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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13章 無奈的選擇
  畢業一天天臨近,王加根和方紅梅的愛情也與日俱增。

  兩人幾乎到了離開對方就沒辦法活下去的地步,不過,他們之間的戀愛關系,至今仍沒有得到白素珍的認可。

  王加根接連給母親寫了幾封信,都沒有得到回音。正在他對此感到絕望,準備接受“斷絕母子關系”的結局時,白素珍又來信了,同時還給他郵來了三十元錢。

  白素珍讓他去河北過暑假,三十元錢是送他的路費。

  加根的心情這才好了許多。他也想利用暑假去河北,向媽媽當面解釋和溝通,母子倆算是想到一塊兒了。

  在孝天地區師范學校體育、音樂、美術比賽中,孝天縣師范學校捷報頻傳。音樂獲團隊總分第一名,拿了二十個單項獎中的十五個。美術獲團隊總分第二名。體育獲男子團體冠軍、女子團體亞軍,綜合得分也是全地區第一名。全校師生群情振奮,歡呼雀躍,學校專門召開了慶功大會,為出戰的功臣們頒獎。

  不過,所有這些與王加根沒什麽關系。他眼下最發愁的,是如何完成他大舅白大貨布置的寫“范文”的任務。

  手表被借走後,加根感覺特別不方便。

  這塊手表是他考上師范時,白素珍給他買的,與他姐加枝的手表是一個牌子。

  兩年前,加根和加枝分別在湖北和河北兩個不同的省份同時參加高考,雖然兩人考出的分數相差無幾,但加枝過了HEB省的大學本科線,加根隻過了HUB省的中專線。

  加根的小學和初中都是在王李村學校上的,考上高中後,高一是在雙峰中學讀的,然後轉入楊崗中學讀高二。總之,中小學讀的都是農村學校。農村學校教學質量差,能夠考上中專就相當不錯了。恢復高考制度以來,楊崗中學每年有三百多畢業生參加高考,考得最好的年份,能夠進入高等院校和中專的考生只有二十多人,升學率從來就沒有達到過百分之十。

  農村學生讀書,最大的希望就是吃上“商品糧戶口”,成為有工作的公家人。楊崗中學的很多學生都是在第一次高考失利後,通過複讀才考上的,還有很多考生複讀多次,仍然名落孫山。王加根第一次參加高考就實現了“改變身份”的目標,算得上是“天大的喜事”。可他這個家夥又心比天高,隻想讀大學,根本就看不上中專。

  他預考時總分是楊崗中學第二名,正式考試卻馬失前蹄。因此心有不甘,再加上他姐加枝考上了大學,對他很有些刺激,促使他做出了“放棄讀中專、複讀重新參加高考”的決定。

  王厚義知道兒子的想法後,急了,表示堅決不同意。

  他罵加根好高騖遠,野心勃勃,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能夠考上中專,不知是哪位祖先顯靈、哪個菩薩保佑。還想上大學?今年考取中專不去讀,要是複讀一年後,連中專也考不上怎麽辦?

  “明年考不上那是我活該,我回來種田!”倔強的加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兒。他不相信自己複讀一年之後,會考得更差。

  王厚義見來硬的不行,又發動村裡的“明白人”幫忙做工作。

  大隊書記、本家二爹、皮匠三爺先後上門。他們一致認為,放棄讀中專是不明智的,冒的風險太大了。如果想上大學,讀完中專再去參加高考,還是一樣的。皮匠三爺打了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讀大學就如同一個人去找馬,中專是找馬時遇到的一頭驢,走著路找馬,不如“騎著驢子找馬”。

萬一將來找不著馬,還有驢子騎。  年輕而又自負的加根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表示一定要步行去找馬,給他驢子,他也不願意騎。

  得不到父親的支持,他就寫信給母親白素珍,表達了自己想複讀重新參加高考的願望和決心。

  白素珍馬上回信表示支持。她對兒子的遠大志向和宏偉抱負大加讚賞,並且慫恿加根到河北複讀,說是他繼父所在部隊辦的子弟學校條件相當好,教學質量也高。

  加根於是向他爸提出了去母親那兒複讀的想法。

  厚義對兒子的糊塗和荒唐痛心疾首,對白素珍出的“餿主意”進行無情的抨擊。他認為白素珍這個壞女人居心叵測,想利用幫助加根複讀的機會收買人心,實際上是在與他“爭奪兒子”。

  他赤裸裸地告訴加根:“你今年考上中專,是老子的名譽。要是去河北複讀,就算明年考上大學,名譽也是你媽的。老子肯定不會同意你去!別胡思亂想了,老老實實地去學校填志願,爭取讀個省中專,前途一樣大得很。”

  繼續與父親對抗,肯定會鬧得大家都不快活。

  加根於是開動聰明的小腦瓜,準備來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答應父親去楊崗中學填志願,同時提出,填完志願之後,他就去母親那裡過暑假。

  厚義勉強答應了加根的這一要求。兒子剛剛參加完高考,緊張了那麽長時間,出去放松一下也可以。不在家裡過暑假,還能節省不少糧食。他囑咐加根,去河北可以,但不要呆太長時間,住個十天半月就回,免得耽誤了中專發榜的時間。

  加根滿口答應。

  到了填寫志願的日子,他回到母校楊崗中學,與過了中專線的同學們一起,歡天喜地填寫《中等專業學校錄取志願表》。

  別人選擇志願時,一會兒谘詢老師,一會兒查閱招生指南,仔細斟酌,反覆權衡,既想讀好一點兒的學校,又怕志願填高了落選。

  王加根卻顯得非常輕松,填報也相當乾脆。他在第一志願欄填上“BJ大學”,在第二志願欄填上“清華大學”,在是否服從分配欄裡填上“否”,就把表格上交了。

  填完志願回到家裡,他告訴父親自己填的是“省中專”。然後,就帶上換洗的衣服和書籍,坐汽車,轉火車,又坐汽車,歷經二十多個小時的舟車勞頓,來到了HEB省遷西縣灑河橋。在崇山峻嶺中找到了一片紅磚瓦房——他繼父所在部隊的家屬住宅區。

  見到母親後,加根才說明了此行的真實意圖——他不是來河北度假的,而是來河北複讀的。老馬、白素珍、馬傑、加枝、馬紅、馬軍和正呀呀學語的馬穎都對他的到來表示歡迎。

  這一大家人住的是三室一廳的磚牆瓦房。

  獨門獨院,院子裡種有豇豆、茄子、辣椒、西紅柿之類的蔬菜,還有一個木板釘成的大雞籠。屋裡塞滿了笨重的木器家具,上著紅油漆,使得本來就不算寬敞的屋子顯得非常擁擠。尤其是木箱,大大小小十幾個,最大的簡直可以裝下一頭牛,也不知裡面都鎖著些什麽寶貝。電器卻很少,家裡只有一台坐式收音機,連黑白電視都沒有。

  “四個孩子本來就夠鬧的,馬穎出生後,家裡就更熱鬧了。負擔也更重。”白素珍見加根環視家裡時眉心起了小疙瘩,這樣解釋,“再會好些的。今年你姐去BJ上大學,十月份馬傑也要去唐山上班,就剩三個小的和你了。你一心一意複習,別的什麽都不用想。你爸剛漲了工資,我在醬油廠上班,每個月也有幾十塊錢。加上自己種的菜、喂的雞可以貼補家用,供你複讀一年完全沒有問題。”

  加枝打開兩口大木箱,從裡面搬出好大一堆複習資料,又把自己的聽課筆記和作業本交給弟弟。

  翻著這些五花八門的“習題集”“模擬題”“過關題”“疑難解答”,尤其看到姐姐做的一百多本課外作業,加根非常慚愧,似乎找到了自己高考失利的原因。他只有一套編寫非常粗糙的複習資料,課外作業總是在草稿紙上信手劃劃,根本就沒有一個正規的課外作業本。

  接下來,素珍就帶加根去部隊子弟學校聯系複讀的事。

  校長看過王加根的高考分數條,二話沒說,就答應接收他,並且主動提出,在學費方面可以給予優惠。

  暑假尚未結束,王加根就開始到部隊子弟校複讀班補課了。在他姐加枝的幫助下,他擬定了複習計劃,並且把明年高考的目標鎖定為“清華”或者“北大”。

  白素珍看到兒子廢寢忘食地擂學習,心裡自然高興。不過,她有時又提醒加根,要注意勞逸結合,學習累了就應該休息,還要適當乾一些家務事。拖地呀,洗碗呀,澆菜水呀……能乾的,都應該乾,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莫讓馬紅幫忙洗,免得外人看見了說閑話。

  “你姐姐就是在這些方面不注意,一天到黑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看書寫字,一些不懷好意的人就說我偏心,把馬家的孩子當奴隸使,讓親生的孩子上大學。甚至在馬傑面前挑撥,說他之所以讀書時學習成績不好,是家務事做得太多了。”

  加根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麽複雜。

  素珍又說,加枝時常與馬紅吵架。每逢這個時候,她就把加枝關在房裡死打一頓。老馬見此,又會去狠揍馬紅。搞得一屋人都抹眼淚。加根來河北複讀的事情,是他們商量了好多次才定下來。起初,馬傑不同意,幾天不搭理她,甚至揚言,加根一來,他就離家出走。是老馬費了好大的勁做工作,馬傑才改變了態度……

  聽到這些,加根開始惶恐不安。

  後來的日子,他見到馬家的孩子就不自在,吃飯像做小偷一樣,把頭埋在碗裡,默默地往口裡扒,不敢嚼出聲來。菜也不敢多夾,飯不敢多盛。他甚至覺得,繼父老馬也不是真心實意歡迎他來河北複讀,只是由於他媽提出了這個要求,才不好意思反對。

  “最初為什麽沒有想到這些呢?如果想到了,我是絕對不會來河北的。我把這個家想象得太完美了。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家庭?更何況,這個家還是重新組合起來的。”

  加根有些後悔了。

  八月下旬,加枝去BJ農業大學報到了,而加根填報的“中專”沒有任何消息。他知道自己落選無疑,只有在河北硬著頭皮複讀了。

  新學年開始,加根到部隊子弟學校報了名。可是,剛上了三天學,又收到了他爸王厚義發來的電報。

  電文是:加根被師范錄取,速歸。

  素珍認為這是騙局。不可能!加根沒有填報中專學校的志願,怎麽可能被師范學校錄取呢?

  不過,加根還是想回去看看。即使是騙局,他也打算在湖北複讀。

  回到家裡,王厚義果然拿出了孝天縣師范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他罵加根這個“小狗日的”耍花招,害得他一個暑假都不得安寧。

  原來,王加根前腳動身去河北,後腳就有人向王厚義透露了他“瞎填志願”的消息。

  本村的王青松在楊崗中學教書,是他通報了這個重大新聞。

  厚義一聽就傻了眼。他懇求青松幫忙,兩人一起趕到楊崗中學,去找加根的班主任,希望重新填報志願。

  班主任老師回答說,填報志願的時間早過了,考生檔案已經送到了孝天縣教育局。

  厚義又拉著青松一起前往孝天縣教育局,求爺爺,告奶奶。

  孝天縣教育局招生辦的人員嚴詞拒絕,並且非常嚴肅地指出:考生在規定的時間內填報志願後,是不能擅自修改的。更何況,考生檔案已經分送到了各招生學校,根本就沒有辦法修改。

  再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可憐的厚義當時就流下了眼淚,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又開始罵加根不是東西,自不量力,完全不知道天高地厚。

  “既然孩子不想讀中專,就讓他再複讀一年唄!”招生辦的工作人員這樣勸慰。

  “複讀一年之後知道是怎麽回事呢?要是再連中專都考不上怎麽辦?”王厚義繼續抹眼淚,“複讀一年還要老子供養他,又得花不少冤枉錢!”

  王青松站起身,拉了拉厚義哥的衣袖。兩個人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孝天縣教育局。回到王李村,前段日子春風滿面的王厚義,突然之間如同死了爹娘一般,臉上再也看不到一點兒笑意了。

  眼見八月份就要過完了,四鄰八鄉不時傳來考生被錄取的好消息,但王加根的杳無音訊。傷心無助的厚義再次找到青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訴說,希望青松幫忙出出主意,想想辦法。

  身為楊崗中學教師,為學生的事情奔走,也算青松份內的事情。更何況,他與加根同村同姓,扯起來還是叔侄關系。他於是又到孝天城,找他大學時的同學,動用了好多熟人關系。最後得到了兩個比較重要的信息:一是加根的考生檔案一直留在縣教育局,根本就沒有投出去。二是部分中專學校因為填報的人數少,招生計劃沒有完成,有可能會降低錄取分數線,再征集一次考生志願。

  王青松回村後,把這些情況告訴了王厚義。他認為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建議厚義哥去楊崗中學,找學校領導和加根的班主任。只要學校出面,縣教育局說不定會同意王加根重新填志願。

  聽青松這麽一說,本來對兒子升學無望的王厚義,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馬上換上一身乾淨衣裳,帶上家裡正在下蛋的兩隻老母雞。一隻送給了楊崗中學校長,一隻送給了加根的班主任。

  好說歹說,兩位關鍵人物都答應“可以試試”。

  結果正如王青松所預料的那樣,孝天縣教育局同意了楊崗中學提出的讓王加根重新填志願的要求,但前提是,必須由考生本人填報。

  這又難住了王厚義。

  加根遠在千裡之外的HEB省遷西縣,發電報得兩三天才能收到,加上路途時間,回來根本就來不及。還有一個問題,就算加根按時趕回了,如果他不願意重新填報志願怎麽辦?

  最後還是王厚義送的母雞起了作用。

  加根的班主任找了個與王加根面貌相像的男生,冒名頂替,到縣教育局代替王加根重新填報了志願。

  就這樣,王加根最終被孝天縣師范學校錄取了。

  王厚義當然不會告訴兒子這些細枝末節。他只是說,孝天縣師范學校招生名額不足,王加根被破格錄取了。

  鑒於師范院校招生困難,當時有政策規定,如果已經被師范院校錄取的考生不去讀,取消第二年參加高考的資格。

  就這樣,王加根被現實所綁架,不得不去讀孝天縣師范學校。

  看到這裡,我們就不難理解,王加根為什麽下定決心師范畢業之後重新參加高考了。

  白素珍曾承諾,家裡的孩子只要考上大學或者中專,就能得到一塊全鋼手表的獎勵。加根一直被她視為“家裡的孩子”,因此也享受到了這樣的待遇。他的手表就是這樣得來的。

  在孝天縣師范學校,手腕上能夠撐一塊明晃晃手表的學生並不多。戴手表的學生,不算鳳毛麟角,也可以說寥若晨星。

  王加根所在的八0三班,五十四個學生裡面僅有兩人有這種榮幸。除他以外,另一個戴手表的同學是班長宋雙清。

  宋雙清是花園公園宋家灣人。他們村是遠近聞名的“建築村”,家家戶戶都有人在外面搞建築。雙清他爸還是個小工頭,家境比較殷實,買一塊全鋼手表當然不算太大的問題。

  手表一度讓王加根風光無限,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當然,也正因為有這塊手表,使他喪失了申報每月三元錢助學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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