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紅梅原計劃在孝天城呆到暑假結束,再和女兒一起回花園鎮,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但在北街口住了十幾天,初來時的新鮮感消失之後,她又開始覺得單調和無聊了。
特別是炎熱的下午和晚上,似乎除了睡覺和傻坐著,就沒什麽事情可乾。偶爾去敬文家看電視,次數也屈指可數。親戚畢竟不是家人,打攪多了,怕別人厭煩。因此,還沒等到孝天城區開始“賣戶口”,她就帶著王欣回花園鎮了。
家裡安然無恙。當然,老鼠搞點兒小破壞是難免的。這種情況,她已經習以為常了。住在孝天市二中簡易宿舍的那些青年教師,幾乎都沒有外出,和平時一樣蝸居著,麻木不仁地過日子。因為不用上班,他們幾乎每天都要聚在一起搓麻將。方紅梅很快加入到了“修長城”的隊伍,時常留下女兒一個人在家裡看電視。
暑假快要結束,新學年即將開始的時候,方紅梅得到通知,她試用期考核合格,孝天市二中已經為她辦理了正式調動手續。
也就是說,從現在起,她就成了名副其實的重點高中教師,在孝天市二中站穩了腳跟。學校後勤主任承諾分給她的另一間房也騰退出來了——恰好與她現在住的那間隔壁鄰牆。學校根據她的要求,派人在兩間房的隔牆上開了一個門,把兩個單間打通了。住房面積擴大後,他們就可以把牌坊中學的東西全部搬過來了。
方紅梅把“新居”認認真真地打掃了一遍,仔細謀劃著家具如何擺放,是不是讓王欣與大人分床。所有的細節問題考慮周全後,她就盼著王加根快點兒回家,一起去牌坊中學搬東西。
結果,王加根那個周末沒有回花園鎮。
原因我們都清楚,是孝天市政府“賣戶口”鬧的。雖然王加根值班的A銀行孝天商場儲蓄所比較平靜,但他也不敢擅離職守,周六周日還得按要求守在那裡。況且,據和他同住一室的高超雄和陳俊傑講,其他營業網點的“存款大戰”還是比較激烈。
為了爭攬客戶和存款,中國A銀行北街口辦事處的工作人員竟然與中國B銀行的同行發生了肢體衝突。高超雄挨了對方好幾拳,鼻子流血了,右臉龐還腫著,眼睛四周烏青,如同大熊貓一樣。
與中國B銀行打架事件發生後,洪遠平第一時間趕到中國A銀行北街口辦事處,看望受傷的員工,並對大家為了A銀行的利益奮不顧身的精神予以充分肯定和高度讚揚。他當場宣布,所有受傷員工的醫療費用由支行承擔,另外,對表現突出的高超雄同志獎勵五百元。
這消息很快傳遍了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幹部員工都覺得洪遠平開明,隨時準備在“賣戶口”引起的存款大戰中衝鋒陷陣。
隨後的幾天,中國A銀行成立了好幾個巡邏小分隊,在孝天城區來回跑。小分隊隊長都配有一部對講機,還有全副武裝的經警隨行。經警們穿著製服,腰間別著手槍,手裡拿著電棍或者狼牙棒,看上去威風凜凜的。形勢如此嚴峻,大家哪裡顧得上周末休息呢?
王加根周六周日沒有回花園鎮,著實讓方紅梅非常擔心。
由於學校已經正式上班了,她又沒有辦法去孝天城。到孝天市二中辦公室給王加根打電話,也沒有找到他本人。電話是內勤小郭接的,說王加根在孝天商場儲蓄所值班。方紅梅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想到牌坊中學可能會給王加根安排教學任務,她又去了一趟趙乾坤家,把王加根已經到孝天城上班的消息告訴了他。
可以想見,趙乾坤聽到這一消息時有多麽吃驚!當他到牌坊中學宣布這一消息時,又會引起怎樣的震動!
王加根是九月份的第一個周末去牌坊中學搬東西的。
本來方紅梅要和他一起去,他覺得沒那個必要。東西又不多,找鄒肖村那位拉驢車的學生家長跑一趟就行了。
他到鄰居家裡借了一輛自行車,單槍匹馬地出發了。
我們還記得,王加根當初為了買打家具的木料,就是拉驢車的學生家長幫的忙。一同前往的,還有那個走起路來搖頭擺尾、神氣得不得了的肖木匠。算起來,那已經是七年以前的事情了。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啊!
拉驢車的學生家長正好在家。聽王加根說明來意,他二話沒說,套起驢車就走。路上,他不停地與村裡人打招呼,非常驕傲地告訴別人,他是去幫王老師搬家的。因為王加根推著自行車走在他身邊,他感覺特別有面子。本來是去賣苦力,卻有點兒受寵若驚的欣喜。
出村口時,碰到了從牌坊中學方向走過來的肖玉榮和鄒金橋。
王加根馬上迎上去打招呼。明知他們不抽煙,他還是從衣袋裡搜出一包“紅塔山”,一人手裡硬塞了一根。
“不作聲,不作氣,就準備這樣走了?”肖玉榮帶著責備的口氣,笑眯眯地問。
王加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說自己還在試用期,事情沒有最終確定,所以就沒有向領導匯報,還請肖校長原諒。
肖玉榮聽說王加根今天特地到牌坊中學搬東西,掃了一眼驢子和板車,不禁皺起了眉頭。
“那麽多家具,一個板車怎麽裝得下?”她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王加根。
“差不多了。”王加根回答說,“大件之前已經搬到市二中了,再就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
拉驢車的學生家長跟著應和:“別看我這板車小,堆起來還是能裝不少東西呢!”
“我說裝不下就裝不下!”肖玉榮突然表現得很固執。
她對那個拉驢車的學生家長道了聲謝,叫他把車子拖回去,又吩咐鄒金橋趕緊去駐軍部隊找輛汽車來。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王加根趕緊推辭。
“別爭了。”肖玉榮動情地說,“你和小方在牌坊中學工作了這麽多年,為牌坊中學立下過汗馬功勞,可以說是牌坊中學的功臣。最後離開的時候,我們怎麽說也得送一送。寧主任、貴州和乾坤他們幾個人在學校裡打麻將,我們剛才在那兒觀了一會兒戰,不然也不會這麽晚才回家。現在既然碰到了,就算是有緣分。你把自行車交給金橋老師,讓他去部隊找汽車。我和你一起回學校,把他們的麻將攤子拆了!大家一起幫忙裝東西,然後送到市二中去。”
聽過肖玉榮的一席話,那個本來覺得有些憋屈的學生家長喜笑顏開,不由分說地調轉車頭,與王老師打了聲招呼,就興高采烈地趕著驢子往鄒肖村裡走。
王加根也不好再爭辯,隻得把自行車交給鄒金橋,和肖玉榮一起前往牌坊中學。
四個校領導和另外幾個在學校的教師一起上手,很快就把王加根家的東西搬到了大門口。可左等右等,一直不見部隊的汽車來。
鄒貴州擔心金橋辦事不牢靠,提出自己再往駐軍部隊跑一趟。
“算了!金橋老師這點兒能耐還是有的。他和部隊首長們都比較熟悉,平日關系也不錯,不可能連輛汽車都借不到。再等等,或許因為今天是周末,一時半會兒沒找到人。”肖玉榮勸大家稍安勿躁。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看到一台四輪拖拉機轟隆隆地開進了牌坊中學。拖拉機司機身旁坐著鄒金橋,後面車廂裡坐著鄒肖村的黨支部書記和鄒肖小學校長鄒山青。
原來,鄒金橋去駐軍部隊要車時,正好趕上部隊搞軍事演習,所有的汽車都出動了。沒辦法,他只有回鄒肖村找書記,借用村裡的拖拉機。村支書聽說是王加根要用車,滿口答應,沒打半點兒梗。想到他自己也是學生家長——王加根當過他女兒的班主任,村支書提出也要去送王老師。他和鄒金橋一起去找拖拉機駕駛員。路過鄒肖小學時,遇到了鄒山青。已經轉為公辦教師的鄒校長,一直視王加根為恩人,現在恩人要離開,他當然不會放過送行的機會。
本來沒多少家具和雜物,突然間來了這麽多幫忙的人,簡直就是“殺雞用牛刀”。大家嘻嘻哈哈,打打鬧鬧,沒一會兒功夫,就把東西全部搬到了拖拉機上。看到後車廂裡還空出不少地方,牌坊中學的幾位領導、鄒肖村支書和鄒山青又爬上車,執意要送到市二中去。
王加根原本想把自行車擱在後車廂裡,跟著拖拉機一起走,現在看來不行了——後車廂已經被東西和人擠得滿滿的,他只能騎自行車回去。
拖拉機上107國道後,必須往北走洪花路轉盤,要繞好大一個圈兒,而王加根騎自行車可以抄近路,到花園火車站裡翻天橋。從時間上計算,他有可能會先到市二中。
當拖拉機轟隆隆地吼叫起來的時候,王加根走過去把自行車鎖打開。他手握車把兒,踢開站架,準備翻身上車時,又猶豫了一會兒。他重新把自行車架起來,走進了那套空蕩蕩的房子。
看了看客廳,看了看臥室,看了看客廳後面的隔間,又進入廚房,然後推開後門。站在後院子裡環視時,他眼眶裡盈滿了淚水。
別了,後院子!別了,我的安身立命之所!別了,牌坊中學!
想當初,他從襄花小學調到這兒時,自行車後架上綁著一個小木箱和一床鋪蓋行李,就是他的全部家當。後來,方紅梅也調來了。他們結了婚,有了他們的寶貝女兒,還添置了這麽多的家具和物品。此時此刻的感受,與幾年前湯正源離開孝天縣師范學校時何其相似!
從曾經住過的家裡出來後,王加根騎上自行車,出了牌坊中學校園,疾行在田間小路上,心情一直難以平靜。遠望拖拉機上的老同事,他再一次感動得熱淚盈眶。今天中午,無論如何要請大家吃一頓。喝點兒酒,敘敘舊,拉拉話——往後相聚的機會就很少了。
他回到孝天市二中的家裡時,拖拉機果然還沒有到。
方紅梅聽說要來那麽多人,中午還得請他們吃飯,就急急忙忙地拿起菜籃子,準備去買菜。
“買什麽菜呀!”王加根喝斥道,“小鍋小灶的,弄到什麽時候?再說,這麽多人家裡也坐不下啊。去餐館吃!”
方紅梅如夢初醒。似乎這才意識到,請客是可以去餐館的。
住在牌坊中學的時候,每逢家裡來了客人,或者有什麽喜慶的事情要請客,他們都是把菜買回家自己做——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那時是因為學校地處偏僻的鄉村,附近連個集鎮都沒有,根本找不到餐館。就算有餐館,他們也拿不出錢來請別人。
現在不同了。他們住在花園鎮,出門就是餐館和酒店,要多方便就有多方便。錢也不是問題。王加根自到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上班後,已經領了兩個月工資。加上額外的通訊報道獎,兩個月的收入,比他在牌坊中學工作一年的薪水還要多。
“我去五一飯店定位子。待會兒他們來了,你招呼著搬東西。”王加根果斷地吩咐道,又騎上自行車,飛奔出了孝天市二中。
在外面吃飯多了,王加根已經對餐館請客的套路比較熟悉。坐大堂還是訂包間,點什麽菜,喝什麽酒,抽什麽煙,準備哪些飲料,他心裡基本上都有數。
可以想見,他們請的這餐飯是很上檔次,也很有氣派的。菜和飲料就不說了,光白酒就喝了四瓶“白雲邊”,啤酒喝了一整箱。香煙是“紅塔山”,除了散發以外,還給每個客人派了一包。王加根盡量表現得慷慨大方,既有顯擺的意思,也是誠心表達謝意。
因為酒喝得太野了,難免有些失態。好幾個人說話舌頭都短了,嗓門又特別大。鄒山青竟然抱著王加根哭了起來,一個勁地說,沒有王老師,就沒有他的今天。王加根被酒精燒得滿臉通紅,渾身發燥。在大家的恭維和讚譽聲中,他也有點兒神不住在。白酒換啤酒的時候,他突然從口袋裡摸出一大摞名片,給桌子上的每一個人都發了一張。
名片是孫志雄提議印的——孫志雄、張清泉和王加根各印了一盒。孫志雄的名片名副其實,頭銜為“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辦公室主任”,張清泉和王加根的職務卻有所拔高。張清泉名片上的頭銜是“辦公室副主任”,王加根是“辦公室宣傳乾事”。
孫志雄說,之所以這樣弄,是為了方便在外面聯系工作。
王加根把印有中國A銀行logo的名片發給大家時,大家馬上改口叫他“王乾事”,並且再次提起酒杯,找他“走一個”。
王加根有了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整個桌子上,只有方紅梅和他們的女兒王欣是清醒的。
王欣埋頭吃菜,偶爾端起杯子裡的百事可樂,與爺爺、奶奶、叔叔、伯伯們乾杯。方紅梅和她女兒一樣,喝的也是百事可樂。但喝到中途,趙乾坤突然向她發難,說以前見她喝過酒,非要她“換顏色”不可。其他那些醉眼朦朧的男人們,也跟著起哄,搶過她面前裝有百事可樂的杯子,強行倒掉,不由分說地斟滿了啤酒。她不得已加入到了喝酒的隊伍中。
坐在吵吵嚷嚷的包房裡,方紅梅既激動和高興,又有點兒心神不定。她清楚地記得,十年之前——也就是她從孝天縣師范學校畢業的時候,曾在這裡吃過一次飯,坐的就是這間包房。
那次是宋雙清作東,一同作陪的,還有孝天縣師范學校的“文學泰鬥”熊老師。宋雙清托熊老師當媒人,想把他們撮合到一起。也就是在那一天,她果斷的拒絕了宋雙清, 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王加根。
師范畢業後,兩個追求過她的男人一起分配到了襄花小學,而且教的是同一個“戴帽兒”初中班。如今,這兩個男人又先後進了孝天城……生活啊,簡直就如同做夢一樣。
正在方紅梅胡思亂想的時候,桌上又掀起了鬥酒的高潮。
客人們輪番向王加根敬酒,並且要方紅梅陪同,甚至要求他們夫妻“交杯”。幾個回合下來,王加根就爛醉如泥了。接下來的送客與結帳,以及他是怎樣回家的,事後他都不記得了。回到孝天市二中的家裡,他倒在床上就睡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醒。醒來仍然覺得難受,什麽東西都吃不進,一點兒食欲也沒有。
早餐沒吃。中餐喝了半碗稀飯。下午又睡了好幾個小時,人才慢慢還原。清醒過後,他才發現前一天過於瘋狂。喝酒時說的一些話,以及向老同事們散發名片的做法,顯得很不恰當。
為什麽要口出狂言?調到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又有什麽了不起?何況你只是個跑腿的!男人啊,怎麽都是那個德性——喝了酒就管不住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不認得自己。
要低調!要穩重!事到如今,你什麽手續都沒有辦。如果最後陰溝裡面翻了船,別人又要笑掉大牙。
晚餐還是喝了點兒稀飯,看完中央台的《新聞聯播》,王加根就睡了。到了下半夜,他突然感覺到牙齒痛。不是一顆兩顆牙齒,還是滿口的牙齒都痛。他一會兒仰著,一會兒側著,一會兒趴著,無論換成哪一種姿式睡,都沒有辦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