他非常希望看到的。
如果王厚義知道了加根回家的路上遭遇偷竊,又會作何感想?
班車在雙峰管理區停下後,王加根和方紅梅如釋重負地擠下了汽車。和以往坐汽車一樣,加根又暈車了。雖然在車上沒有嘔吐,但胃裡翻江倒海,不停地打嗝,相當難受。下車之後,他站在公路邊,扶著白楊樹乾,還是把剛剛吃的饅頭和罐頭全部吐了出來。
吐完之後,他滿眼是淚,感覺卻舒服多了。路邊正好有一條水渠,水渠溝底流淌著一股麻繩一般的細流。他沿著土坡走了下去,在夠得著水的地方蹲下身,洗了洗手,用雙手捧水洗了把臉,漱了漱口,再才回到公路上。
陰沉沉的天空這時飄飄灑灑地下起雨來了。
西裝革履的王加根,穿著高跟皮鞋的方紅梅,隻得跑到路邊的屋簷下去躲雨。這對滿懷憂傷的新人相擁在一起,面對風雨交加的蒼天,回想起剛剛失竊的經歷,心裡又增添了許多愁緒。
“存折上面有多少錢?”方紅梅一直記掛著被偷走的東西,現在又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四十多塊錢吧。”王加根回答說,“是準備油家具用的。”
方紅梅的目光突然定在加根的臉上,非常擔心地問:“小偷會不會去銀行把這些錢取走了?”
方紅梅的提問讓王加根大吃了一驚。
對呀,剛才怎麽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小偷完全可以拿著存折去銀行取錢呀!
“我們應該去銀行掛失,讓銀行止付我們的存款。”方紅梅事後諸葛亮地提議。
唉,剛才上車前怎麽就沒有想到去銀行掛失呢?
開戶銀行就在花園汽車客運站的斜對面,時間完全來得及。當時兩人只是著急、憤怒、懊悔、埋怨,把最重要的事情給忽視了。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存折上的錢恐怕早就被小偷取走了。
“我們趕緊回花園吧!”方紅梅提議,“說不定小偷以為我們掛了失,怕去取錢時被抓住,錢還沒有被取走呢。”
王加根表現得比較冷靜。他說,如果小偷貪得無厭的話,錢可能已經被取走了。要是小偷害怕被抓,不敢去銀行,錢就不會被取走。所以,急著返回花園鎮已經沒有多大意義。既然已經坐車回來了,王李村近在咫尺,我們還是應該回家看看,至少與家裡人打聲招呼,然後再回花園鎮也不遲。
紅梅覺得加根的話有道理。不過,她還是覺得早一點回花園鎮好,去銀行看看,心裡比較踏實。四十多塊錢畢竟不是小數目,比她一個月的工資還要多。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為越來越密集的雨點發愁。說:“那我們就趕緊回家吧。誰知道這雨會下到什麽時候!”
王加根表示同意。兩人一前一後衝進雨幕,踏著泥濘,艱難地跑向王李村。他們回家時的狼狽相,讓王厚義、胡月娥和客人們大吃了一驚。
家裡並沒有他們所想象的那麽風光和熱鬧,反而顯得冷冷清清。江漢農場的大伯、伯母、三叔、三嬸、四嬸都沒有回來,王李村送禮的鄉親寥寥無幾。因為天公不作美,晚上放電影的計劃也取消了。
進家門之後,新郎新娘就通報了他們的悲慘遭遇, 提出了必須趕緊回花園鎮的想法。
所有在場的人都非常驚訝,噓唏不已。
王厚義和胡月娥也顯得很著急,不約而同地說:“既然是這樣,那你們就趕緊回花園吧!”
也就是說,王加根和方紅梅在王李村家裡呆了不到十分鍾,連水都沒有喝一口,就共用一把雨傘,頂風冒雨地去雙峰管理區趕長途汽車回花園鎮了。還好,仁慈的小偷手下留情,沒有去銀行取他們的存款。那四十多塊錢就成了他們結婚後所有的金融資產。
現金、存折、糧票、鋼筆這些東西丟了,王加根只能自認倒霉。最讓他感到痛心的,是那本記載著他戀愛經歷的日記本,還有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準考證。時過境遷,日記是沒有辦法補記的,因為他根本就找不到當時的感覺,體會不到當時的心情,而那些經歷、那段感情又是多麽珍貴啊!還有自學考試準考證,補辦起來也相當麻煩。
看到花園鎮大街小巷的牆壁和電線杆子上經常張貼著《尋物啟事》,王加根從中受到啟發,繼而產生了美好的幻想:我也寫個《尋物啟事》,就說日記本和準考證不慎遺失,不提其他的東西,要求拾到者郵寄給我。小偷看到後,或許會良心發現,郵寄給我呢!
反正那些東西在小偷手裡也沒什麽用處。
天真善良的王加根於是用毛筆寫了兩張《尋物啟事》,分別張貼在花園汽車客運站和花園火車站候車室的外牆上。
不難想象,他的這種舉動無異於白日做秋夢,徒勞無功。即使等到海枯石爛,也不會有什麽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