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上午,A銀行孝南區支行五樓會議室坐滿了人。
支行全體行領導、各部門主要負責人、城區各辦事處主任全都在這兒,顯然是在召開一個重要會議。看上去大家表情很放松,嘻嘻哈哈,打打鬧鬧,似乎沒什麽心理壓力。
牆上的橫幅會標昭示了今天的會議主題——中國A銀行孝南區支行選調孝北縣工作人員歡送會。王加根、史濤、董紅強、陳俊傑、高超雄五個選調人員被安排坐在最醒目的位置。五位行領導坐在他們的正對面。行領導兩邊兒,依次坐著支行各部門和各辦事處負責人。
首先由支行人事股吳股長宣讀市分行文件,接著是五位選調人員依次表態發言、中層幹部代表發言,最後是行領導講話。
會議議程沒有什麽特別的,但會議氣氛和大家發言的踴躍程度跟平時大不一樣。
前段日子,選調孝北縣工作人員的“靴子”還沒有落地,大家惶惶不可終日。稍有風吹草動,就如兔子聽到鷹叫一般膽顫心驚。因此,大家都夾著尾巴做人,說話辦事小心謹慎。今天不同了,選調人員名單已經公布,水落石出,塵埃落定,大家就有一種有驚無險、僥幸逃生的興奮,開會時爭著搶著發言。他們眾口一詞地認為,市分行和支行領導有眼光,挑選出來的都是精兵強將。五個人全是大中專畢業生,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隊伍那麽齊整。
“王加根和史濤是支行引進的人才,來了還不到一年就要走,真是可惜了!可以說,我們為即將成立的孝昌支行搞了一次人才招聘。”
“王加根既是作家,又是律師。這樣的專業人才真不應該讓他走。”
“一下子調走五員大將,是我們孝南支行的重大損失。”
“這個沒有關系。根據市政府文件精神,選調人員到孝北縣工作時間最長不超過三年。三年之後,他們還是會回來的嘛。”
……
說這些話,有的是真心,有的是調侃,有的是奉承,有的是揶揄。五個思想單純的年輕人分辨不出其中的味道,只要聽到別人祝福,就雙手合十,表示感謝,甚至激動得熱淚盈眶。
歡送會上,辦公室主任徐新如即興作詩賦詞。儲蓄股長孫志雄滿懷深情地唱起了電影《戴手銬的旅客》裡面主題歌《駝鈴》。
送戰友,踏征程,
默默無語兩眼淚,
耳邊響起駝鈴聲。
路漫漫,霧茫茫,
革命生涯常分手,
一樣分別兩樣情。
……
接下來是行領導講話。幾個副職發言大同小異,泛泛而談,空洞無物,表揚,肯定,期望,鼓勵,沒什麽硬東西。只有行長洪遠平作了實質性的承諾:五個選調人員在孝天城的住房可以不退,保證他們周末和節假日回來有個落腳的地方。
這句話贏得了滿場經久不息的掌聲。
散會後,大家又一起到支行大樓門前照相。先是集體大合影,接著是你拉我、我拉你的小范圍合影,再就是五個選調人員合影及單獨留影。
“快看!好像是市分行的領導們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大家的目光一齊向孝天電視台方向的長征路望去。果然,那邊一溜開過來四輛小轎車。車隊在A銀行孝南區支行門口緩緩停下。
洪遠平、周興國及另外三位支行領導趕緊迎了過去。
小轎車裡先後走出A銀行孝天市分行行長何繼安、副行長王道欣、辦公室主任、人事科長、孝北縣支行籌建組組長趙國棟和副組長萬建偉。
這些領導在孝南區支行班子成員的簇擁和引導下,又分別與五個選調人員握了手,說了些勉勵和寒暄的話語。 “可以走了吧?”何繼安望著洪遠平問。
“可以走了。”洪遠平答應著,叫大家準備出發。
這時,接送職工上下班的交通車從大院裡開了出來,車廂兩側圍著兩條紅布橫幅,一條寫的是“支援孝北建設”,一條寫的是“A行一馬當先”。五個選調人員和A銀行孝南區支行中層幹部上了這輛車。
交通車啟動後,緊隨其後的是市分行的四輛車、洪遠平和周興國的專車,最後押隊的是一輛豐田麵包車——上面裝著選調人員的行李。這樣一個浩浩蕩蕩的車隊,像是在孝天城裡遊行,又像是去結婚娶親,或者送新兵入伍。
車隊一路向北跑了個把鍾頭,就進入了歷史上的楚北重鎮、現在的孝北縣城——花園鎮。從107國道進入洪花路,穿過京廣鐵路花園北道口,進入孝北縣城老城區。
快到花園大橋頭的時候,突然響起了劈裡叭啦的鞭炮聲。車隊的行進速度放緩下來。由於鞭炮炸得實在太猛烈了,所有的車子不得不停下來等候。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了足有三分鍾,才慢慢安靜下來。空氣彌漫著火藥的味道,灰白的硝煙向四處飄散。
坐在車裡的人們透過車窗看到,汽車的正前方是一棟四層高的樓房,樓房的外牆上縱向寫著“中國人民銀行”六個大字。大家心裡似乎明白了,已經到了A銀行花園辦事處。這棟樓房是人行與中國A銀行分設時,分給A銀行花園辦事處的資產。
“到了!下車吧。”
車門一個個地打開,早已等候在樓房前面的丁仲元和程金林馬上迎了上來。他們與市分行領導和孝南區支行的老同事們逐一握手,對幾個選調人員表示熱烈歡迎。在領導們互相打招呼、談笑風生的時候,銀行幾個年輕員工悄無聲息地上了豐田麵包車,開始往下搬運選調人員的行李。
何繼安是第一次來這裡,饒有興致地轉了轉。無論他走到哪裡,其他的人都寸步不離地跟著。這棟樓房佔地面積不大,也就五六十平方米的樣子。雖然只有四層,已經是花園鎮最高的建築了。從樓頂往下懸掛著幾條很長的條幅,牆上張貼著五顏六色的標語。大門口臨時擺放著一些鮮花和綠植。在鮮花和綠植的簇擁下,靠牆擺放著“中國A銀行孝北縣支行籌建組”的招牌。
“來來來,我們在這兒合個影。”何繼安提議道。
趙國棟、萬建偉、丁仲元和程金林首先響應,五個年輕的選調人員也被推到了前面,再就是從A銀行孝天市分行和孝南區支行來的其他人員。
合影結束後,大家這才在丁仲元和程金林的引導下,到一樓營業室裡參觀。看望正在營業的員工,然後從營業室出來,沿旁邊的一個側門上樓。
二樓以上是辦公區域。所有的房間都重新粉刷過,辦公家具也是剛剛添置的,給人煥然一新的感覺。各個辦公室的房門上居然都釘上了金色的門牌,像模像樣地寫著“行長室”“副行長室”“辦公室”“儲蓄股”“信貸股”“會計股”“出納股”“保衛股”“人事股”等等。
四樓有個會議室,已經精心地布置過了。會標是“中國A銀行孝北縣支行(籌)幹部大會”。主席台上擺放著領導幹部的名簽,選調人員也有專門的座位。會議桌上除了蓋杯茶和煙灰缸以外,每個座位上還擺放著一瓶礦泉水。
會議由A銀行孝天市分行黨委委員、副行長王道欣主持。人事科長劉曉峰宣讀成立中國A銀行孝北縣支行籌建組的文件。籌建組組長和幾個副組長逐一表態,最後是市分行行長何繼安提工作要求。
嘩嘩啦啦地拍過巴掌之後,幹部大會就圓滿結束了。與會人員前往花園火車站對面的五一飯店,參加為選調人員和上級行領導準備的歡迎午宴。
這餐飯意義非凡,場面也非常熱鬧。因為酒喝得太多,所有人說話的聲調都提高了八度。高談闊論,手舞足蹈,動情訴說,熱淚盈眶,甚至抬手與自己的領導勾肩搭背。午宴一直延續到下午兩點多鍾。
散場之後,中國A銀行孝天市分行和孝南區支行的領導們先後離開,上路返回孝天城。
王加根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中途開小差,溜進了孝天市二中校園。回家見過老婆和女兒,他拿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的屋簷下。
又回花園鎮了?他感覺如同做夢一樣。這簡直是在開玩笑,工作關系和人事檔案在孝南區教育局,戶口及糧油關系在花園鎮,事實上他還是教育系統的人。而過去的一年,他卻在孝天城上班。A銀行孝天市支行把他作為有編制的正式員工,按月發放工資,福利待遇一樣不少。如今,他又以中國A銀行選調孝北縣工作人員的身份,回到了他曾經工作和生活了十年的花園鎮……
真是讓人匪夷所思,當然也得感謝這次工作變動。如果不是作為選調孝北縣人員,劉曉峰、吳股長這些官老爺根本就不會為他辦理調入A銀行的手續。盡管A銀行在員工花名冊和工資表上算了他的人頭,但他的人事檔案問題不解決,終究是個隱患。現在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事情完全暴露出來,市分行必須給他一個交待。
到A銀行孝北縣支行(籌)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趙國棟給五個年輕的選調人員分了工,基本上是原來幹什麽現在就幹什麽。
王加根被安排在辦公室,史濤在人事股,陳俊傑在支行營業室,高超雄在中心儲蓄所。董紅強比較特殊,因為他學的是計算機專業,屬科技人員,所以暫時放在支行儲蓄股,以方便將來給營業網點上微機。由於支行處於籌建階段,還沒有正式掛牌,五個人暫時都沒有職務和職級,身份全部是普通員工。
A銀行孝北縣支行(籌)內設機構中,辦公室人員是最多的。除王加根以外,還有比他年長幾歲的余豐新,有兩個司機、一個水電工和一個內勤。司機和水電工的職責比較明確。內勤主要負責保潔,為行領導服務,除了掃地、抹桌椅門窗以外,還要收發信報,為支行機關人員燒開水。
王加根第一次看見內勤小姑娘時,感覺特別面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內勤小姑娘在他面前也顯得不自然,目光躲躲閃閃的,似乎有點兒害羞。
小姑娘離開後,王加根向余豐新打聽內勤的名字。
余豐新回答說,好像是姓肖,叫什麽名字暫時還沒弄清楚。因為小姑娘來這兒時間不長,是銀行剛剛從花園本地招來的臨時工。
“姓肖?花園本地人?”王加根緊鎖起眉頭,在記憶的長河裡搜尋了好關天,突然試探性地問,“她是不是叫肖麗娟?”
余豐新還是拿不準,說他可以把小肖叫過來問一下。
“算了吧!”王加根怕讓小姑娘難為情。
“這有什麽關系!”余豐新馬上走出辦公室,對著外面的走廊喊道,“小肖,你過來一下。”
姓肖的小姑娘不知余豐新找她有什麽事情,嚇得忙不迭地跑了過來。她身個不高,一米五左右,但皮膚白皙,天生一張惹人喜愛的娃娃臉,看上去年齡不會超過二十歲。上身穿一件水紅色絲綢襯衣,脖頸上掛著一條黃燦燦的金項鏈,格外引人注目。
“王主任想知道你是哪兒人,叫什麽名字。”余豐新給王加根安了個頭銜,並一直開玩笑說這是遲早的事情。
小肖手拉著衣角,沒有直接回答余豐新的問話,有點兒不自在地對著王加根叫了一聲:“王老師。”
“你真是麗娟啊!”王加根喜出望外,“幾年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
不錯!這個姓肖的女孩兒,就是曾經在他家做過白班保姆的肖麗娟。因為那時隻幹了個把月,又有好幾年沒見面,王加根自然對她印象不是特別深。
“你們認識啊!”余豐新非常驚訝,調侃道,“老實交待,是什麽關系?”
王加根猶豫了一下,謊稱肖麗娟是他在牌坊中學教過的學生。
“學生啊!學生見了老師,還不主動打招呼?還要老師問了才相認?小肖你做得不對喲。”
肖麗娟滿臉通紅,站在那裡手拎著衣角,非常難為情的樣子。
“你忙去吧!”王加根看到她的窘迫,笑著打發她走了。
王加根真的非常高興。
肖麗娟雖然在他家乾保姆的時間不長,又是因為沒有照看好欣欣被方紅梅辭退的,但他對這孩子的印象還不錯。肖麗娟性情溫順,做事麻利,勤快,而且特別喜歡看書。當然,她也正是因為看書入了迷,讓欣欣從床上滾下來,腦袋上摔了一個大包,導致自己丟了工作。當初因為辭退她,王加根還與方紅梅爭吵過,真沒有想到,時隔幾年,他們竟然以這種方式重逢,而且成了一個辦公室的同事。
肖麗娟離開後,王加根和余豐新各自回到座位上。他們抽煙的抽煙,喝茶的喝茶,有時相互對望一眼,或者轉到陽台上站站,又從陽台上走進來。如果趙國棟和其他三個副組長不找他們,桌子上的電話又沒有響,他們就不知道該乾些什麽。
真是無聊啊!這裡竟然連報紙雜志都沒有訂,信息太閉塞了。
王加根對這種無所事事的日子很不習慣。
這裡各方面條件相當差,整棟營業辦公樓只有一個廁所,男女共用,撒尿都得排隊等候。有時他扯個借口,想溜出去放放風。可沿路看到的都是破爛不堪的街道,低矮陳舊的房屋,坑坑窪窪的路面。汽車、自行車、三輪車、人力板車橫衝直撞,灰塵、紙屑和各種垃圾漫天飛揚……回想起在孝天城工作的日子,如煙雲,如夢幻,惆悵油然而生。難怪那麽多人都不願意來孝北縣!這裡確實太落後了,最近十年完全沒什麽發展,已經被曾經的競爭對手——孝天城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他坐在這裡感慨萬端,叫苦連天。殊不知,在選調孝北縣工作的三百六十員“大將”中,他們的工作環境和生活條件還是最好的!
根據孝北縣城城區建設總體規劃,花園鎮老城區基本維持原貌, 不作大的改造。在京廣鐵路線以東,107國道沿線十幾平方公裡的區域,重新建立一個新城區。老城區隸屬於花園鎮,新城區則是真正的孝北縣城。說白了,孝北縣委、縣政府就是想撇開花園鎮,在鎮東廣袤的田野上重新建一座新縣城。縣委、縣政府、縣人大、縣政協“四大家”和縣直各部門、各企事業單位及金融機構都在新城區圈了地。或劃撥,或轉讓,基本上都有了各自的地盤。不過,各單位的房子都在規劃中,還沒有一棟建成的。因此,到六月十五日孝北縣正式掛牌時,這些機構和單位只能在花園鎮老城區臨時辦公。
眼下,花園鎮所有的賓館和旅社都被租賃一空。無論是國營的、集體的,還是私人開辦的,只要有客房,就會被進駐孝北縣的單位長期租賃。像榮昌賓館、長征旅社、五一飯店、知青旅社這些稍微氣派一點的地方,連會議室、歌舞廳都改成了辦公場所。哪怕是書記、縣長或者局長,也只能在睡覺的房間裡辦公。
至於吃飯,能夠辦食堂的單位很少,大多是在外面“打遊擊”。這又帶動了花園鎮的餐飲業。大街小巷,旮旮旯旯,隨處可見新近開張的餐館,而且每一家生意都非常火爆。
住宿和吃飯的問題解決了,八小時之外的時間如何打發?這些重回“單身漢”“單身女”生活的選調幹部,漫漫長夜如何度過?
很快,豐富夜生活的娛樂業又紅火起來。孝北縣城大大小小的麻將館、錄相室、卡拉OK房、歌舞廳、洗腳屋如雨後春筍一般,一個接一個的開張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