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一過,這天就一天涼過一天,中秋佳節臨近,伴著桂花香而來的,還有清冷的涼意。 馬騰一隻腳跨在暗室門外,一隻腳仍留在室內,回首看著這間自己待了將近半個月的鬥室,面上平靜如常,內心卻如有波濤翻湧,一刻未曾平息。
在這裡,馬騰仿佛覺得自己剛剛完成蛻變,不光是指在馬家槍法上的心得,更是由後世融入此世,由毫不相乾的人,融於馬家的血脈之中。
“呼~”
馬騰長呼一口氣,回轉過身,踏步而出,而後轉身,掀動隱於牆壁的機關。
一陣輕微的機括聲響,暗室門在馬騰注視下,緩緩關閉,而後與牆壁連成一體,不細加辨別,極易忽略過去。
“咳咳,都參詳完了?”
馬騰聞聲回頭,正見到拄著拐杖的老族長,看起來比十多天前更老態龍鍾些,還不但地咳嗽。
“是,祖爺爺怎麽啦?”
“唉,老啦,一到秋涼,就咳個不停。”
老族長已七十有五,在如今這個時代,絕對算得上高壽了,到了這個年紀,有個病病痛痛什麽的,也正常得很。
可是馬騰看著眼前這位祖爺爺,再想想曾經顯赫一時的扶風馬家,如今豈不也正是如此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再往大裡想,曾經強盛一時的大漢,如今也不落了個風雨飄搖?
尤其是馬騰來自後世,知曉更多的帝國興衰史,聽聞過更多的朝代更迭,由眼前的一幕,念及時光無情,世間滄桑,一時不由癡立當場。
等他醒過來,轉頭四顧,老族長已如來時那樣,無聲無息早不見了蹤影。
回到住處,馬騰收撿好行囊,對他來說,最要緊的物事,正是在暗室中抄錄的馬家槍譜。與他那份殘缺不全的槍譜相比,這份完整的槍譜,才算是真正的傳承。
其間的關鍵,正是心法。
馬家槍法歷盡傳承,到了馬援手上,去蕪存菁,錘煉成一套大開大合、威力奇大的槍法。可馬騰原先所得槍譜,雖然槍招相差並不太多,但欠缺的正是槍法靈魂的心法。馬騰原先一直困惑不解,總覺得槍譜缺點什麽,如今才知道,缺的正是靠世代口口相傳的心法。
也正因此,短短的半個月參詳領悟,馬騰才大有蛻變之感。
“篤篤篤!”
門外傳來的敲門聲,打斷馬騰的尋思,過去開門一看,正是初進馬家莊時碰到的族兄馬翔。
“咦,兄弟是準備啟程回洛陽?”
馬騰將馬翔讓進屋內,正要請他坐下,聞言答道:“正是。”
“哦,莊中近日來了些外人,四處打聽兄弟的去向,可是兄弟的舊識?”
“啊?!”
馬騰一愣,驚訝出聲,他還真沒想到,太平道竟然派人追到馬家莊來了。
沉吟片刻,馬騰細細問清這些人的詳情,當即下定決心,坦率對馬翔道:“我還是今晚就動身,這些人,恐怕來者不善啊。”
馬翔一驚,愕然未及出聲。馬騰哈哈一笑,寬慰道:“翔兄無需擔憂,今日正是中秋佳節,他們再如何細心,也當會想不到我會連夜就走。嗯,翔兄及諸位兄弟此去此去洛陽的一路耗費,以及諸位安頓家室所需,就勞煩翔兄。”
說完,馬騰自懷中摸出小小的錢袋,自中拿出兩金,遞給馬翔,見馬翔有些躊躇,馬騰不由分說地塞到馬翔手中,懇聲道:“既然是我招募族人,這一路上的耗費,以及安頓家室所需,當然由我出了。
至於到洛陽之後的安排,等眾人到了之後再說。” 馬翔想想也是,道謝一聲,也就坦然接下。
⊙⊙⊙
青衣樓茂陵主事孫耀派了九個人跟蹤監視馬騰的行蹤,馬騰在馬家莊一待十多天,這九個人就一連十多天在馬家莊外餐風飲露,日夜不停地監視著四個主要的出口和要道。
領頭之人名叫王忠,三十二三歲的樣子,身材健壯,另外八人其實本就是他的手下,原本也是茂陵本地一個不大不小的混混幫派,後來孫耀建起富臨樓,王忠就被孫耀收服,納入了青衣樓之下。
中秋節至,王忠安排好一切,即借著回城向孫耀稟報的由頭,騎著快馬,趕回茂陵城。
是夜,一輪圓月升起,高懸夜空,灑下清冷輝光。
眾人借住的農家小院裡,此刻正熱火朝天,喧鬧得很。
“來,哥幾個,再喝上一碗,就歇了吧,不然,王頭回來,見到哥幾個滿嘴酒氣,面子上可就不大好看。”
“嘿,王頭這個時候只怕正趴在老相好的肚皮上,奮力耕種刨地呢。”
“哈哈哈...”
一席話引得眾人哈哈大笑,笑聲裡怎麽聽,都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豔羨,還有淫浪味兒,眾人邊啃著雞腿豬膀,嚼著果仁,邊在那裡紛紛猜測,王頭到底是在用哪一招哪一式,在老相好那豐腴的肚皮上辛勞耕耘播種。
次日一早,王忠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此後一連三天,整個馬家莊風平浪靜。可當王忠派人入莊打聽回來,稟報點子早就離開馬家莊後,不由慌了神。
“頭,怎麽辦?”
王忠煩躁地在院落內走來走去,對老二的問話恍若未聽到,此刻他的心裡,正在不停地問著:“怎麽辦,怎麽辦。”
“頭,孫頭那裡...”
老二的話將王忠驚醒過來,他止住腳步,抬起頭,茫然地看向老二,雙眼無神,臉上露出的,卻是恐懼。
見到王忠如此模樣,圍攏在四周的眾人莫不在心裡打了個寒顫,他們都聽說過青衣樓那種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刑罰,要是一刀給個痛快,那還罷了,就怕生不如死的酷刑折磨。
“頭,此事麻煩大了,一不做,二不休,乾脆...”
眾人齊刷刷地抬頭看向老二,他那一向和善的臉上,此時布滿了咬牙切齒地狠厲,讓他與平時旁若兩人。
老二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十六計走為上計,再留在此地,或者回到茂陵城,都只是死路一條。
其余六人相互對望幾眼,均在絕境之中激起了幾分原本的狠厲,不約而同地看向王忠,等他示下。
“要走,咱們必須現在就走,去涼州,走得越遠越好。只是回去報信的老三……”
王忠想到這裡,嘴角不斷抽搐,顯是心裡正在天人交戰,難以下定這個決心。
“頭,你和哥幾個趕緊走,我去追老三,再和他一起趕上來。咱們哥九個情同手足,家眷都在武功,我和老三家眷就要勞煩王頭和眾位兄弟一路照看著。”
老二一狠心,斬釘截鐵道。
⊙⊙⊙
“一群廢物!”
青衣樓少主史弼一聲咆哮,手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案桌上,怦然聲響之後,其上的杯杯盞盞,乒乒乓乓地響成一片。
他在聽完孫耀惶恐戰戰兢兢的稟報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孫耀此時額頭著地,跪伏在房內,全身如同篩糠一般,戰栗不已。
此時已是中秋節後的第五天,頭一日王忠並未派人前來稟報,本就頗有些納悶的孫耀心裡便提了起來,一大早趕緊派了得力手下前去察看,不曾想臨近中午時,手下回報說王忠等人已不知去向,而目標也不知行蹤。
如遭雷擊的孫耀不敢隱而不報,隻得趕緊硬著頭皮將實情向少主史弼一一稟報。
史弼滿心以為,出手擒拿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那是貓抓老鼠一般,想怎麽玩就怎麽玩,因而一直力主不能進馬家莊,漏了行跡,讓明顯不懷好意的馬元義撿了便宜。那想得到如今反倒被這個馬騰給糊弄了一番,還遲至今日方才發覺,這如何不讓史弼氣炸了胸肺。
他那原本氣定神閑溫文爾雅的臉上,如今咬牙切齒猙獰恐怖,雙目怒瞪跪伏在地的孫耀,恨不得拔出劍來,一把將他剁個粉碎,方才能一泄心中之怒。
良久之後,史弼的怒火才一點點地平歇了下去, 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尖聲問道:“中秋節前均有回報,此後三日也都有回報,獨獨昨日並無消息,今日方知那王忠已不知去向,是也不是?”
“少主英明,正是如此”。
“如此說來,那馬騰理應是中秋節夜間偷偷走了的,至今日已整整四天半,王忠等九人情知罪孽難逃,所以也跑了。”
史弼在室內來回踱步,近似自言自語道:“馬騰會去哪裡呢,西涼、益州、南陽?還是躲在三輔,抑或往東去了河東或者洛陽?”
孫耀仍舊不敢起身,聞聽史弼在思討馬騰的去向,趕緊稟道:“太平道唐周曾有消息傳來,說那馬騰與河東太守董卓有關聯,會不會是去了河東?”
史弼凝視了孫耀一眼,搖搖頭道:“此亦有可能,西涼、益州理應可以排除,馬騰那小子與馬元義交惡,恐怕知道一旦離開洛陽,必會遭致馬元義的暗算,因而如直接返回洛陽,那無異於自投羅網,除此之外,那就只有河東和躲在三輔兩種可能了,前往南陽恐亦不太可能。”
如此一番猜度之後,史弼下定決心,對著孫耀冷聲道:“速傳訊三輔、河東、弘農各地分樓,集中全力,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將那馬騰給我找出來。”稍頓了一頓,接著陰寒著聲音道:“派人追查那叛徒王忠一行,務將九人的人頭帶來回報。”
孫耀聞言趕緊大聲應諾,從地上爬起,誠惶誠恐地倒退到了門口,方才轉身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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