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初夏，BJ市，南四環路外，五環路裡，方園幾十裡內。只見高壓電鐵塔、低壓電鐵杆、豪華路燈電杆，一排排、一道道，密如蛛網;油亮平整寬闊的主乾道、分乾道路，縱橫交錯，伸向遠方，各種大小不同、形態各異的車輛呼嘯著穿梭其間;一眼望不到邊的如林樣一個個直聳雲天的建築塔吊，伸著長長的鐵臂，旋轉著、提升著;高矮不等、造型不一的建築物，如雨後竹筍般拔地而起。

　　入夜，這裡並沒有沉寞下來。燈火似海、車輛如蟻、人影晃動，機械轟鳴聲組成宮、商、角、徽、羽的交響曲……一派建設中的繁忙景象。

　　一年前到過這裡的人，或一年後新來這裡的客，絕不會想得到這裡日新月異的巨大變化。原來，這方圓幾十裡一帶，是歷史遺留下的陳跡，坑窪相連，鹽鹼莽莽，池塘沒魚，蚊蠅猖獅，草不生，樹不長，村莊稀，居民少，房屋破舊，道路崎嶇的極貧之地。天有不測風雲，地有朝夕變化。去年，政府一聲令下，這裡劃為經濟技術開發區。頓時，寂靜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代的不毛之地，身價暴漲得使人怎舌，這裡的土坷垃變成了狗頭金，坑窪地變成了聚寶盆，恍若夢境魔幻一般。各種規劃設計、建築施工的圖紙，厚厚重重的搬運來了;各種測量儀器、建築機器，轟轟隆隆地運輸來了;各種必備設施、使用材料，源源不斷地湧進來了;操著不同語言、語系的人員，天南地北地匯集來了，有提著提包、拷著垮包、著裝整潔、細皮嫩肉的人們，乘坐著品牌不等的轎車，簇擁著器宇軒昂、顧盼自雄的中心人物，散布其間;但大部分是扛著塑料袋包裹、皮膚動黑、手腳粗糙、衣衫破舊的勞務大軍，充斥在這一帶建設區的各個角落。

　　一場爭分奪秒的大決戰展開了……歷經一年來酷暑嚴寒、日曬風吹的日日夜夜，領導階層，發揮著他們瀟灑自如的非凡才能;知識分子，施展著他們駕輕就熟的高超本領;勞務大軍，繼承著他們吃苦耐勞的優良傳統;各類機械，顯示著它們現代科學的強大威力，使這片荒蕪蒼涼的大地，舊貌變新顏，成了初具規模的繁華之區。

　　二

　　午夜已過，一輛豐田轎車風馳電製般地馳到林立的建築物中的一座大廈前，嘎然而止。在轎車周圍旋起一團塵霧。稍停，轎車前右門開啟，下來一位約四十多歲瀟灑的中年男子。他，中等身材，有點偏瘦，但很精神，不知是他今晚喝得酒多了，還是被眼前自己的傑作——聳天大廈所陶醉，抑或是被眼前燈火輝煌、機器轟鳴、人影晃動的情景所迷茫，他搖晃了幾下，司機急步上前，把跟跟跑跑的他扶住。他推了一把司機，口齒不清地對司機說:“去，去把項忠給、給我叫來。”

　　“好！”司機應聲而去。

　　機靈的司機來到一個拿著對講機、個子矮小，但渾身透著精明的人面前，交代速傳項忠到辦公室門前。

　　司機是領導的代言人。在集團內外有舉足輕重的分量。持對講機者哪敢怠慢，聞言連聲呼叫。片刻，一位身材高大，約有五十多歲的健壯漢子，身穿工作服，一頭塵土，一身泥漿來到持對講機人的面前問:“老五，誰找我?”

　　“項經理，咱的王總經理找你。”司機接過話頭。

　　項忠來到王景成前，笑問:“王總回來了，您找我啥事?”王景成凝視著項忠，沉著臉說:“你看你還像不像個工長，泥猴一個，簡直是個力工模樣”。

　　“今晚人手少，活大，我不下手不行呀。咱啥活不能乾，工長就不能乾小工的活了。”

　　王景成笑了，想起在建築工地上流傳的幾句順口溜，禁不住心血來潮，帶著醉態大聲地吟起來:“頭等人兒，不乾活兒，背著手兒，批評人兒;二等人兒，是光兒，吹吹哨兒，派派活兒;三等人兒，是老師兒，靠技術，拿票兒;四等人兒，是小工兒，乾活累，受氣兒;五等人兒，是頭兒，接工程，跑斷腿兒，要欠款，叩破腦門兒。項工長，你說你算幾等人?”

　　項忠笑著說:“那是工人閑著沒事時說的玩笑話，您也當成事.......

　　正說著，老五來到項忠面前說:“咱砸的那架梁加幾根多大的鋼筋?”

　　王景成一愣:“砸什麽梁，加什麽筋?”

　　項忠解釋道:“今天專家們來驗收咱的主體工程，發現並指出了許多毛病，也給咱提出了修改意見，咱能不趕快補救嗎，裝修的工人都上來了，等著乾呢。”

　　“哈哈，這麽個事就把你急成這樣了。我告訴你，今天驗收已通過，還返什麽工。”

　　“專家指出的問題不少啊，咱還沒有返修，怎麽就可以裝修，未免太不負責了吧。”

　　“你哪樣都好，就是有一個大毛病——死腦筋！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不，今晚請他們好吃好喝好玩好泡了一下，已一致簽字通過了。讓工人下班，不用費事返修了。”

　　“好吃好喝好玩， 工程質量就沒問題了?”

　　“你呀，就是不開竅！這次請他們一次，才花了三萬多塊錢。咱要按要求認真返修好，只要不請他們，就是再花三十萬也驗收不了。有問題沒問題，不就是他們一句話嗎。”

　　老五插嘴問:“他們吃的啥喝的啥，怎麽一下就得三萬多，十個力工一年也掙不了三萬塊。”

　　“你知道他們吃的什麽、喝的什麽、摟的什麽嗎，怎麽能和力工乾活聯系上。”

　　項忠提示說:“你們這彎彎繞我不懂，但你是項目經理，工程質量問題你是終身負責的。”

　　“放心吧，咱這一座四萬七千平方米的大廈，一次性驗收為魯班獎主體工程，也不是咱糖人似的吹出來的，更不是讓他們吃吃海味、喝喝洋酒、摟摟外國妞就行的，那是咱辛辛苦苦、兢兢業業乾出來的。咱的工程咱知道，沒啥大問題。停吧，停吧，不要返修了。”

　　“我是你的馬前卒，您說怎做就怎做吧，哪怕我把刀已砍到敵人脖子上了，您說停，我也只能抽刀。”

　　“看你說的，咱這次乾成魯班獎工程，你可是立了首功的。”

　　“我和老五是您的哼哈二將，是您指到那裡打到那裡的正副先鋒。工程乾好了，都是您這個元帥運籌帷喔的能耐呀。”

　　“哦，我一高興，差點把大事忘了，我告訴你，你就要登台拜帥了。”

　　“我拜什麽帥，永遠是您手下的一個將。”

　　“老五，通知工人趕快收尾下班，”王總經理又對項忠說:“項經理，咱到辦公室詳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