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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66章 2頭受氣
  坐在長途汽車上,王加根不停地告誡自己:這次回家一定要控制好情緒,好說好商量,不發脾氣,不爭不吵,不哭不鬧。無論王厚義和胡月娥是什麽態度,自己都要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

  他甚至想,盡可能表現得調皮一點兒,痞一點兒,兒子在父親面前,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丟醜也是丟在家裡。盡管這樣,他對這次回家能否拿到錢還是沒有底氣。因為從白素珍反饋到他這兒的信息,王厚義對他的成見還是很深的。

  白素珍已經帶著馬穎來到了牌坊中學。母女倆住在加根的宿舍裡。王加根這段日子不得不與方紅梅同室而居。白素珍還是不理他,有什麽話隻對方紅梅講,由方紅梅轉達給他。

  白素珍告訴方紅梅,楊崗法庭去找王厚義核實情況,王厚義竟然說加根他奶自殺是早就想好了的。老人家之前已經對加根講過她不想活了,並且向加根托付過後事。加根之所以不願意站出來作證,是因為白素珍承諾給他六百元錢結婚,被他媽收賣了。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加根對王厚義紅口白牙地說假話非常生氣。但回過頭來一想,又不知白素珍說的這些是假是真。

  王厚義對楊崗法庭講的話,白素珍又是如何知道的呢?她這段日子不是一直在白沙鋪麽?加根知道,為了激起他對父親的仇恨,母親是有可能編造事實、搬弄是非的——王厚義也經常乾這樣的事情。因此,他對父母講的話,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性。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信到什麽程度,全憑他自己的分析和判斷。

  馬穎已經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如果在保定,她早該去學校上課了。跟著媽媽回湖北這麽長時間,已經耽誤了不少課程。因為擔心她掉課太多影響學習成績,加根建議送她去附近的鄒肖小學插班旁聽。這建議由方紅梅轉達後,白素珍欣然同意。王加根就忙不迭地去找鄒肖小學的校長和一年級班主任,順利地敲定了這件事情。

  這段日子,白素珍住在牌坊中學也比較忙碌。她一天幾趟地去鄒肖小學接送馬穎。回到王加根的宿舍,就關起門來奮筆疾書,寫起訴狀,寫控告信。

  對於白素珍走火入魔一樣地打官司,王加根也很無奈。他既不願意偏向他媽,也不願意偏向他爸,只能采取中立態度,隨他們怎麽去鬧。他不止一次地申明,無論祖上留下的房產將來落入誰之手,他都一分錢不要。他只求和平安寧。

  王加根一路走,一路回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心裡格外的煩惱和苦悶。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會遭遇眼下這種局面。走到王李村口時,他碰到了皮匠三婆。

  皮匠三婆慌慌張張地告訴加根:“瘋子又來了。”

  他知道“瘋子”指的是胡月娥的前夫,沒太當一回事,繼續往家裡走。到自家茅廁旁邊時,看到他家大門口停放著一輛自行車。

  一個身穿黃色軍大衣、剃著平頭的陌生男子坐在門口的石凳上,正在與屋裡的人講話。

  王加根猜測,那陌生男子可能就是“瘋子”。

  “瘋子”說話有條有理,而且振振有詞,情緒比較激動。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胡月娥跟他回家。初次見到“瘋子”的人,很難相信他患有精神病。

  王加根撥開圍觀的人群,看見堂屋裡坐著本家二爹、本家二婆、皮匠三爺和幾個鄰居。他爸王厚義則坐在大門口把守著,雙手不停地剝著花生米。大家正一個勁地向“瘋子”解釋,

說胡月娥不在家,帶著兩個小孩回娘家了,有的又說她去孝天城了。  看見王加根,大家不約而同地與他打招呼。只有王厚義無動於衷,一如既往地剝花生米。

  本家二婆輕聲提醒厚義:“加根回來了,可能還沒吃飯呢。”

  “不管他!”厚義低聲吼道,口氣相當生硬。

  加根不知自己該不該進屋,站在那裡相當尷尬。他耐心地聽了一會兒“瘋子”的胡話,又撥開人群離開了。他給胡太婆帶回一盒蛋糕,準備給老人家送過去。另外,他想去村裡的一位油漆工家裡看看,谘詢一下家具做油漆的事情。

  等他再次返回時,圍觀的人已經散了。門口停放的自行車也不見了,顯然“瘋子”已經走了。胡月娥帶著兩個小孩也回了,關在房間裡不敢出來。

  堂屋裡坐著本家二爹、皮匠三爺和他爸王厚義。本家二爹和皮匠三爺開始與加根搭訕,詢問他的婚事準備得怎麽樣。

  加根便把婚禮的安排一古腦兒說出來,表面上是回答二位老人,實際上是說給他爸聽的。

  王厚義一直沒有吭聲,悶聲悶氣地剝花生米。篩子裡的花生剝完之後,他又拿起菜籃子,準備去自留地裡扯菜。

  “厚義!”皮匠三爺叫住他,“加根的事,你要考慮呢。還有三天就辦酒席,已經沒有日子了。”

  “與我麽事相乾!他有一個有錢的媽,還怕結不成婚?”王厚義蠻橫無理地揶揄道。

  “這是什麽話?他畢竟是你兒子,你畢竟是他老子嘛。”

  “我沒有他這個兒子!”厚義絕情的吼叫起來。

  加根忍無可忍,回敬了他爸一句:“這是你說的啊!”

  “是我說的!怎麽了?”厚義氣勢洶洶地轉向他兒子,“從今往後,老子跟你一刀兩斷!老子將來老了,動不得了,哪個龜孫子找你!你潛江的大伯和三叔,都叫我莫作你的指望。”

  又是潛江的大伯和三叔!

  加根算是徹底明白了,王厚義心裡早有打算,根本就沒有把他這個兒子當做一回事。即便是這樣,他覺得該說的話,還是應該說清楚。

  “這是你做父親的說的話!我今天特地回來與你商量結婚的事情,你竟然是這種態度。你沒作我的指望,我也可以告訴你,我的婚事你不管,我照樣可以結!”加根說完,轉身就走。

  過了自家茅房,快到老宅舊址的時候,本家二爹和皮匠三爺都喊著他的名字追了過來。一人拽著他的一條胳膊,往回拉。

  加根委屈地哭了起來:“你們聽聽!他說的那些話,像個做老人的嗎?王李村有第二個像他這樣當父親的嗎?”

  本來抱著加花的王厚義聽到這裡,把加花塞給胡月娥,大聲叫罵著,吼著凶著衝向兒子,揮舞著拳頭要打他的人。

  本家二爹和皮匠三爺又放開加根,回轉身去攔擋厚義。

  剛剛還一個勁地往村外走的王加根,見父親凶過來要打他,他反而停下腳步,站在那裡不動了。他顯得非常平靜,完全沒有小時候那種膽怯和害怕的感覺。

  “狗日的!都是素珍叫他回來找老子鬧的。你今天跟老子說清楚,不說清楚,就別想離開王李村。”厚義掙脫本家二爹和皮匠三爺的阻攔,一把揪住加根的上衣,扯掉了一顆紐扣。

  加根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又有幾個圍觀的鄉親趕上前來,幫助本家二爹和皮匠三爺,一起把王厚義推開了。

  加根這才慢騰騰地走出村子,前往孝花公路上的雙峰管理區,去等候到花園鎮的長途汽車。

  路上,他越想越委屈,淚水早已盈滿了眼眶。

  這個時候,加根還是希望有人能夠把他勸回王李村,或者聽到王厚義來喊他回家。父子倆化乾戈為玉帛,心平氣和地談一談。能不能拿到錢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唯一的希望是,不要在結婚的大喜日子裡,鬧得一家人都不開心。但是,沒有人來追他。一直到他走上孝花公路,也沒有人來勸他回王李村。

  他孤身一人站在公路邊,等候著長途汽車。

  整整等了兩個小時,既不見車來,也不見人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王加根估計再也不會有班車來了。他橫下一條心,壯起膽子,攔下了一輛大貨車。好說歹說,司機才答應把他捎到花園鎮。

  回到牌坊中學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白素珍問兒子,回王李村要了多少錢。

  王加根沒有吭聲。

  見兒子情緒低落,白素珍又開始給他打氣:“有什麽值得愁眉苦臉的?你未必還有什麽求他王厚義的不成?”

  話雖這麽講,加根還是非常鬱悶。也不僅僅是因為回王李村沒有要到錢,從內心裡講,他不想與父母任何一方把關系搞得太韁。正如皮匠三爺囑咐他的那樣,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晚上,王加根幾乎一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早晨起床時,他感覺頭昏腦脹,眼睛發澀,上下眼皮像要粘到一起似的。因為上午有課,加根還是強打精神,到食堂買回饅頭和稀飯,招呼他媽白素珍、小妹馬穎、敬武和紅梅一起過早。

  剛剛吃完飯,上課鍾聲就響了。

  王加根走進辦公室,拿起講義夾準備去上課。將走還未走時,他透過窗玻璃看到了他爸王厚義。

  厚義馱著一個大塑料編織袋子,低著腦袋,正朝加根的宿舍走。

  加根迅速把講義夾扔在辦公桌上,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辦公室外面跑,試圖攔住他爸——因為他媽正在宿舍裡洗衣服,照看著馬穎寫作業。還是晚了!王厚義已經推開了加根的宿舍門……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王厚義與白素珍並沒有失去理智地打罵起來。

  王厚義把塑料編織袋子丟在房門口,很快地退了出來。

  白素珍則在王厚義退出房間時,“怦”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加根趕緊掏出鑰匙,把他爸帶到辦公室另一頭方紅梅的宿舍裡。

  厚義進門便泣不成聲。他說,昨天一夜都沒有睡著,今天五更就起床,往花園鎮的方向走,走到周巷鎮才搭上班車。

  因為急著上課,王加根不能久留。他怕父親一個人無聊,又擔心母親過來兩人發生衝突,於是回到辦公室,找到後勤主任鄒貴州和語文教研組長寧海濤,讓他們放下手頭的工作,到方紅梅的宿舍,陪他父親聊聊天。

  鄒貴州和寧海濤愉快地答應了。

  王加根這才重新拿起講義夾,一路小跑著趕到教室去上課。

  下課後,王加根再次回到方紅梅的宿舍時,鄒貴州和寧海濤還在與他爸厚義拉話。

  鄒貴州提醒王加根:“你爸還沒有吃早飯呢。”

  加根說他馬上就去做。

  蜂窩煤爐子和鍋碗瓢盆都在他的宿舍,加根不得不硬著頭皮去見他媽。撬開已經封好的煤爐子,利用等待爐火燃旺的空隙,加根打開他爸帶來的塑料編織袋子。裡面裝的是花生、紅苕和蠶豆夾,都是責任田裡的出產。

  “這些是帶給你結婚的?”白素珍嘲弄地問。

  加根囑咐他媽,今天切切不要鬧,在學校裡影響不好。

  白素珍還是那句話,除非王厚義不找她的麻煩。

  王厚義每次來學校時,都要喝點酒。王加根就想炒兩個菜,但又怕白素珍不高興。思想鬥爭了好半天,他還是炒了一盤蕃茄雞蛋,拎起桌上的半瓶白酒,準備送到方紅梅的宿舍。

  白素珍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在王加根走出房間時,惱火地打了馬穎一巴掌。

  厚義沒有喝酒,啃了幾口饅頭,就都放下了。他哽咽著訴說自己的難處:安葬兩個老人扯的帳還沒有還清,今年收成又不好。雖說經濟上幫不上兒子什麽忙,他還是希望加根在牌坊中學舉行完婚禮後,回王李村一趟。他準備在村裡請幾桌客,放一場電影……

  說完,就從口袋裡摸出五十元錢,放在桌子上。

  “家裡就這點兒錢了,算是我們的一點兒心意。”王厚義絲毫也沒有愧疚之感地申明,“你要是嫌少,我們也沒有辦法。我回去了。”

  加根沒有言語。他知道留他爸在學校裡也不方便,於是搬出自行車,騎車送王厚義去花園鎮坐長途汽車。

  當王加根送走他爸從花園鎮返回時,白素珍對他大發雷霆。

  白素珍質問兒子,為什麽和王厚義有那麽深厚的感情?這種感情是建立在什麽基礎上的?難道真的像老話說的那樣,有其父必有其子嗎?

  加根無言以對。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媽提出的這個問題。

  白素珍不依不饒。她命令加根從今往後必須隨她姓白,不準姓王。另外,在學校舉行完婚禮後,不準回王李村。

  王加根覺得母親不可理喻。

  他認為,如果一個人缺乏對法律的敬畏,缺乏對公共道德的認同和對鄉俗禮規的尊重,那是極其可怕的。而在他眼中,他媽白素珍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或者說,為了出一口怨氣,她可以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不擇手段,不計後果,不顧及其他人的感受,不考慮身邊所有人受到的傷害。這種歇斯底裡和喪心病狂實際上是無知的表現。比方,王李村房產糾紛,如果全權委托給一個專業律師代理,絕對不會走那麽多的彎路,更不會發生那麽多荒誕不經、讓人啼笑皆非的故事。而無知又無畏的白素珍,偏要按自己的意志去打官司,結果只能像沒頭的蒼蠅到處碰壁。她現在一意孤行地下達的兩條“命令”,實際上也是不可行的,也不合情理。

  王加根於是回答說,姓氏只是一個符號,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感情和愛憎, 改不改沒多大意義。更何況,他從小學到中學,從師范到參加工作,一直都姓王,人事檔案是改不過來的。至於回王李村參加喜宴,他已經答應父親了,現在沒辦法改口。如果他出爾反爾,讓村裡的鄉親們眼巴巴地等著,也有點兒不盡人情。

  白素珍聽到這兒,火冒三丈,騰地站起身,猛地掀翻桌子。她手指著加根的額頭,破口大罵,還揚言,要把加根父子倆的醜惡行徑寫出來,印成傳單到處散發。

  叫罵聲很快把隔壁辦公室裡的教師們吸引過來了。

  大家都勸白素珍冷靜,有話好好說,不用這麽大動肝火。氣大傷身,大吵大鬧會嚇著了小丫頭馬穎。

  白素珍聽不進任何人的勸告。

  她一邊繼續咒罵王加根不得好死,一邊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同時,命令兒子退還她那兩百元禮金。

  教師們的勸解和方紅梅的賠禮道歉,絲毫也不起作用。

  白素珍提起自己的行李,拉著馬穎,只等著王加根還錢。

  王加根眼睛都氣紅了。他轉身怒氣衝衝地走出宿舍,來到學校財務室,找後勤主任鄒貴州借錢。

  鄒貴州猶豫片刻,還是讓加根寫了一張借據,給了他兩百元錢。

  王加根拿著一大摞鈔票,怒氣衝衝地返回宿舍,扔在已經被方紅梅扶起來的桌子上。

  白素珍從桌上拿起鈔票,手指頭蘸著唾沫,認認真真地清點了兩次。確認無誤後,就揣進自己的上衣口袋。然後,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拉著馬穎,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牌坊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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