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因調查的三要素?”李啟明咀嚼著嘴裡的陌生名詞,“不知道,沒聽說過。”
“那你現在知道了。”錢三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了下去,似乎在問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第一,調查最古怪的核心部分。”
“作為信息,模因的強度會直接地表現在它的內容和格式上。越是工整的信息越容易被人記憶傳播,越是稀奇古怪的事情越容易被人討論回憶。”錢三掰著手指頭問道:“在這件事情中,你覺得是‘校園附近的暴露狂’更古怪,還是‘夜晚詢問落單女生自己是否漂亮的剝皮女鬼’更古怪?”
“……後者吧。”
“所以,你犯了因果倒置的錯誤。”錢三毫不留情地說道,“你抓住的這個人,可能是個受到模因變種影響實施犯罪行為的普通人,但絕對不可能是模因的核心。”
“不對吧,三人成虎、空穴來風這些詞,不都是在說這件事情嗎?”李啟明感覺不對勁,出言反駁道:“一件事情原本很正常,但傳著傳著就變得很奇怪了。”
“那我問你,三人成虎的故事裡,原本有老虎嗎?”見李啟明搖頭,錢三繼續問道:“那你覺得,最後大家如果真的抓到一隻老虎的話,可能是這個流言的核心嗎?”
李啟明恍然大悟:“噢!是這樣,所以實際上我們要捕捉的是那個流言本身的具象化,而不是它在傳播後產生的具象化影響……”
“這是其中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模因必須具有特定的表現形式,否則它便沒有力量。”錢三沒有理會李啟明,接著解釋:“傳說、童謠、詩歌、咒語、記錄……形式越完備,邏輯越自洽,模因的力量就越可怕,越難以控制。”
“而從故事的趣味和敘述性角度上看,我認為你們調查到的鬼故事要比無聊的暴露狂強太多了,所以它必然是本體。”
“第二,細節必須嚴絲合縫,必須尊重文本本身。”錢三伸出了第二根指頭。
“你覺得,這個暴露狂和你聽到的描述一樣嗎?”聽到這話,李啟明這才想起打量那個和自己一起被關了一晚上的、此刻垂頭喪氣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厚厚的棉大衣,但卻光著腿和脖子,顯然其下是什麽都沒穿,很符合一個暴露狂的自我定位。
但是……“……冬季校服?……女性?”李啟明回憶起來,這才發現那些調查過的女生裡,但凡是講述細節稍微豐富了一些的人,其對於犯罪者的描述和這個家夥都完全對不上。
“呃……那萬一是她們記錯了呢?或者是模因傳播的過程中發生改變了呢?”
“不可能。”錢三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一加一都算不明白的愚笨學生,“你還是沒搞懂模因調查和普通犯罪調查的區別——對於普通的事件來說,現場是箭,凶手是箭靶,你要根據事實證據去找到犯人。”
“但是,模因調查裡,人們的記憶本身就是‘箭頭’。”錢三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現在抓到一個人,然後說別人的記憶出問題了,就是典型的射一箭再畫靶子。”
“細節越真實的越可信、記憶越清晰的越可信,那些馬馬虎虎說附近有暴露狂的證詞,正是傳播到末期丟失力量的典型證明。”錢三在李啟明震驚的眼神裡補充道,“忘記你的日常經驗,相信文本本身。”
“你要是那麽依賴自己的常識的話,就用常識解釋一下在醫院碰到的事情吧。”李啟明啞口無言,錢三說的完全正確,
他太自以為是了,自以為是的用以前的經驗去解釋眼前的一切。 “那……三呢?第三點是……?”半晌,李啟明才從震驚中恢復,小心翼翼地問道,他需要重新學習,虛心地學習。
“第三點是,相信‘眼睛’。”錢三的臉上少有的出現了隱約的怒火,“對於模因的判斷,沒有人比她更準確。你如果當時帶著‘眼睛’一起行動的話,她直接就能告訴你,眼前的目標是錯誤的。而我也不至於大半夜接到她的電話,跑去奶茶店接哭哭啼啼的小孩。”
“……”李啟明心虛地低下了頭。
“現在,跟上。”錢三轉過頭去,大步地邁向街邊的黑夜之中,“狩獵開始了。”
……
何靜靜之前很害怕。
何靜靜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何靜靜決定一個人面對一切。
何靜靜在夜晚挑選了一個無人的時刻,從學校的後門走了出去。
昏暗的燈光下,有人正在等她。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穿著肮髒破舊的冬季校服,撕裂開口的織料下露出了層層疊疊的重影。何靜靜剛一出現,那個凌亂不堪的影子便抬起了頭,朝著她投來了如同汽燈一般的病態熾黃視線。
在那眩惑的目光裡,何靜靜感覺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薄,但她只是朝著那目光走去——緊緊地攥著手裡的刀鋒。
“……我漂亮嗎?”
何靜靜又一次看到了那張臉——那張各式各樣皮膚縱橫交錯,五官隨意排布的混亂面孔,和她夢中的如出一轍。女人,或者說僅僅存在部分女人的特征的生物,抬起了她破損斷裂、堪堪拚湊的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臉問道。
“……你很漂亮。”何靜靜咬死牙關,用最後的理智維持住自己的意識,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向那個東西揮去手中的美工刀。噗的一聲,卻沒有血肉撕裂的觸感,隻像是扎進了一坨爛泥。
“……還帶了工具來嗎?你真貼心,寶貝。”嘶啞的聲音愈發扭曲,“現在,我要比你更漂亮啦。”
……
“那裡……有個女人。”隔著沒有任何東西經過的冷清街道,李啟明有些顫抖地指向了對面街燈下的身影:“錢三,你看到了嗎?”
“準備好。”錢三沒有回頭,一邊活動手指關節一邊加快了腳步,“目標似乎剛剛借助什麽東西完成了自己的實體化,現在正是回收的好機會。”
“怎麽回收?”錢三的腳步越來越快,李啟明隻好跟著他跑了起來:“有什麽米奇妙妙道具嗎?”
“拳頭。”錢三揮了揮手,“還有你的拳頭。”
察覺到兩人向自己奔來的腳步,路燈下渾身顫抖、形體扭曲的怪異身影猛地抬起了頭,露出了自己皮開肉綻、撕裂交錯的恐怖面容,隨即用那張已經潰不成形的嘴巴對著李啟明展現了一個他此生難忘的笑容。
李啟明不知道,幾分鍾前,這坨血肉的名字還叫做何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