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腦子靈活會說話的手下上前勸道:

　　“四爺，這兩人又不是練高台跳水的，從這麽高的地方跳下去，絕對得受傷。受了傷，能不能走出這座山都難說。

　　“咱們現在，跑路要緊。等東山再起，有什麽仇報不了?要找他們，太容易了！”

　　四爺緊攥著拳頭，骨節劈啪響。許久，緩緩松開。

　　“不追了，走！”四爺恨恨地說道。

　　手下聞言都松了口氣。

　　現在東窗事發，他們隻想著逃跑。對於收拾停雲這件事，他們完全沒有執念。

　　他們很快離開，瀑布邊空空蕩蕩，像是從沒有人來過。

　　而剛才，瀑布下方。

　　停雲和晴雨幾乎同時入水。

　　入水的一瞬間，那種緊張與畏懼難以形容。

　　雙腳衝破水面，像落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緊接著，水牆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完全是固體的質感，堅硬、致密、沉重、無所不在。

　　像一隻藏在水底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兩人忍受著巨大的壓力，下沉了好幾米。

　　當下沉的力度消解得差不多了，兩人趕緊擺動四肢，努力向上遊去。

　　停雲浮出水面，立刻環顧四周。

　　視線所及之處，只有幽暗的河水，沒有晴雨的影子。

　　“晴雨！”他焦灼地大喊。

　　沒有回應。

　　她沒有浮上來！

　　停雲深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下。

　　黑夜、深水，幽暗如魔域。

　　停雲卻絲毫感覺不到這種環境對人心理造成的壓迫，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種環境，晴雨一定看不見，所以她會弄不清要往哪邊遊。

　　她一定很害怕！

　　她正處於危險中！

　　他得找到她，帶她上去！

　　停雲奮力劃水，焦急地尋找著。

　　當氣息耗盡，他就浮出水面換一口氣，再一個猛子扎下水去。

　　一次、兩次……

　　到第三次沉入水中的時候，停雲已經焦灼得無以複加，控制不住地害怕。

　　晴雨，你還好嗎?！

　　這一刻，他喪失了一貫的冷靜和堅強，倉惶得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五歲那一年。

　　那一年，他經歷了一個孩子最不願經歷的傷痛。

　　從那以後，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幾歲。並且，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冷靜、越來越淡漠。

　　似乎生命中，沒什麽可害怕的、沒什麽可擔憂的、更沒什麽可在意的。

　　可現在，他真的害怕了！

　　也真的發現，原來自己也會這麽擔心一個人！

　　他從來隻依靠自己，從來不祈求保佑。

　　但現在，他真的希望冥冥中存在某種強大的慈悲的力量，能夠保佑晴雨！

　　不要讓他，在剛剛開始在意的時候，就失去所在意的那個人！

　　晴雨，你在哪兒?為什麽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晴雨，你堅持住，我會帶你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碰到了某種柔軟的東西。

　　晴雨?！

　　停雲立刻用力一劃、一蹬，遊過去攬住她，帶著她向上遊去。

　　晴雨的腰肢此時越發柔軟，四肢也無力地垂著，像一條被浸透了的絲巾，軟塌塌地搭在他手臂上。

　　停雲帶著她破水而出，半抱半拖地把她弄到岸邊，平放在地上。

　　“晴雨！”他焦急地喚著。

　　可是她沒有任何反應！

　　停雲心急如焚。

　　但情況越是緊急，越需要鎮定。

　　他立刻按照他所知道的方法來施救。

　　他左手捏住晴雨的兩腮，微微用力使她張開嘴，右手三指探進她嘴裡，清除口中的泥沙。

　　隨後，他單膝跪地，把她扶起來，讓她的腹部趴在他大腿上，讓她頭部下垂，用力拍打著她的背部:

　　“吐出來！晴雨，聽話，把水吐出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聲調極不平穩，簡直像是哀求。

　　拍了二十幾下，就聽她“哇”地一聲，吐出一口水來。

　　謝天謝地！

　　停雲繼續拍著她的背:“很好！再吐。晴雨，把水全都吐出來！”

　　看著水都吐淨了，他又趕緊把晴雨重新平放在地上，探查她的呼吸和心跳。

　　他探手摸摸她的頸動脈，感覺不到跳動。

　　他心裡一驚，立刻把臉貼在她臉頰上，睜大眼睛盯著她的胸膛。

　　沒有起伏！

　　停雲驚得魂飛魄散，但他馬上告訴自己:還有辦法的！

　　他迅速脫下外套墊在晴雨脖子下面，“唰”地一下把她的外套拉鏈拉開一截，又迅速解開她的襯衫紐扣。

　　自己置身她身體左側，用左手抬起她下頜，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緊她的鼻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俯下身，對著她的嘴使勁吹了一口氣。

　　她的嘴唇冰涼，鼻尖也冰涼，令他心驚。

　　停雲告誡自己要鎮定。吹完一口氣，微微抬頭離開她的嘴唇，同時松開捏鼻翼的手。

　　抬頭，再深深吸一口氣，再做一次人工呼吸。

　　緊接著，進行心臟按壓。

　　他的手指從她胸前滑過，找到胸骨中段三分之一與下段三分之一交界處。

　　以左手掌根部緊貼她的身體， 右手掌根重疊放在左手背上。雙臂伸直，垂直向下用力一按，壓得她的胸部明顯向下一陷。

　　用力之大，自己都不忍心。但唯有這樣，才能起到效果。

　　按壓五次，做一次人工呼吸。

　　按壓、人工呼吸……

　　停雲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掌，一遍遍地做著急救。

　　感覺中，他已經壓了好幾百下，但晴雨依然毫無反應。

　　她無聲無息地躺著，像一隻垂死的天鵝。身體隨著他的按壓起伏，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布娃娃。

　　十月末的夜晚，停雲穿著被水浸透的衣服，卻絲毫感覺不到冷。

　　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滑落，落在她臉上。

　　晴雨，醒醒！

　　求你了，不要睡！

　　眼中滿是鹹鹹的東西，不知是淚，還是汗。

　　多久了呢?

　　五分鍾，還是十分鍾?

　　隨著時間的流逝，停雲越來越心慌，但他還是不停歇地按壓、口對口人工呼吸。

　　仿佛只要他不放棄，她就一定會醒過來！

　　終於，在停雲又一次吹起，松開她的鼻翼時，他感覺到有微弱的氣息從她口中呼出。

　　停雲驚喜地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指尖觸到她的頸動脈，清晰地感覺到跳動。

　　呼吸、心跳都恢復了！

　　停雲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下去，整個人被一種狂喜的情緒席卷。

　　強忍許久的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落在晴雨臉上。

　　這一刻，他真正明白了，什麽叫喜極而泣，什麽叫劫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