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王加根在經濟審判室上班,但他一直認為這個機構名不正、言不順,心裡感覺蠻別扭。
法律上明文規定,審判人員與案件有利害關系,或者與案件當事人、訴訟代理人有其他關系,可能影響對案件的公正審理時,當事人有權申請回避。鄭庭長和潘蕾是法院工作人員,其工作業績及經濟收入,又與銀行收回的不良貸款直接掛鉤,顯然與案件有直接的利害關系。他們與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員工合署辦公,天天攪和在一起,當然“有其他關系”,可能影響對案件的公正審理。因此,只要對方當事人申請他們回避,他們就不能參與案件審理。
就算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不知道這些規定,但孝天市法院的頭頭腦腦們應該是清楚的呀!明知道這樣做不合法,他們還要堅持這麽弄,顯然都是利益在驅使。市法院為了從A銀行多撈點兒錢,A銀行為了借助市法院的審判權收回不良貸款——這對雙方都有利,所以大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借貸糾紛案件債權債務關系明晰,債務人明知道自己理虧,也不會花錢去請律師,通常都是自己打官司。他們根本無暇顧及申請回避這方面的規定。
既然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王加根也不準備去當半吊子。“銀法合作”也好,錢權交易也罷,只要能夠把A銀行孝天市支行巨額的不良貸款收回來,也算是一件好事情。他向饒春芳要了一份不良貸款清單,盡快進入工作狀態。
清單是用兩側帶有圓孔的白紙打印的。一張一張連接在一起,如同又臭又長的裹腳布。王加根看了看清單的頁碼,總共有二十六頁。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不良貸款的戶數和金額,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巴,驚得目瞪口呆。
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不良貸款有五百多筆,本息合計近兩億元。單筆貸款金額從幾百元到幾十萬元不等。借款人有的是單位,有的是個人。貸款逾期時間也各不相同,短的只有幾個月,或者一年多,長的已經超過了十年。還有中國A銀行成立之前,以“中國人民銀行”的名義發放的貸款。
“這是截至今年六月末的數據。今年三季度新增加的不良貸款還沒有統計在裡面。”饒春芳面無表情地告訴他。
王加根非常疑惑:“我記得支行今年六月末的貸款余額是三億五千多萬元,你這張表上不良貸款就接近兩個億。那麽不良貸款不是佔了全部貸款的一大半?比正常貸款還要多?”
“少見多怪!這有什麽稀奇的?”饒春芳不屑一顧地回答說,“表上的數據還是好看的。這裡面還有很多水分,實際的不良貸款比這要多得多。有的逾期貸款展期了,有的借新還舊化解了,或者已經核銷了。還有的貸款,根本就沒有在報表上反應!比如支行辦的房地產、信托、銀行卡那些實體單位,兩頭在外,帳外經營。他們究竟發放了多少貸款,形成了多少不良,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底細!”
貸款展期?借新還舊?貸款核銷?兩頭在外?帳外經營?這些專業名詞讓王加根聽起來如同雲裡霧裡,似乎進了雲霧山。
為方便大家理解,我們還是簡單地介紹一下。
貸款展期,就是把貸款期限向後延長。這種情況由借款人提出申請,必須經貸款銀行審核同意。延長的期限是有限制的:一年以內的短期貸款,展期期限不得超過原來的期限;五年以內的中期貸款,展期期限不得超過原貸款期限的一半;五年以上的長期貸款,
展期期限最長為三年。如果貸款展期後,借款人到期還是還不了,又不能突破展期的期限,怎麽辦?要想讓貸款維持正常狀態,還可以借新還舊。從字面不難理解,就是借一筆新貸款,把舊貸款還掉。這種緩釋不良的做法,適用於那些生產經營正常、能夠支付貸款利息的借款人,而且必須是周轉性質的流動資金貸款。 貸款展期也好,借新還舊也好,都是把即將逾期或者已經逾期的風險貸款,轉化為正常貸款的變通性做法。但總有一些發放出去的貸款,無論銀行采取什麽方法去挽救,最終還是變成了不良。這樣的壞帳年複一年地往下轉,累積的應付利息也沒什麽意義。本金和利息永遠也收不回來,還讓銀行的經營指標不好看,不利於銀行內外部的考核,有損銀行的形象。怎麽辦?如果經過評估和論證,貸款已經完全沒有收回的希望,就可以申請把這樣的貸款核銷掉。
可能有人會這樣想,那感情好啊!我到銀行去貸一筆款,然後死乞白賴地不歸還,一直拖到銀行作為呆帳核銷掉。這樣的話,我貸的那筆貸款就不用還了。
這種想法當然是天真和愚蠢的。銀行又不是福利院,哪兒有那麽好的事情?並非每一筆貸款都可以核銷。核銷貸款必須符合一定的條件,而且要履行嚴格的程序和手續。
申請核銷的貸款首先必須是呆帳,是經過多種努力仍然沒有辦法收回的,並且確認已經完全沒有收回來的可能性。比方個人貸款,除非借款人已經死亡,又沒有任何財產。只要借款人還活著,他在銀行的貸款就不可能核銷。要是單位貸款,除非借款單位已經停止了生產經營活動。廠垮人散,或者宣告破產,又沒有任何可以執行的財產。只要借款單位還存在,其在銀行的貸款就不可能核銷。核銷貸款只有銀行同意不行,還要經過財政部門的審批。根據單筆呆帳貸款數額的大小,審批的權限也不一樣。數額越大,審批的銀行和財政部門的級別就越高。每核銷一筆貸款,都要等額扣減貸款銀行當年的收益。也就是說,貸款核銷銀行是要付出代價的,要用經營收益去衝帳。並非像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樣,把貸款從帳上一抹就完了。
國家對貸款核銷的各個環節都有嚴格的規定,如果違反這些規定進行審批,將會承擔相應的責任,受到黨紀、政紀和法律的懲處。不過,正如俗話所說的那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由於巨大經濟利益的驅使,總有一些人在貸款核銷上弄虛作假,以身試法,把本不符合核銷條件的貸款核銷了。
貸款核銷後,銀行是不是就可以對核銷的貸款完全不管呢?當然不是。因為核銷的貸款並沒有形成事實上的損失,銀行會作為帳銷案存資產,建立專門檔案,進行專項管理。政策性的貸款核銷後,還有可能獲得一定的補償;因工作失誤而核銷的貸款,有可能重新收回來。如果已經核銷的貸款得到補償或者重新收回了,就必須把核銷的帳務再恢復,用收回的資金償還貸款,同時把扣減的收益調撥回來。
至於饒春芳說的兩頭在外,帳外經營,則是典型的違規經營行為。存款和貸款都不進入資產負債表,所得收益作為單位的“小金庫”。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成立的房地產信貸部、信托投資公司、開發區投資服務部這些經濟實體,都存在類似的問題。
“如果把那些隱藏的不良貸款都翻出來,支行的不良貸款率絕對要超過百分之八十!”饒春芳信誓旦旦地作出了這樣的結論。
八成以上的貸款是壞帳,正常貸款不到百分之二十。這也太危言聳聽了吧?如果只有百分之二十的貸款能夠收到利息,而存款利息又必須一分不少地付給存款人,銀行肯定入不敷出啊。那麽,銀行怎麽可能賺錢呢?利潤又是從哪裡來的?
當王加根提出這些問題時,饒春芳和老易不約而同地笑了。
“賺錢?你真是大白天裡說夢話!”饒春芳現出滿臉的嘲弄,“孝天市的A銀行、B銀行、C銀行和D銀行,有哪一家銀行是賺錢的?全他媽的連年虧損!每年都要虧個大窟窿。”
“別說孝天市,就是HUB省,也沒有一家銀行是賺錢的。全國賺錢的銀行也找不出幾個來。”老易隨聲附和。
真是這樣麽?既然銀行不賺錢,為什麽銀行工作人員的工資那麽高?各種福利待遇那麽好?既然銀行連年虧損,為什麽行長們花錢都那麽瀟灑?動不動就公款旅遊,大吃大喝。銀行的房子修得那麽漂亮,高檔汽車買得那麽多。這些錢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王加根真的糊塗了,對銀行有了越來越多的神秘感。
他想解開的這些疑團,可饒春芳和老易也解釋不清楚。看來只能等日後有機會,再去慢慢地弄明白。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必須從那裹腳布一樣長的不良貸款清單中,挑出幾筆來起訴,交給鄭庭長審理。只有這樣,大家才有事做,新成立的經濟審判室才能運轉起來。
起訴誰呢?清單上的這些借款人,王加根一個也不認識,對於他們的情況更是兩眼一抹黑。挑幾筆金額比較大的吧!如果貸款金額太小,勞神費力地起訴,走那麽多複雜的法律程序,又收不回來幾個錢。劃不算!就起訴那些貸款金額較大的企業。這些企業貸款不僅金額大,而且逾期的時間都很長,會不會已經超過了訴訟時效呢?
王加根突然警覺起來。
根據民法通則的規定,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為兩年。意思是說,從知道自己的權利被侵害時算起,如果超過了兩年時間,再去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法院一般不予保護。以借貸糾紛案件為例,如果借款期限已到了,借款人沒有還錢,銀行的權利就受到了侵害——這就是銀行知道自己的權利被侵害的時間點。從這一天算起,銀行必須在兩年之內主張自己的權利。否則就超過了訴訟時效,難以得到法律上的支持。
訴訟時效因為提起訴訟、當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義務而中斷。從中斷時起,訴訟時效期間重新計算。比方貸款到期後,如果銀行向借款人提出過還款要求,或者向法院提起訴訟,訴訟時效就中斷了。接下來,訴訟時效從中斷之日起重新計算,而不是從借款到期之日開始計算。
清單上那些逾期時間超過兩年或者接近兩年的貸款,王加根不知道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催收過沒有,拿不準哪些是在訴訟時效以內,哪些已經超過了訴訟時效,因此不敢盲目地起訴。在與鄭庭長溝通和交流過後,他決定到到支行信貸部門去了解一下,翻閱信貸檔案,並向洪遠平行長匯報——不論起訴哪個借款人,都必須征得洪遠平的同意,還要取得他的授權委托書。
王加根來到支行信貸股查閱信貸檔案時,再一次震驚了。
中國A銀行孝天市支行信貸檔案室很寬敞。方方正正地一個大房間,放眼望去,全是綠色鐵皮櫃。鐵皮櫃一字兒排開,如同圖書館裡的書架,但每個櫃子都是鎖著的。打開鐵皮櫃,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檔案盒。檔案盒上都有編號、借款人名稱和歸檔日期——這些與加根的想象差不多,可打開檔案盒一看,就與他的預想相差甚遠了。
信貸檔案是銀行記錄和反映信貸業務的重要文件和憑據。在王加根的想象中,中國A銀行的信貸檔案管理一定很規范。每筆貸款有一個專門的檔案盒或者檔案袋,分門別類地裝著借款人的基本資料、借款申請書、借款合同、借據、抵押權證、質押存單、擔保協議、銀行綜合管理的各種資料,實際情況卻讓他非常失望。幾乎所有的信貸檔案都存在資料不全的問題。有的檔案盒裡就一張借據,其余什麽都沒有。他關注的那幾筆逾期時間較長的企業貸款,都沒有銀行信貸員的催收記錄。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麽逾期時間兩年以上的貸款,就全部超過了訴訟時效,根本沒辦法起訴。
眼見事態如此嚴重,他大著膽子走進了洪遠平的辦公室,一五一十地反映情況,表明了自己的觀點。
“法律有這樣的規定嗎?”洪遠平對訴訟時效的說法表示質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是三歲小孩都明白的道理。你該我的錢,我兩年沒找你要,借的錢就可以不還了?法律上作出這樣的規定也太離譜了吧!”
王加根笑著說:“法律上確實是這樣規定的。作出這種規定,主要是為了督促債權人及時主張自己的權利。”
“蔡梅生他們一天到晚在忙些什麽?這麽多貸款到期了,怎麽會一直沒有催收呢?信貸管理責任他們是如何落實的?”洪遠平非常生氣,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蔡股長嗎?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沒過一會兒,蔡梅生就氣喘籲籲地敲門進來了。
洪遠平也沒叫他坐,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臭罵。問他,信貸股十幾個人,還有各辦事處的信貸員都是吃乾飯的嗎?貸款已經到期了,為什麽沒有去催收?
“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洪行長。”挨罵後的蔡梅生現出一臉的委屈,小心翼翼地辯解道,“我們信貸股的工作職責就是貸前調查、貸中審查和貸後檢查。我們每天的工作,都是圍繞貸款三查來開展的。貸款快到期的時候,我們都會提醒借款人籌措資金還款。要是逾期了,信貸員不可能不催收!打電話也好,上門也好,肯定不只一次兩次。”
“那信貸檔案裡為什麽沒有催收記錄?”洪遠平嚴厲地問。
“信貸檔案?催收記錄這些東西好像沒要求歸檔吧。”蔡梅生回答,“不過,信貸員的工作日志裡都有記載。”
“工作日志裡的記載有屁用!那是你們自己記的流水帳,又沒有借款人的簽字。你說你催收了,別人說你沒催收,打起官司來怎麽說得清楚?”洪遠平又大聲地吼了起來。
蔡梅生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吱聲了。
洪遠平氣呼呼地坐在轉椅上,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王加根:“你說說,那些已經超過了訴訟時效的貸款,現在應該怎麽弄?”
王加根看了看蔡梅生,又看了看洪遠平,侃侃而談:“超過了訴訟時效的貸款,現在沒辦法起訴,因為法院不可能受理。就算通過鄭庭長這樣的關系,勉強立案了,官司也難得打贏。不過,法律上同時規定,超過訴訟時效期間,如果當事人自願履行的,不受訴訟時效的限制。因此我建議,發動全體信貸人員,對逾期時間超過兩年和接近兩年的貸款,進行一次全面的催收。逐筆下達《催收通知書》,要求借款人在送達回執上簽字,還要求他們制定還款計劃,出具還款承諾書。只要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我們銀行催收過,訴訟時效就可以中斷,從催收之日起重新計算訴訟時效。這樣的話,就為下一步的依法清收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行!就按你說的辦。”洪遠平當即拍板。
話音剛落,他又打電話到支行辦公室,讓孫志雄通知全體行領導到會議室開會,研究不良貸款的清收轉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