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儽艴揢蝋……鞷觻巬……?”

　　遠遠地，衣著破舊的女人帶著醜陋血腥的笑容，向衝刺過來的錢三和李啟明開口說道。然而，從她那殘損腥穢的軀體裡發出的聲音含混破碎，完全無法連成任意一個擁有具體含義和價值的句子。

　　“別聽！”錢三大聲地吼道，同時進一步地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過了街道，來到了距離女人只有兩三米遠的地方。

　　然而，他的提醒來的太遲，李啟明的耳朵已經無可避免地將那極具汙染性和侵略性的呢喃收入腦中。即使發聲支離破碎，李啟明卻還是在腦海裡自動地拚湊出了其中蘊含的意思:

　　“看看我……看看我……我漂亮嗎?”

　　哀轉淒絕的女人聲音扭曲地在李啟明的腦海裡旋轉起來，並快速地借由李啟明的一切念頭和情緒開始增殖，如同病毒一般延伸出了無數種的含義。瞬間，李啟明就明白了這一類具有傳染性的謠聞模因具有多麽恐怖的力量。

　　“我好醜……我好醜難看……為什麽她這麽漂亮，我不甘心……”

　　“她們都害怕我，她們瞧不起我！我的衣服……我沒有一件乾淨的衣服……！”

　　“殺！殺！殺！撕開！剝下！鞣製！縫補！”

　　“落單的人該死！落單的人都該死！”

　　千萬種聲音在李啟明的腦海裡盤旋怒吼，難以忍受的劇痛讓他一個趔趄，摔倒在了地上。聽到身後的動靜，錢三似乎明白發生了什麽，不過他的身影僅僅停頓了一瞬，隨即便高高躍起，向著路燈下的那堆東西揮去。

　　走近之後，那個遙遠而模糊的東西才露出了最真切的模樣——女性化的體態下，“它”的身體上布滿了層疊的空洞和裂痕，並且無限地向內彎曲，沒法數清有多少層。破碎而遍布了各種奇異表情的臉部碎片縫在一起，組成了這東西的臉，而其中最新鮮的一塊，正是尚在往下流淌著粘稠紅液的何靜靜。

　　錢三沒有絲毫猶豫，樸實無華地一拳揮出，狠狠擊飛了那個臃腫繁複的皮囊。出乎意料地，從它飛行的軌跡來看，這東西相當輕。

　　“果然是那個家夥……”回味著手中殘余的打擊感，錢三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隨後快步跟上，衝進了其落下的陰影之中，繼續與之纏鬥起來。而隨著兩“人”的遠離，李啟明腦中的不休嘶吼也逐漸減弱了下來，於是他便忍著劇痛，艱難地站起身來。

　　從剛才的第一回合看來，對方遠不是錢三的對手，但是卻能輕易地對自己這種與普通人無異的菜鳥造成可怕的傷害。從理性的角度思考之後，李啟明決定暫且觀望，先回復體力再說。

　　“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的關頭……”李啟明因出汗而微微發黏的右手捏了捏兜裡的藥瓶，上次去醫院後回家，他發現家裡的藥片已經全部不見了，現在自己還剩下從“醫生”那裡拿來的五片新的藥物。既然上次這東西管用，那拚命的時候不妨再賭一次。

　　萬不得已，又是萬不得已，李啟明發現自己越來越討厭這個詞了。

　　李啟明忍耐著頭痛，拖動雙腿來到了剛才兩人交鋒的路燈下，靠著燈柱休息起來。不遠處的陰影裡，沉悶的打擊和不詳的尖叫時不時微弱地傳入李啟明的耳畔，但他不敢有任何動作，只是緊張地盯著那如同一潭死水的黑暗角落，拚命地恢復體力。

　　“你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翻車吧……錢三……”李啟明心裡默默地給錢三打著氣，

從對方之前幾次造成的破壞程度看，怎麽也不會比剛剛的那個女鬼要弱。要是像他這樣的資深模因獵人也能翻車，他建議大袞市徹查一下組建這個部門的狗東西。　　在李啟明全神貫注的凝視裡，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可能很長，也可能只是幾個呼吸間，沉悶的打擊聲頻率逐漸變高，而尖叫慢慢地平息了下來。

　　“贏了?”李啟明的心懸了起來，他聽見一陣腳步聲慢慢地向自己走來，而之前的那些難以言喻的、不知是什麽器官的摩擦聲則徹底消失了，看來，搏鬥中的兩方已經分出了勝負。

　　“錢先生！”

　　借著燈光，李啟明喜出望外地發現那個走出黑暗的身影上身一角是錢三標志性的紅色毛衣，頓時激動地喊出聲來。然而，還沒等對方回答他，一陣勁風便從李啟明的身邊拂過，徑直吹向了從角落裡走出來的錢三。

　　“別礙事啊，錢三。”

　　風流停止，寧靜的夜晚中已然不見了錢三的身影，空氣裡只剩下了一句低沉的、來自於某個陌生男人的警告。一切都發生的太快，李啟明一時呆在了原地，腦子陷入了一片空白。

　　直到粘稠的爬行聲從陰影中響起。

　　“壞了。”李啟明心中咯噔一下，看來，錢三的終結還不夠徹底。

　　隨著含混而粘稠的爬行聲，一個難以用幾何術語描述、肢體錯亂蔓生的怪物慢慢地從陰影裡爬了出來。在它徹底爬出來前，李啟明原以為那些突兀的叢生剪影都是怪物身上所伸出的四肢， 但片刻之後，他就徹底看清了那些影子的真實面貌——可能還是不要看清比較好。

　　數不清的崎嶇表皮從怪物斷裂的軀體表面中伸出，如同肉色的、綻放的蓮花花瓣一樣，將那已經不成人型的東西包在了中心。初見時的縫合臉孔此刻已經如包裝布一般被扯下，露出了下一層同樣被扯到一旁的另一張縫合臉孔，如同套娃一般，眼前的這個怪物擁有著無數層、千百張的拚湊皮膚。

　　李啟明原本以為，經歷過醫院事件後自己會變得堅強許多，然而，在看到這個怪物的一瞬間，胃裡的東西就不聽使喚地衝上了他的喉嚨——還好，他今天沒怎麽吃東西，只是乾嘔了兩聲。

　　被包裹在表皮花瓣中心，如同桃核一樣凹凸不平的縫合人形似乎還沒有從剛剛的戰鬥中緩過神來，在燈光外略微彷徨了幾步。看起來，它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李啟明。

　　謝天謝地——幾乎魂不守舍的李啟明也是立刻發現了這一事實，激動地立刻轉身，拔腿就跑。

　　錢三先生，我相信你能打得過那個突然襲擊你的家夥，但我肯定是打不過這個鬼東西——李啟明強忍恐懼，準備用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再過一會，學校就下晚自習了，按照錢三的模因狩獵理論，遵循傳說文本的怪物不會襲擊成群結隊下課的學生——

　　“啊！！！！！”

　　——不會吧?

　　李啟明的腳下一僵，回頭向怪物看去。前來尋找獨自行動女友的徐自信，已然滿臉蒼白地對上了那個恐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